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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2011年5月8日,高考倒计时31天,母亲节

      “各位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大家早上好。欢迎观看都市特讯早间版,我是主持人尔木……”

      电视机前摆着堪当餐桌使用的麻将桌,陈女士的房间就在电视机紧靠的墙壁后,每次陈女士打开房门,烟味儿混杂着她十年如一日的女士香水,都让安树对早间新闻男主播生出没来由的迁怒。

      电视彻夜未关,陈女士彻夜未回。

      她打开煤气,先把猪肉炒出油,又将昨晚发酵好的面饼摊平。

      七点钟不到,安树被锅里溅出的油彻底唤醒,鸡蛋摇身一变,米粥翻滚,再被错放进冰箱冷冻层的榨菜物理降温后,她将围裙扔进脏衣篓,又拿出昨晚刚扔进去的脏衣服套上。

      “大周日的你去哪儿?”

      “南湖公园写生。”

      陈安二人在玄关处不期而遇。

      “等会再走,先帮我把针打了!”陈茜茜拉着安树的手,像害怕被妈妈丢掉的淘气包,拉着安树进到自己那“异味深远”的房间里。

      “你明明自己能打……”

      “有点良心吧!我每天赚钱养家,为你创造爱与温馨的成长环境!不过就这么点儿要求,你还心不甘情不……”

      “停!”安树捂住自己鼻子的同时顺便捂住了陈茜茜的嘴,“女人,你太吵了!”

      陈茜茜扒开安树的手,“女孩,你太无情了!”

      安树擦了手,又将胰岛素和针管准备好,“把衣服掀开啊。”

      陈女士照做,她接着说,“我饿了!”

      安树熟稔的消毒,注射。

      “锅里热着粥和鸡蛋,你的那份加了酱油。”

      陈茜茜满意的从包里取出信封,“这个月的零花钱,感谢安树同学为这个家的辛勤付出。”

      安树接过写着工资的零钱袋,“高一不考虑涨工资吗?”

      陈茜茜一拍安树“枝繁叶茂”的后脑勺,“省着点儿花!”

      安树如释重负的走出房间,陈茜茜跟着出来。

      她好信儿摸了摸电视机顶盒,惊讶道:“你看了一宿电视?”

      “嗯!”

      “又睡不着?”

      “嗯。”

      “你再这样,我可要带你去看医生了!你瞅瞅你那黑眼圈!”

      安树没理她,背起写生夹弯腰系着鞋带。

      “下次别随便熬夜,你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你不知……”

      “你是36,不是63……”

      “得了,不说了,我最近反正项目忙完,正好在家看着你!”陈茜茜抱着粥碗走到电视前,“这主持人什么时候换了?”她指着电视里衣冠楚楚的男人,“原来那个呢?就你同学他爸!追你那个!”

      “听说去省台了。”安树没来由的烦躁,“别提他,还要我说几遍?”

      陈茜茜点着头搬起椅子座下,背对着安树自言自语道,“不想提还知道人家爸去省台……”

      “妈!”

      “我吃饭,我吃饭!”

      言而有信陈女士果然闭了嘴,只留下汤匙碰撞粥碗的声响。

      安树打开锁,铁门沉闷缓慢的声音像个起不来床的老人。

      “那个……我上周日去看过你妈了,还替你买了束花。要不你还是去……”

      ——“老人”利索的起了床,将“身后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抛在脑后——

      安树没去南湖公园,她坐着54路有轨电车去往三环外的老房子。

      那是她07年之前的家,因为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虽然不住,但却完全归她所有。

      老房子在菜市场楼上,道路偏僻,设施老旧。安树加快脚步走到六楼,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原来的家只有不到六十平米,厨房和卫生间就在门边。

      房间朝南有光,安树不喜欢。

      钥匙一式两把,安树五年没回到这儿,但房中布置如旧,连灰尘和霉味都没有。

      陈女士果然一声不吭办大事……

      安树将画板靠墙放平,又将窗帘重新关上。

      画板上的纸被订好,安树取出2B铅笔,她取出手机——播放音乐。

      沉默良久,安树忽觉头脑中的画面又清晰了一些。她鬼使神差的将左脸靠在画纸的左下角,沿着头部轮廓勾勒出线条。紧接着,安树手上功夫变快,被血液凝固遮盖的右半张脸,半开半合的右眼……她的目光中沉淀着微微晃动的白炽灯光,画中最后描摹出扭曲僵硬的手指关节。

      铅笔芯用力过折,安树的心咯噔一下,额头和手心不知何时生出了汗。她抬起头去拿触手可及的卫生纸时,突然从墙壁镜子上看到身后的门没有关好,而在门缝的虚掩出——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安树猛地站起来,塑料椅子被她震得弹了起来。

      门缝后的人大力拍了拍门,她脸上的笑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显得诡异狰狞,“小树,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啊!”

      安树被门外的女人吓了一跳,她忍住颤抖问,“不好意思,你是?”

      “小树,是我!不认识了吗?”她指了指门口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我是楼下王婶儿啊。你看那照片,是小时候我和你妈带你去南湖公园玩的时候!”

      安树恍惚间看向那幅早已被她遗忘的照片,像久违的过去趁其不备出现。脚步声自她面前响起。安树抬头看,王婶不经允许已经跨进了房门。

      “出去!”

      “你看你这孩子,是没认出我来吗?我走近点儿,看你能不能想起来!”

      “别过来,私闯民宅是犯法,你……”

      安树头皮发麻。

      “什么私闯?”王婶儿隐隐不耐烦,“我这不是很久没见你了,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吗?”

      安树节节后退,整个人都靠在墙壁上,王婶儿笑着朝她走近。可突然,沉重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虚掩的门后传来。王婶儿活见鬼的表情和即将得逞的狞笑混杂在一起,僵在脸上。

      黑影从门后闪过,脚步声和楼下防盗门关闭的声音消失。

      王婶儿的眼神凶狠而充满杀意,但却像在猎物前得见狮虎的豺狼般,只能怨毒的看着她。

      一时间,她好像犹豫是要离开还是做些什么。

      安树鼓起勇气,她用力将手中画板扔向王婶儿。

      王婶尖叫夹杂怒骂被赶到门外,她趁机将大门反锁。

      心脏在砰砰狂跳,门在骂声中被重重捶打。

      安树瑟缩回墙边坐下,可手却意外摸到了某些异样。

      这面隔开客厅与房间的墙壁最内侧——受潮而卷起的墙纸下,是空的?

      她在这个房子住了12年,竟然从没发现……

      安树掀开泛黄的墙纸,露出一个细狭长的缝。

      墙壁缝隙里一共放着7幅画,画被卷在一起用皮筋固定。

      安树取下皮筋,将画一幅幅展开。

      第一幅,画的竟然是闯空门的王婶儿。

      而这时,捶门声逐突然演变成整个人重重向门上撞的声音。

      大门连带着地板也跟着颤抖,似乎门后的人随时可以闯入。

      安树全身战栗,她下意识将画撕得粉碎。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在画变成碎片的瞬间,门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安树屏住呼吸从猫眼向外看,楼道昏暗无一人,而在门旁边的墙上,原本挂着的合照中的王婶儿,竟慢慢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树被房中的冰冷刺激,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她根本分不清楚——

      “回来了?”

      安树回家的时候,陈茜茜正在看电视。

      “都叫你不要熬夜,你看你你脸色这么难看?”

      安树低沉着嗓子,“我没事。”

      “没事也不带手机?”陈茜茜朝她招了招手,“尤美下午的时候来过,本来说要等你回来,结果有事就又走了,你要不回个电话?”

      “哦……好。”安树脸色苍白,陈茜茜觉察到哪里不对,忙起身跟着她进了房间。

      手机被放在杂乱的画稿上,她下意识去摸口袋,什么都没有。

      真的是梦吗?可怕的人,诡异的画,都是她鬼使神差在老房子睡着后的幻觉?

      “小树!”陈茜茜又叫了她一声,“你出门没多久,新闻就通报南湖公园全天闭园,你到底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

      安树打开手机,时间显示下午六点。

      陈茜茜眼中的安树魂不守舍,这表情让她不由联想到尤美临走时对她说的话。

      “小树,你跟妈妈说,是不是那个叫周晚那孩子也在你转学的学校?

      “嗯……”安树看了陈茜茜一眼,深深的担忧被她接收。

      “那……要不要妈去跟老师说一下,让他多注意你点,或者咱们转学也行”

      安树一双大眼睛露出迷茫,“转学做什么”

      “你最近总是恍惚,我以为.....”陈茜茜没再说下去,她知道,小学那段时间的事,是安树不愿提的。

      07年那个夏天发生了太多,对她而言,险些成了地狱。

      “我只是最近失眠,睡着了也做噩梦。真的!和学校,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安树这四年来脾气见长,可说是得了陈茜茜一脉真传。

      陈茜茜颇觉“儿大不由娘”,声音猛地拔高两度,“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去了老房子。”

      陈茜茜再接再厉的高音戛然收尾,许久,她恢复了心平气和,“你好端端的去那儿干嘛?”

      安树取下画板,又将靠着书桌的窗子打开。傍晚的暖风泄入房中,她却没能忘记老房子昏暗的厅堂里令人头皮发麻的梦和阴冷的空气。

      “我只是突然想回去看看。”说着,安树从兜里取出钥匙交给陈茜茜。

      “啊?”陈茜茜怔怔看着她,“你去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陪你去啊。”

      “不会再去了。”安树背着路灯的光转身看陈茜茜,“你不是打算卖掉那套房子嘛?我没意见,卖了吧。”

      陈茜茜像接连打了败仗的将军,许久,她惆怅的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跟别人通电话的时候。”安树低低的问了句,“你打算找好买家再跟我说?”

      陈茜茜脸色复杂,她和安树并排坐在单人床上。

      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又似乎是烟瘾犯了。

      陈茜茜不安的抠着手指,安树握住了她的手。

      “我刚找熟人大概了解房子现在的价值,正准备和你商量怎么处理。”

      陈茜茜揣摩着安树细微的表情,心平气和的继续说,“小树,四年前我没把你的那串钥匙拿走,为的是有天你准备好回去面对。不管在那间房里发生过什么,它毕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所以是留,还是处理掉,我都交给你选。”

      “妈,你相信嘛?”安树突然打断了陈茜茜的话。

      “啊?”

      “亡者如果没法转世投胎,会一直停留在死去的地方。”

      陈茜茜的脸色一变,“小树,你说什么……”

      “那间房子卖了吧。”她起身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房产证交给陈茜茜,“对了妈……”

      “啊?”陈茜茜还没从接过房产证的迟疑中回过神来,她半张着嘴看向已经系上围裙的安树。

      “母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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