《穷途》李庸和

26、结尾

　　聿明的承诺从来就没有失信过。
　　对于彼此的宝贵，他珍重做到了在婚礼那夜才毫无保留。
　　我们之间像有一艘船，在海上拉起风帆，渐渐由缓到稳航行起来。海的中央是我们的起起伏伏，我迷乱飘着浮着沉入汪洋，他重惜划着涌着努力向我游来。我们混沌中身处的地方，像是天堂与地狱的交界处，他在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紊乱与混乱中，竭力保护着我，使我微微痛苦过后，渐渐上升至享乐的地域。
　　他为我去遨游，开拓了更广的视野。那是一个似乎触摸不到实感和顶点的边际，无限而有界，如宇宙分外得神秘。它有许多种方式，温柔承载着我们，使年轻男女的纠葛畅快淋漓。
　　那天晚上，我仿佛新长出了那种好奇的触角，快意从那些触感上面，像人流那样纷至沓来。
　　最后，他的一部分痕迹深远留在了我这里，永远无法被磨灭，无论是之后真实的清洗，还是每时每刻抓不住的时间，我始终坚信，都无法毁灭那部分。因为它的力量非常强大，已在我此处震撼扎根，迅速蔓延，生长成令人惊叹的地步，抵死纠缠住了我的所有神经，最后到达精神中即永存。
　　许久以后，我被那股浪波推回到了地上搁浅，而他精疲力竭像个终于爬上岸的男人，我们就那样满足歇息在那一个美妙而温暖的夜晚，拥抱彼此陷入沉睡。

　　阿晋没能赶上我们的婚礼，但是他出狱的时候，聿明携着我去接他了，我本来是不愿意再去接触他的，然而更是不想聿明和他有所接触。
　　但是聿明说，相比我们两个，阿晋才是真正的孤儿，他甚至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长大脱离孤儿院后，跟着那些人混坏，才走上了不归路。
　　他知道阿晋做错过很多事情，也知道阿晋遭遇过很多不堪。他换位想了想说，如果自己身处阿晋那样的环境，不保证会不会变得跟阿晋一样。
　　我们能做的，是把他继续拉回来。像当初我为聿明做的那样，聿明也没有放弃过阿晋。
　　聿明知道我抵触的态度，他们说过话以后，阿晋还过来低声下气对我发誓，更夕，我已经戒了。他流泪说话的声音太颤，后面忏悔的话使人听不太清，他只是希望得到我的应允，让他出狱以后继续跟着聿明重新开始。他说这么多年来，他是靠着我和聿明的力量才撑了下去的。
　　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阿晋这么死心塌地跟着聿明。
　　阿晋告诉我，有种人就是有这种力量，让你愿意跟随他一起做事。聿明头脑精明，很有脑子，跟着他做事不愁不知道干什么。
　　我问阿晋当初为什么学坏到那种地步，是欠债了还是怎样？
　　阿晋模糊地概括说，没有脑子，没有是非观，不知道做什么，也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可能就是不甘心了。
　　我犀利指责他，谁这样活着又甘心呢。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毒品残害的家庭，那些父母媳妇儿女的甘心吗？
　　他无地自容应道，嗯……是的……
　　我说，我可以让他继续跟着聿明做事，给他一次机会，免得他不学无术起来又去祸害社会。
　　但我清楚明白地警告他，吸毒贩毒的永远都该死，即使你们为自己的错误承担了该有的罪行，但没有人能替那些牺牲的缉毒警察原谅你们。而我只是个人对你们选择不放弃，因为我是你们的家人和朋友。我有一份责任在那里，以及为那些受到伤害的人们教化你们，有所交代，好让他们黄泉之下有知，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并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
　　阿晋听着教诲还拿出小本子，笨拙记下了我的话。
　　你不用写出来做给我看，你放在心里知道就好，用行动来证明。我对他很挑剔，如果可以我一次机会都不想给他，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于是阿晋为了同我缓和关系，还背着聿明，讲了一些他们在监狱里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关于他们被出卖的事，阿晋其实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也察觉到了我。他曾经小心问过聿明，是不是嫂子出卖了我们。
　　阿晋说，他这辈子几乎没被谁吓到过，唯有问话的这一次，因为他差点被聿明狰狞地活活掐死。他从没见过聿明那么可怕的样子，想将他生吞活剥杀了一样警告，不要泄露半分出去，要是更夕出什么事，不管什么兄弟不兄弟，聿明在监狱里就会直接弄死他，马上弄死他。
　　所以聿明在监狱里为我都抗了下来，关于那些人贩毒被捕，他始终害怕我被人揪出来，才微微向外泄露，一开始就是自己的疏忽，以及与警方的联系导致。他把那些仇恨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去，于是长期被人殴打侮辱，折磨报复。
　　你能明白那种万念俱灰，又靠着一束光走下去的感觉吗？阿晋回忆着说，聿明在监狱里的日子就是那么熬过去的。
　　如果连阿晋都知道是我出卖了他们，还愿意同聿明一样保护我，那么对于他的改过自新，我起码信任了一些。
　　阿晋的悔恨似乎不是装的，他出狱后规律生活，努力学习与锻炼，把身心恢复到了变坏以前的模样。
　　后来他们常常还主动跟着罗伦巡讲，扯开一切遮羞布，赤.裸裸的以自己为例子，为禁毒到处去做宣传，做公益。也到学校去被展示，当成活的案例，为学生们讲述他们亲身经历并见过的那些残忍的事。不停地告诉人们，吸毒害的不止是那些有欲望无克制的个体，而是一整个血肉家庭。
　　这样我面对他们才更有信心了。
　　有时候下班早，我还会主动去接他们，跟着一起去旁听。
　　在那些慢慢好起来的某一天日子里，我来到聿明的公司门口等着，看到他美好的光影走出来，忽然间想起他的父亲，有一瞬感到害怕与恐惧，于是不顾旁人的目光冲上去抱紧了他。
　　凉快的微风吹拂过来，我注意到余晖彩霞的光线，正暖热映照在我们脚下。我转头看向他那浅棕剔透的眼睛，他同时看过来眼睛在笑，一切变得明亮，我们没有再像梦里那样怨恨地注视彼此。
　　我们在黄昏之下，珍惜地走在穷途之中，便再也不感到贫瘠与孤独了。
　　他说，夕阳西下，生活好有奔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