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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起来 ...

  •   过了大半年以后,按理来说聿明应该能站起来走两步了,可是他毫无进展。我怀疑他没有按时去做康复训练,抽空又去医院打探了一下,并不是聿明自暴自弃或者偷懒,是他双腿的情况不大乐观。
      我为他心不在焉的时候,他反倒如无其事,该吃吃,该喝喝,指不定是装出来给我看的,我便没有去触及他的痛处,一样心照不宣。
      在我生日的那天,他还记着我喜欢游泳的事,兴致勃勃拉我去游泳馆,只待在岸上耐心陪着我,看着我,偶尔向我招手。可是我想要游泳的心思没有以前浓重,尤其是现在他所有的情况随时影响我的情绪,更别说,过生日原本就是一件索然无味的事情。
      许久没游泳,我的体力和呼吸不支,勉强泳到对岸已累得喘不过气。
      我刚一到岸坐上去休息,便见远处聿明在轮椅上脱掉上衣和裤子,洒脱而随意丢到了地上去。之后他将轮椅往前一些,人慢慢向前倾扑通一声便落入了水中。
      我的心脏随他一起沉入了窒息当中,他并不会游泳,我以为他要在游泳馆里自杀,下意识急得跳入水里手忙脚乱反倒将自己淹着了。
      等我游起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那个男人熟悉的身影一直浮在水面,我连忙抹掉眼睛上的水,看清楚了那个人确实是聿明。他在水中竟然如鱼得水,以自由泳的方式势如破竹游着,如运动员参加竞技比赛一样生猛,一气呵成向我游了过来。
      聿明简直是幻化为了一条人鱼王子在水中朝我奔来。
      我目瞪口呆之时,他在水下换成了潜泳,把强壮有力的手臂揽上我腰部,连带我一起冲击回了岸边去,最后他猛然一头冒起来,哗啦洒了我满脸的水。
      聿明展颜露齿而笑,一排整洁的牙齿在水珠的相映下亮晶晶的,玻璃外的阳光同时照射着我们,他整个人由内而外突然变得好明亮。
      我怔然看了他好久,手在水下缓缓摸向他站立起来的双腿,又一再看了看,不可置信道:“你……你可以走了?”
      他点点头走几步逼近我,轻而易举把我锁到了岸旁贴住,挑起眉头戏谑看着我。
      此时无声胜有声。
      然而我欣喜过后冷静下来审问他,“所以……你跟医院串通好骗了我?”
      他终于出声了,“我想把惊喜以游泳运动的形式,在今天送给你。”
      天知道我又多讨厌被骗被瞒,不论好坏。
      我不是很领情,一边戳他饱满的胸膛,一边咬牙切齿数落道:“你这个混蛋,惊喜之前全是惊吓!害我多少天担心你到吃不下睡不着,你反倒吃那么饱睡那么香,我恨死你了!我说过我非常讨厌被人瞒着的滋味儿!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他把激动的我又困到了岸边去稳住:“我以为你眼看着我慢慢恢复,没有一下子好了让人惊喜,原谅我吧,我是真的想给你惊喜,这是善意的谎言,不能和不好的相提并论。”
      聿明能好起来我确实欣喜若狂,可是同样也越想越气,任他怎么纠缠我,我都不大理会他。除了看到他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样子,比坐轮椅的时候扎眼,心里则一抽一抽泛起疼惜感。但我不能对他表现出这种怜惜,唯恐伤害到他的自尊,索性生硬绷起脸戏看他为我担心。
      我进女换衣室的时候,他怕我气没消都险些跟了进去。
      出来后我又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同他说几句话,比如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游泳。
      聿明回答我,是医生建议他学游泳的,游泳对康复来说有帮助,在水里有浮力能放松全身,锻炼起来每一处都在动,又能训练协调能力。
      学游泳对他来说并不难,学会后还学出了花样,一连学了好几种游泳方式,显然已经超过了我。
      当他不再装模作样坐轮椅瞒着我之后,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他还精神奕奕来到公司楼下接我。那一身合贴的正装,令他西装革履起来恢复了从前的笔挺,只是看起来白弱许多,其实结实的身材藏在衣服里因近来游泳锻炼得不差。
      而且聿明又宣示主权向我同事握手说,你好,我是更夕的先生。
      那位同事确实对我有好感而跟我一起下楼,不过我之前告诉他我有男友,他一直没见着不是很相信。此时此刻面对风度翩翩的周聿明,惊愕又悻悻地问我,原来你真有男朋友,都结婚了?
      我诚实地说,没有,只是办了订婚宴,是未婚夫。
      于是聿明在回家的路上并不开心地说,为什么还要打他的脸多余解释一下。
      你不是不要我吗?如今轮到我扬眉吐气了。
      然而他拿出手机放上一段该死的录音说,你不是要等我一辈子吗?
      那段录音如一道雷劈中了我,竟然是当初我和小玫瑰在咖啡厅里的对话,也就是说他们当时就发给了他,难怪他后来又渐渐接受我了。
      回家之后,我仍然为这段录音陷入赧然之中,很快他的另一个好消息使我的注意力被分散。
      “明天,我要去一家证券公司面试了。”他把另一套正装拿出来正在熨烫。
      “准备好了吗?没问题吗?”我不由自主问了出来。
      他气定神闲地说:“没问题,也是靠了关系能进去的。”
      “什么关系?”
      “这个你不用知道。”刚说完,他还是添了一句,“以前的老客户。”
      他似乎是长了点儿记性,知道我不喜欢他隐瞒我太多。
      这样我放心多了,只要他踏进了正常工作的门槛里,则万事俱备。至于刘先生那边儿,因为聿明出事连累过公司,所以是回不去了。
      我们退了租房,搬回真正的家里后,双方的生活好像渐渐步入了正轨。
      但是某天罗伦叔撞见我和聿明后,过了几天单独约我去喝茶聊天。他没有想到我和聿明还在一起,他以为我跟聿明在一起是出于同情,于是又露出那种让人不安的语气问我,“你知道聿明的家世背景吗?”
      “我不知道,没有听他提起过。”
      罗伦叔紧锁眉头,道:“他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你?真能够抗的。”
      “伦叔,你又想说什么?!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如果你坚持和他在一起的话,他的背景,我觉得应该要告诉你。”他喝茶润了润喉咙。
      “我不想听!”我相信那是痛苦的事情,潜意识里想要逃避。
      见状,罗伦叔没有直白说出来,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提示,让我亲自去查看。
      我被那个提示折磨得三天两头心神不宁,最终决定独自前往聿明的家乡一趟。我曾经让他带我回家看看他的父母,他始终不肯,说是他的家破得不成样子,我一直以为是表面上的破。
      而今我背着聿明去了他老家一趟,才知道他曾经的家庭背景有多么光鲜亮丽。
      他原来的家庭在以前来说很富裕,家里是开公司的,还算幸福美满。但在他十几岁时开始家道中落,家里的公司破产后欠下很多债务,父亲承受不了压力跳楼自杀,母亲则被丈夫的死亡和家里的债务压垮,渐渐患上了精神疾病。
      于是他一个人背负了上千万债的重担,原本要去国外念的名牌大学也没读成,才逃到外地拼命打工赚钱,试图补上那一辈子要还的窟窿,有时候又自暴自弃混日子。
      ……那不是我的痛苦,那分明是聿明的痛苦,我真应该早点知道。当初他挣了点钱马上想送我去留学原来是真诚的,他成绩优异的遗憾想要弥补到我身上来,是我误会了他的心意。他的房子一开始完全写到我名下,大约也是怕被收走还债,而不是因为怕洗黑钱被抓。那么他洗黑钱也是……我知道那不能成为他以前糟糕恶劣的理由,我也知道他那时候还是想走下去,但又活得不伦不类,不人不鬼,在那重压之下生出了恶性,难以自持。
      我在精神病院悄悄看了一眼他的母亲,郑尔芝。她虽已容颜老去,依然看得出她年轻时候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周聿明长得很像她,遗传了她的外貌。
      在我得知这些事情以后,暂时不动声色装不知道,无数次不知道该如何启口,更想要弥补他曾经遭受的那些苦楚。
      所以轮到他生日时,我才写下一张卡片这样告诉他。
      亲爱的,祝你生日快乐,也惋惜你十七岁那年的生日不快乐,虽然我当时不在你身边,但是我现在正在你而立之年的未来里,向过去你十七岁最灰心时诉说,我爱你。
      聿明因为这封卡片,敏锐察觉到我似乎知道了什么,由此我们坦诚相见起来,说起我去过他老家的事,以及他随后终于提及了有关家道中落后的那些情况。
      我先是问他,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呢?为什么?是不是成为你爱人的同时,我就也成为什么都不可说的对象,那这样,我觉得我们互相作为对方的另一半,很失职。
      他走到阳台去点烟避开我,抿上烟后深深地抽着,说道:“现在我在公司又好起来了,慢慢能还上债的,我们以后的日子能平淡地过,就不想跟你说那些糟糕的了。其实我很多次想亲口告诉你,是的,你应该知道,你有权利知道。只是我单方面想了又想,也许我们走不到最后,好像又没有必要去说,现在你知道了,觉得我要是还不上债没安全感,你也可以跟我分手,我尊重你的决定。”
      整个阳台全是他吐出来的烟雾,他在那里吹着冷风,不停地抽了一支又一支,像是为了使自己安定下来,或者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过去拥住他的后背,把头靠在他身上,闻着那缭绕又浓郁的烟雾也定了定神。“我问这个不是想提分手,我不想你一个人承担得那么辛苦,以后有什么就告诉我,包括以前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再怪你了。”
      他掐灭了烟头,转过身来轻轻环住我,头一次跟我说了一些内心话。
      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我要爱你才能去爱自己,我急于摆脱困境,不想在人生最差的时期错过你,才走错了路。
      那些时候我以为我只剩下赌这条出路,我似乎穷得只能去赌,赌你,赌我的未来。
      我已经没资格去做那些平等的资源交易与收获回报,那些回报迟早都得填入贫穷的无底洞中去。
      我当时就是想把账多还一点,我想多还些账,让人生重新开始,但是我明白我这一生永远陷入了可耻之中,更为负债累累了。
      那些日子我非常矛盾,内心挣扎痛苦,对你反反复复,我曾经希望你走,不想再拖累你。可等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滞留在原地又很难过,时时刻刻有种要死的感觉,不希望你真的走。
      ………
      而且家里破产以后,聿明十几岁的阶段还比较单纯,被人骗去金三角做过博.彩客服,说是住别墅,专车接送上下班。实际上是传销,一过去就会被没收护照和身份证,被控制着做客服钓些中国人网赌,做假网站骗钱。他当时渐渐明白过来后,良心过意不去,做不下去,但是被人控制着逃不出来,那些人手里还有枪。
      他是被看守的保镖用枪柄打得半死,才被放走的。
      金三角那边也有不少合法的博.彩公司,即使有些公司合法,客户赢了钱,仍会做手脚把钱黑掉。而那些职员多是被传销过去的中国人,但忽悠人赌博时,面向的客户群体还是中国人。
      当网赌输出去,大量资金输向境外流失,对中国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但对当地贫穷的小国家来说是有利益的,所以有了这种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那些下水过去做客服的中国人,有些同样是被忽悠过去的,很多是欠了不少贷款的,看个人能力,拿到提成就可以还债……
      我从来不知道他过去在金三角还有这样一段离奇的事,一样沉甸甸咬紧了我的心。
      他又同我讲了一点茫然停留在柬埔寨时的事,经常遇到向他讨钱的可怜又可恨的小孩子。
      他们一群群地围着你,终日像苍蝇一样讨钱,皮肤黑黝黝的,饿成皮包骨,瘦得跟小竹竿子似的,浑身脏兮兮赤脚走来走去,没有鞋子穿。
      还有一些背着弟弟妹妹来要饭的,小孩带着小小孩四处讨钱,身材几乎都矮瘦,很是营养不良。有时候他们甚至是跪着过来的,要么是直接跟着你不放,有的可怜巴巴,有的野蛮而理直气壮,乞求你给一美金,或者索要更多的美金。
      可悲的是,他们之中很多人的父母无法找到正经工作,母亲沦落为妓.女,父亲赌博吸毒后游手好闲,陷入恶性循环。
      聿明从柬埔寨回来以后,被磨掉了一些狗.屎一样的自尊心,终于才接受了以前那个阶级的朋友的帮忙,住了人家留在国内的房子,接受了工作介绍,过一天是一天,债务还一点是一点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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