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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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树跪坐在地上，几双脚挡在她面前。
这场面熟悉的很。
5年前，她也遇到过。
07年夏，小学毕业。
学校操场上，四双匡威。
那个时候她觉得很稀奇，至少比起自己那双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白色旅游鞋来说，很稀罕。
她很想羡慕的抬起头，但……太阳很大。
并且，那个人站在她的正对面，却没能替她遮住半点光。
“你们搞完没？他们几个在叫我了！”
变声期男孩的声音和教学楼外墙乱叫的鸟鸣异曲同工，安树瞬间不觉得阳光刺眼。
她抬起头，将手高高伸了出去。
“能把衣服还我吗？”
男孩不耐烦又带着些畏惧，“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你衣服不在我这！”他瞥向篮球场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差不多行了，我去打球了！”
说着，他也不顾反对，跑着离开了绿茵操场。
“就你还想跟我们拍毕业照呢？”声音嗲嗲的女孩吐气如丝，她窸窸窣窣不知从包里往外掏什么。
片刻，闪光灯和按动快门的声音交错，安树愣住了，她把头抬了起来。
她怎么愿意相信，真的会有人对自己做这样的事？
六年的同学，怎么会……？
“对就这样！”另一个女孩站在举着相机的女孩身后，“你看她还看镜头，快多拍几张，发到人人网上去！”
“人家毕业拍校服，她毕业拍裸照。”
“哎呀你们不要逗我笑，相机都扶不稳了！”
安树的眼前模糊，耳畔轰鸣。
一瞬间她仿佛脱离了眼前的世界，又好像被无数双手紧紧抓住脚踝，怎么逃也逃不掉。
就像陷在一个现实与梦交替的灰色荒原上，一无所有，形单影只，周围都是要将她啖血食肉的饿狼妖怪。
阳光想象不到的强烈，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如此彻底的暴露在阳光之下。
很久很久以前，别的孩子听的故事都是小红帽与灰太狼。
但她，只听过死在万家灯火下卖火柴的小女孩。
“妈妈，为什么你不让我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他们不会和你玩！别自找没趣！”
“为什么？”
“别问了，你长大就知道了！”
是啊，妈说得对，长大后的安树的确知道了。
甚至还不够大，她就知道了。
许久，她感觉到身上的皮肤已经着了火，冒着烟。
她像是被架上火刑架上的女巫，要被众人围观她盛大的死亡典礼。
一件衣服落在她的身上，不是她刚刚从班委那买的新校服。而是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上面被各种污渍和不明液体玷污的旧校服。
“这是最后一件了，我不嫌弃你穿过那么一会儿，至于别的干净衣服我也找不到，你将就点儿吧！”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扔了下来，撒了一地。
黄色的，蓝色的还有红色的……
是她的药，最后这几天的量。
过几天要去医院，她差点忘了。
“安树，以后再碰到，千万别说你是我同学，拜托，千万！”
安树的手一滞，可就是这一滞，她没能捂住耳朵。
“我可没你这种天生带着脏病的同学！”
时光真快，时间真慢，时运真相似。
2011年5月6日，高考倒计时33天，立夏
一双略带高度的束脚靴出现在15岁的安树眼前。
靴子的主人手中拿着一份蔬菜沙拉，她将它一股脑倒在安树的头上。
接着，她又拿起一袋沙拉酱，再次对着安树的头撒了上去。
沙拉酱顺着安树的脸颊流向嘴边，她用手指抹了一点放进嘴里唆了一口。
“三年不见，老同学。”靴子的主人说。
安树抬起头，“我转学的时候可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不过……”她看了看靴子主人周围站着的四个女孩，“当年那4个呢？”
束脚靴女孩似乎觉得自己很瘦，很美，居高临下的滋味让她很满足。
正是这点满足让她睥睨万物，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站在了生物链的顶端。
她不自觉凑到安树身旁，压低声音，“张安然让你明天之前给他答复，我希望你自己想清楚后果。无论是照片，还是当年特长生体检时你的验血报告单，可都在我手里。好歹是老同学，也都是大人，相安无事过了这三年，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安树脱下校服，甩掉头上的菜叶。
连带着甩出的沙拉酱将几个女生惊得连连后退。
看着她们想骂脏话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安树毫无波澜的心中无端涌起一丝悲哀。
“放心，我对他没感觉。”
“实话？”
“你可以不信，周晚。不过你也该清楚，就算你把我的名声搞臭，私自泄露他人被保护的隐私，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安树站起身，靠着身上的污垢杀出一条血路。
她步履不停的走出美术教室，一直从所在的五楼跑到二楼的卫生间。
终于敢进去，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
许久，浑身水渍的她默默拿出翻盖手机，上面提示的录音还在继续。
她颤抖的按向停止键，保存，重命名。
时间，刚好下午6:00整。
2011年5月9日，高考倒计时30天
课间操，
全校师生站在操场前，校长端坐在颁奖席上，面前的麦克中传来他夹杂着方言的声音：“恭喜我校高一四班，安树同学创作的油画，在全市艺术大赛中获得一等奖。”
紧接着，在他身后大屏幕上出现安树的作品。
画中画着一名少女，身上布满了蔬菜残渣和沙拉，而她的表情平静毫无波澜。
“现在有请安树同学上台领奖。”
戴着口罩的安树走上台，校长递过玻璃奖杯，她伸手去接。
可不知道为什么，安树预感奖杯会落在地上，她因这个念头而迟疑了一下。
正是这一丝迟疑，奖杯摔个粉碎，操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寻常的星期一，因为一幅抽象画和一个连奖杯都能摔碎的女生而有声有色。
安树捧着一瓶饮料，在口罩上扎了个孔，果汁顺着吸管进到口中。
尤美拿着食盒跑向角落里的安树，“恭喜啊朋友，得了奖打算怎么庆祝，要不要去吃披萨？叫上七七？”
安树意兴阑珊，心情和胃口一样萧索，“没什么好庆祝的，奖杯都被我摔碎了，田西在训练，别打扰她。”
尤美痛心疾首的点了点头，“你说我们这些艺术生，拼死拼活弄出件作品，再杀出重围拿个奖，一时高兴地手滑腿软，到头来还要自己收拾满地碎玻璃。”
安树噗嗤一笑，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低声痛呼。
尤美关切道，“你干嘛非带着口罩，受伤了？”
安树抬头看着尤美，尤美会意：她又找你麻烦了？
安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打紧。”
尤美：“要不要，跟七七说一下，她好歹…… ”
安树：“不行，这件事不用再说了。”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咯达，咯达”的脚步声。
那是带着跟的鞋撞击地面特有的声音。
周晚身后跟着上次那四名女生。
看打扮家里都有点儿小钱，连穿着都和普通高中生不一样。
毕竟是有资本注入的高级中学，五花八门的领导，五花八门的老师，自然也有五花八门的学生。
安树抬头，映入眼帘的周晚极其美丽，看得出她至少不像身后那几个粉底墨盘似的花枝招展。
棱角分明且白皙的脸高贵又温柔，尤美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亲和力吓到了，下意识躲在安树身后
“安树，恭喜你得奖了！”
苏酉笑嘻嘻的伸出手，“你的画非常好，我很喜欢。”
安树没伸手，反倒是加快速度喝完了饮料。
“不说谢谢？”
“谢谢！”
“啊对了，你有没有兴趣教教我？”
安树依旧不说话，周晚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那就下午放学后美术教室，不许不来哦，我会难过的……老同学！”
说着她看向安树身后的尤美，“难过的话，我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了……”
安树沉默了片刻，缓慢的点了点头，周晚这才满意的离开。
尤美劫后重生般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紧张的看向安树。
“安树对不起，你为了我……我，我们告诉老师吧！”
“有用的话，也不用等到现在。放心，没有你，她也一定会找上我。”
安树捏紧衣兜里的手机。
她知道了？谁告诉她的？
突然，尤美在来往的学生中锁定到了熟人。
她忙推搡了下安树，“喂，是张安然啊，他朝这边看过来了！”
安树抬起头，她与张安然的目光不期而遇。
张安然身高至少185开外，照这个架势，还有继续长高的空间。
瞧他周围的篮球体育生和他这架势，应该是拿午饭的时间多打了会球。
他看向安树时，浑身都是汗，脖子上还挂着白毛巾。
高中少年展开手臂朝她所在的方向挥了挥，又在队友身旁耳语几句，似乎在提醒他们自己要吃什么，顺便给他打一份。
安树不顾尤美怒其不争的呼喊，大步走出了食堂躲进了女厕所，刚好避开腿长速度快的张猎人的追捕。
女厕所，后面跟错了人是灾难，跟对了人就是天然的避风港。
她的手机猝不及防的响起，屏幕上显示有封未读邮件，发送者未知。
安树将邮件打开，上面主题莫名其妙写着：想摆脱周晚吗？我可以帮你，最下面唯有一行字显示：6pm
“6pm……什么意思？”
临近高一放学的时间，安树先一步来到美术教室。
她边推开门边摘下口罩。露出嘴角的伤口虽然有些红肿，但好在已经开始恢复。
安树走到镜子照了照，勾出一个还不算难看的笑。
时钟响起，显示时间已到了下午六点。
她再次想起那封邮件。
6pm
摆脱周晚的办法，时间，到底代表什么？
安树走到镜子前，她将手机屏幕调亮，对准镜面。
突然，她好似发现了什么诀窍，竟鬼使神差的将手机倒放，再次对准镜面看去。
数字6pm变成了字母和数字的组合：Wd9
这是这件美术教室里，油画的编码……
安树很快找到了摆放油画作品的书架，根据编码在众多画中找到了一幅风格独特作品。
这是一幅画着两个少女的画像。
只是两个女孩都只有半张脸，形貌酷似，唯一不同的是瞳孔的颜色。
一个黑，一个浅褐。
正是这一点，让这两个人神态截然相反。
“你很准时啊？”
安树看着周晚和她身后走进来的三名女生，放下了手里的画
脸上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打她的女生显然不是学校里的人。
她们按照周晚的吩咐戴上了塑胶手套，安树鼻腔，口腔中流出的血丝半点沾不到。她重重的摔倒在镜子上，她身后镜子被摔了粉碎。
一个女生拉起安树的头发，
周晚坐在椅子上，吩咐，“把她手机拿来，找到一个多月前的录音，然后删掉。”
另一个女生蛮横的在安树身上搜寻，眼见未果，怒道，“手机呢？”
安树：“我扔了。”
周晚指示女生又打了安树一巴掌，自己则随手捡起一片碎玻璃对着安树。
“你不是最怕见到血了吗？”
周晚手中镜子的碎片映出她半张脸孔，竟然莫名和那画中人的角度如出一辙。
安树一瞬间呆了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发现镜子里自己右眼的瞳孔慢慢从黑色变成了浅褐色。
女生又打了她一巴掌，安树低下头，短发慢慢遮住了脸
周晚：“怎么？你想把录音发给谁？警察？还是张安然？拜托，安树，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周晚摸着安树脸上的伤口，“说话啊，老同学！想不想知道是谁把你录音的事告诉我了？”
安树闻言缓缓抬起头，此时她的眼睛完全变成浅褐色。
一瞬间，她仿佛变了个人，清冷中带着媚意的笑容荡漾在她唇角。
而这抹笑，和她身后那副画中之人，浑然一体。
安树：“你要我说什么啊？说我错了，还是，说你只是别人手中的玩物？”
周晚脸瞬间变白，她声音像是被雷劈过般，沙哑且失了腔调，“你说什么？”
“你自己就是玩物，却还想着玩弄别人？周晚，你……何必呢？”
周晚浑身剧烈的颤抖。一瞬间，她扔掉玻璃碎片，一脚朝安树的面门踢去。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在束脚靴马上踢到安树眼睛的瞬间。
一股诡异的力量竟让周晚无法靠近一分一毫。
安树冷笑着看向她，一歪头，周晚和三个女生同时摔倒在地。
还没等她们做出任何的反应，随着安树站起身，四个人的身体被同样一股力量控制着跪下。
安树好整以暇的抹去脸上的血迹，整理了头发，又不耐烦了双手合十，“现在开始吧！It`s show time ！！！”
周晚四人不受控制的互相扇对方巴掌，直到所有人的脸都被打的不成模样，安树这才悠悠的打了个响指。
四人的动作随即终止。
压低的喘息和呜咽渐渐蔓延开。
安树的目光如同隔世的修罗，“周晚，带着你的人滚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周晚和她手下的几条狗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美术教室的。
安树随意拿起一只碳素笔握在左手中，她展开右手，在手心里写道
你个小废物记住，我叫安里纱。
她看向时钟，不知何时开始，时钟一直停留在下午六点，未动过一分一秒。
很快，随着安树的瞳孔转为黑色，秒针终于走动一格。
“滴答，滴答，滴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