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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弃 ...

  •   聿明那些天横竖不开门见我,我左等右等他铁了心似的不出来,我只好联系了阿豪和小玫瑰,让他们试试去照看他,也许他只是不想见我一个人。
      不过阿豪先让小玫瑰陪我去散散心或者喝点儿东西聊一聊。
      小玫瑰不像阿豪一昧帮着聿明,她作为女人,站在其他角度,考虑到了一些我已经想过的问题。
      她抿着奶茶,点了点手机,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实话,聿明哥学历不高,现在还有了案底,可能以后不太好找工作,加上残疾影响仪容,更不方便找比较好的工作了,这样你都觉得没关系吗?还是……其实你是觉得愧疚同情,想要补偿?如果是这样,没必要搭上自己,也可以找别人结婚过日子,不过依然可以做朋友,像我们一样有时候照顾照顾他。”
      “找不到工作我养他就好了,又不是必须要男人养家。这些我都想过了,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同情愧疚之说,我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来爱,对自己有什么同情愧疚可言,更何况他就是我的那一半,一半加一半,就是个整体,我不过是想要我们努力好起来。”我百无聊赖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又怅然若失道:“除了他,我还能跟谁结婚,不是没人要我,有过他,我就没办法再勉强自己。反正我觉得我跟他就好像提前到了老年生活,我已经没有力气没有心思再去谈什么恋爱了,要么一个人,要么跟他过。”
      小玫瑰搁下了杯子,耸耸肩探问道:“那聿明哥现在一直不接受你,你怎么办?等到死让他知道你的坚定吗?”
      “也不是等他知道我的坚定,可能是等着自己忘记这段感情,试着用等待去遗忘后,像以前一样继续一个人过下去,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一直等他回头。”我喝一口热茶解渴后说:“可能……我这个人对感情就是那么死心眼。”
      她对我竖起了拇指,似乎很佩服我。
      我也佩服她熬过了阿豪混账的那些年。
      所以她其实是明白我的,只不过一旦做了局外人,不忍心看着相似的女人重蹈覆辙,而一句劝话都没有。
      傍晚阿豪打来电话说,聿明没有开门见他,连他想象中让人不安的爆脾气都没有,跟死水一样毫无波澜,毫无响应。
      我愈发心神不宁,连夜守在了租房门外偶尔敲门朝里面说话,有时候我看见门缝里被遮了微光,便知道他来过门口。
      当我肚子开始发痛的时候,我孤零零在空无一人又没灯的甬道里像个溺水的人,我害怕黑暗,害怕痛苦,害怕生理期。
      我企图用生理期令他同情我,冷风阵阵吹来的时候,我在外面简直生不如死,抑制不住绞痛低吟出声并蜷缩在了门口。
      我昏昏沉沉间看见了聿明,我那几天常梦见他开门重新迎接我回家,我被生理期折磨得分不清现实和想象,但是我仍然惦记着我没有垫卫生巾,嘟哝起来没好气地催促他快出去买。
      我逐渐在柔软中迷糊苏醒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真的回到了租房里,侧躺在他那张灰色的床上。
      而聿明藏在昏暗中坐于窗边背对着我,半夜里温度很低,冷飕飕的风刮进来冻人,他却完全打开了窗户。
      我现在最怕看到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人,我得去猜测他的神情,我害怕他一转过脸来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或者露出其他不太好接近的脸色。
      我又隐约闻见空气里有股煤气的味道,心口一紧,明白了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大喇喇开着窗。
      我借着外面淡黄的路灯打量屋子里的变化,四处杂乱无章,一塌糊涂,还有不少被砸毁的东西原地摊着。这些天他看起来过得颓丧萎靡,并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睡醒了……能帮我拿下卫生巾吗?”我轻声终止了这种可怕的寂静。
      “已经垫好了。”他淡然说着,往前些关上了窗户。
      “……嗯?”
      聿明缓缓转过轮椅来朝向我,那张深邃了些的面孔虽然憔悴,却神色自若,他口齿清晰道:“我说,我帮你垫好了。”
      “啊?!”我消化不过来了。
      “所以,你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心情。”他慢慢来到床边,直勾勾观察我的脸色。
      我恢复了镇定:“挺好的,只要你不嫌弃,那就是我的心情。”
      “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互相注视着。
      我感到他似乎平静很多,我们现在的氛围即使不说话还算良好。也许是因为我被生理期的阵痛分散去了注意力,面对他才觉得不那么忐忑了。
      “我又痛又冷,还是很难受。”我缩成一团向他示弱,也拍了拍床铺示意他一起上来。
      他凝顿了下,从容弯腰脱了鞋子。
      他独自爬上床的身手比之前灵活一些,很快躺到了我身后,像从前一样陪着我睡。他从后面拥过来,将长满胡茬的下巴埋在我颈窝里微蹭,很是扎人,而且骨头也硌,人似乎又瘦了。
      他也习惯性地伸手帮我轻揉肚子或者后腰。
      “你开过煤气了。”我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和他大惊小怪。
      他回我的时候同样如此:“嗯,然后我听到你痛苦的声音,我就停止了。我出来,很费力把你拖上了床安顿好,你很痛苦地骂了我,我就去有点远的超市帮你买了卫生巾回来,我不太会垫那个,不过只垫毁了一张,我帮你垫好,还帮你尽快洗了内裤,搓红了手洗得很干净,我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是有点用,能照顾你的。”
      “真好啊你。”我从未觉得我的生理期如此幸运,它一直带给我痛苦和麻烦的同时,总算也有点儿重要的用处了,那就是使聿明疼惜我,舍不得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撇下我离去。
      我想等他睡过去再起来偷钥匙,我催促他早一点睡。他却说,不想睡得太早,否则黎明时会陷入很长一片黑暗中。
      我说,起码比一夜等天亮要好。
      我们都有失眠的毛病,但是在生理期的时候我是能睡着的。我挨不过肚子痛,翻身面向聿明紧紧搂住他睡过去了。
      一过了生理期我满血复活,做的第一件事是悄悄拿回了钥匙,并且出门买菜的时候配了好多把藏在各处。
      之后我催促聿明去做康复训练,坦荡荡推他一起去,他死气沉沉没有最初的动力,到了医院也不动,让我在白衣天使面前落了面子事小,他变得跟一摊烂泥似的事大。
      他后来就算跌倒什么的,也不那么激动了,有时候甚至自暴自弃一样摊着。我发现他这种死人一样的情况,比阴晴不定时的暴躁更让人担忧。
      我开始思考如何提起他的动力,他明明是个有能力的人,即使瘸了,我不觉得他靠脑子和那张嘴混不起来,我首先应该把他活着的潜能逼出来。
      于是我大胆重现他以前遭遇过的某种经历,我只能想到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又记仇的人,我试图利用仇恨激起他的动力。
      有一天我把他推出去散步,等我借上厕所走开以后,我让阿豪找来的一个生面孔朋友,故意去撞聿明的轮椅,再辱骂他碍手碍脚,是个走不了路的死残废,如果上手打他一下我也不介意,当然对方做不出来。
      大约是这种欺辱程度太轻,聿明才没什么反应。
      不过他要求回家,以后不想出来了,平淡说自己残废挡人的路。
      我抓住他的轮椅两侧,蹲在他面前宽慰:“什么叫你残废了?你只是受伤了还在恢复期,会好起来的。”
      他讽刺地笑起来:“会好起来的?这句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多少遍了?生活从来就不会好。”
      “那你持续对生活好过吗?你对它好,它才会有起色啊,你怎么做人,怎么学会责任,特别是对自己负责,才有好的希望啊。”我苦口婆心劝道:“你不想被他们骂残废,骂死瘸子,就给我做康复训练!虽然你每天会无比痛苦,但你每痛苦一点,就会进步一点,到后面快恢复了痛苦也会减少,直至你能行走自如。”
      他摇摇头自嘲:“我就是个残废啊,你图我什么,图我以后是瘸子吗?我瘸还是坐着有什么区别吗?”
      我看他好像被我找人骂得更焉了,索性承认是我找人瞧不起他的,目的是希望他有动力去做康复训练。
      他目不转睛地盯住我,拍了拍手嘲讽:“陈更夕,你长本事了,什么都做得出来,跟我当初有的一比。”
      然后他转着轮椅自己先走了。
      我那两天无颜面对他,总觉得我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糕,开始逃避后,我先去了公司面试,把正常的生活运转起来。
      当我因为找人辱骂他的蠢事,很长时间对他不管不问,他便自觉起来又去做康复训练了。
      我在吃饭时问他要不要搬回去住,他回答我底层进出方便,去医院的路也走熟了,不想再换地方折腾。
      我诧异一转头看他,他自顾自地夹很多肉菜放进碗里大口吃,食量比过去大,仿佛在养身子补充体力。

      而我工作以后,同组一个同事方先生对人很好,平时公事上也照顾到我这种新人常帮忙指导。有一天加班晚了,他还想送我回家,我心里想着聿明,同意搭了顺风车尽快回去。
      方先生停车后还想送我至家门口,他看这周围的环境和治安不太好,打算送人送到家。同方先生说话,我也忘了拒绝,他平时为人风趣喜欢讲笑话,我们一路是笑着走回去的。
      到了楼道门口,我看到了聿明,令人吃惊的是,他神奇地站在楼梯旁边似乎在等我,但是没有动一步,他的轮椅也不见了。
      我搓搓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待我一走过去靠近,他稳稳揽住我肩膀将不少重量倚了过来,脚下顺势稍微向前一两步,便同方先生礼貌握手说,你好,你应该是更夕的新同事吧,谢谢你送我们更夕回家。
      方先生对我感到诧异,你都有男朋友了?
      我笑笑给足了聿明的面子说,是啊,我们还办了订婚宴,为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夫周聿明。
      聿明微笑颔首,做足了体面。我看见他这副样子,像见了鬼一样。
      方先生一走,我满肚子疑问还没问出来,他支撑不住马上往后跌倒,仔细一看,他的额头布满了微小的汗珠,脸上也掩不住那种痛苦的神色了。要不是我及时扶他一半,他准会摔得咚一声响。
      我问他轮椅呢?
      藏楼道里了。他转头指给我看,似乎很需要马上坐下来。
      我又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不行吗?他说话的态度有点傲慢。
      你刚刚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不语。
      我忽然恍然大悟,骂他都不管用,原来要让我身边的狂蜂浪蝶刺激一下他,才管用了。有心插秧秧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后来我每天下班,都会看见他坐着轮椅在楼道门口等我。如果要是有人送我回家,我想他一定又会靠毅力再次站起来的。
      但我从不会拿我们之间的感情开一半点玩笑去刺激他,即使是激励,我也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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