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顾苏黎

1、得胜 永和二十五

　　永和二十五年，大楚大破西凉。
　　楚帝御驾亲征，携靖安王顾君辞远赴边关，大败西凉，将之纳入大楚版图，自此除北戎外，尽是楚国山河。
　　班师回朝的日子，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那几个月，整个京城都弥漫着寒风与雪花。尽管如此，却依旧阻挡不了捷报所带来的喜悦之情。
　　而此时的长乐宫里，“殿下，陈公公传来消息说，陛下还有三日就会回京，到时候正好赶上除夕宴。”
　　“是吗？”宋矜毓闻言有些惊喜，毕竟之前就有说大雪积压，可能会推迟回京时间，她本以为赶不上今年的除夕宴，没想到还有回转的余地。
　　凌烟道：“是陈公公亲自说的，想来是陛下派人传信，殿下安心！”
　　“那就好，”宋矜毓停下手中摹字的笔，朝外望了望，有些疑惑，“凌絮去哪了？”
　　“殿下忘了？您遣她去了绣月轩送糕点，是上回四公主在您这喜欢的，说让您下回送去她那。”
　　“舒仪才七岁，平常玉嫔娘娘拘着她，糕点、糖果一类的更是不让碰，也就在我们这打打牙祭了。”
　　“那您还特地让凌絮去送？岂不是正巧让玉嫔娘娘瞧见？”
　　宋矜毓理了理衣襟，“那有什么，左不过是本公主做姐姐的疼爱妹妹，且玉嫔又不会真的让舒仪碰。”
　　凌烟笑道：“殿下又瞧出些什么？”
　　宋矜毓莞尔，“也没什么，就是瞧着玉嫔那矫情做作的派头不舒服罢了，好像全皇宫的人都想害她似的。”
　　“殿下还记着去年玉嫔娘娘小产之事？”
　　“我哪有空惦记她的事，”宋矜毓的眉头一皱，显然不想提及，“时候不早了，同淑妃娘娘约好的午膳时间要到了，拿上我新制好的花茶，往羲和宫去吧。”
　　“殿下莫急，外头风雪虽消，但严寒犹在，还是穿上大氅。”凌烟从室内拿出了一件雪白的大氅，为宋矜毓穿上。
　　“怎么把它拿出来了？”触手可及的柔软白毛令宋矜毓有些愣神，不自觉就说出了心里话。
　　“奴婢觉得外边寒冷，想着这大氅着实御寒，就将它从柜子里拿出来了，殿下是不喜欢吗？”
　　“没有，走吧。”
　　……
　　羲和宫
　　淑妃正在修剪一盆山茶时，外面传来一声唱和“昭华长公主到”，随之而来的是一位明艳大气的女子。
　　“阿毓来了？快喝点姜汤驱驱寒，再烤烤火，别冻着了。”淑妃一边拉着宋矜毓落座，一边嘱咐着婢女。
　　“娘娘就别忙了，我这一路都是揣着手炉，坐着銮轿来的，丝毫不觉得冷。”
　　“手都凉了，还说不冷，不过还好没让阿衍来，不然怕是会得风寒。”
　　“那小子课业不过关，被太傅罚了思过，现下正在永和殿抄书呢。”
　　宋承衍是宋矜毓一母同胞的弟弟，当初慈安皇后因生宋承衍难产去世，皇帝怕这姐弟俩在宫中无人照拂，便放在淑妃的羲和宫里养了一段时日，那时候淑妃已有一子一女。不过两年，皇帝便将姐弟俩接在了身边教养，尤其是宋矜毓，因着慈安皇后的缘故，所得恩宠皆是诸皇子公主中的头一份。
　　“阿衍左右年纪还小，玩性正盛，偶尔管教一下……你这身大氅，我怎的瞧着有些眼熟？”
　　淑妃的话题转的实在是过快，宋矜毓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就听见她说：“本宫想起来了，这是前年靖安王围猎时所取得的白狐，送与你的生辰礼？”
　　淑妃的语气虽含犹疑，可神态之间分明笃定，宋矜毓倒不觉意外，毕竟每年靖安王所送之物，都是分外珍贵。
　　“娘娘好眼力，确是靖安王前年送来的生辰礼。”宋矜毓一边脱下大氅，一边回应淑妃的疑问。
　　“陛下得胜回朝，靖安王随侍左右，想来你们也有许久未见，昨日阿衍还在本宫处提起靖安王，想来是格外惦念。”
　　宋矜毓闻言有些好笑：“他哪是惦念，分明是盼着靖安王来解救他，省得再被太傅惩罚。”
　　淑妃道：“靖安王是陛下为阿衍指定的老师，不论是身份，还是学识，黎太傅都是得卖个面子的。”
　　宋矜毓淡笑不语，她其实对谁来教导宋承衍是不怎么上心的，左右他还是个孩子，哪怕皇家无情，她也还是希望自己唯一的胞弟有一个较为轻松的幼年，而不是永远处在那些阴谋算计之中。
　　“娘娘邀我来用午膳，怎得不见舒窈？”她实在是不想谈论皇子教育的问题，索性不接淑妃的话茬，随意扯了过去。
　　淑妃在宫中多年，向来以妥帖周全闻名，与其有所接触的，无论是楚帝还是宫中诸人，都得夸上一句“细致和善”，这也是当年皇帝能将宋矜毓姐弟俩托付于她的原因之一。
　　于是在察觉她的回避后，从善如流的接道：“前两日同本宫闹了些矛盾，现下正恼着呢，哪里会同本宫用膳！”
　　宋矜毓打趣道：“难怪今日娘娘想起了矜毓，合着是同舒窈有了龃龉啊！真真是伤了矜毓的心呢！”
　　淑妃不禁好笑，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中全是一片亲昵，“阿毓可真是会开玩笑。此番邀你前来，一是多日未见，本宫甚是想念；二是陛下不日即将返京，想同长公主殿下，好好商量一下除夕晚宴的安排。”
　　宋矜毓笑道：“娘娘又在取笑矜毓了。这几年宫中晚宴皆是娘娘同贵妃一起操持，从未出过纰漏，此番商量也应是与贵妃一起。再说矜毓向来不通这些，又哪能给予娘娘一些见解呢？”
　　“阿毓这倒是妄自菲薄了，你一向伶俐通透，冰雪聪明；再者你如今已经及笄，出嫁之事怕是不远了，一些俗务也是要早日厘清的。我已同贵妃谈过，她也是希望你能操办此次晚宴。”
　　谈及及笄之事，宋矜毓顿时一僵，直到淑妃话落，她才说道：“父皇还有三日返京，除夕宴还有七日，便是矜毓同意，娘娘就能确定不会误了时局？”
　　淑妃笑道：“每次宴饮，内务府都需提前一月准备好所需之物，尤其是除夕晚宴这类朝臣共聚的盛大场合，更是三月前便需做好万全准备。”
　　“那有无矜毓操持，似是并不重要。”
　　“阿毓，晚宴操持有无长公主确实不重要，可你今年及笄之时，陛下已亲征西凉，你的及笄礼没有陛下在侧，是以没有大办。如今除夕晚宴有你操持，既是臣女对君父的洗尘，也是长公主及笄后现于群臣的照面，你未来的驸马，便是在这些宴饮之中的人。”
　　驸马？宋矜毓悚然一惊，“矜毓及笄不久，何须考虑驸马一事！”
　　淑妃道：“阿毓说得不错，不过此次只是让你露个面，担个操持宴会的名头，同那些大臣家的公子打个照面，不至于日后对面不识。”
　　“那倒是有劳娘娘费心了，”宋矜毓笑了笑，须臾之间道：“不知今日娘娘准备了哪些美食？”
　　“放心吧，都是你爱吃的，”见正事谈完，淑妃也轻松不少，便吩咐婢女摆膳。
　　眼见着一道道膳食上桌，宋矜毓顿觉满足，尝了一口熬的奶白的鱼汤，霎时周身舒畅，舌尖的鲜香蔓延了整个口腔，夸奖之词络绎不绝。
　　“长公主真有眼光，这可是我们娘娘亲自下厨熬制的，整整小火煨了一个时辰呢！”
　　“娘娘真是有心，矜毓口福不浅。”
　　淑妃道：“别听穗歆胡说，哪有那般夸张，她向来喜欢夸大其词。”
　　宋矜毓道：“穗歆可是娘娘身边得力的侍女，最是知趣，我可不能辜负娘娘一番心意，这汤，矜毓定将喝完。”
　　“你呀！”淑妃摇了摇头，面上满含笑意，显得愈发温婉动人。
　　这一小聚，将将到了酉时，宋矜毓起身告辞，“今日同娘娘闲话小聚，甚是开怀，不过矜毓应承了阿衍同他共用晚膳，只能失陪娘娘了，万望勿怪。”
　　淑妃道：“阿毓何须同本宫如此见外，也是有段时日未见阿衍，今日本宫还做了些糕点，阿毓带些回去，同阿衍一道吧。”
　　宋矜毓示意凌烟接过穗歆递来的食盒，“多谢娘娘，时候不早了，矜毓就先告辞了。”
　　“雪天路滑，多加小心，”淑妃理了理宋矜毓的大氅，嘱咐道：“可别伤寒了。”
　　“娘娘宽心，务送。”
　　淑妃站在门前，望着宋矜毓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穗歆上前道：“虽是止了风雪，可严寒犹在，娘娘还是回屋吧，当心风寒。”
　　“穗歆，你说阿毓，会嫁得一个良婿吗？”
　　穗歆眉眼低垂，甚是恭敬，“长公主殿下姿容过人，气度贵重，自是会觅得良配，再说不是还有娘娘为殿下把关吗？”
　　“是了，你说得对，还有本宫为她掌眼。”淑妃莞尔一笑，收回了仍在注视的目光，转身回了寝殿。
　　另一边陪完自家弟弟用完晚膳的宋矜毓，直至戌时中才回到寝宫，一番沐浴更衣后，才有时间思索今日发生的事情。
　　“凌烟，你觉不觉得淑妃对我的婚事，过度关注了？”
　　凌烟想了想道：“殿下为长公主，且已及笄，淑妃娘娘关注殿下婚事，想来也是为二公主日后早做筹谋。”
　　“就宋舒窈那个心比天高的性子，淑妃就算是打着为我相看的旗子，挑的怕也是不和她闺女的意。”
　　“二公主虽说矜傲，但毕竟是陛下之女，无可厚非，且淑妃娘娘向来厚爱殿下，二公主也是吃味。”
　　宋矜毓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只能就此作罢，毕竟除了她，余下公主皆未及笄，淑妃对她的婚事上心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年，淑妃与贵妃互相敌对，德妃避居一隅，贤妃因身份所限，只能同德妃一般，只有玉嫔，在宫中惹是生非，倒是去年小产后，安分不少。如今父皇即将回宫，想来宫中怕是热闹不断。”
　　凌烟没有接话，只专注于梳理宋矜毓的乌发，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矜贵不凡，一头秀发柔柔的铺陈在身后，弱化了那张美艳的脸所带来的攻击性，倒是平添了几丝温和。
　　“凌烟，你说父皇会不会又带回来一个美人？”
　　宋矜毓的语气有些揶揄，毕竟宫中那位盛宠不断又作天作地的玉嫔娘娘，就是陛下征讨南蛮时所带回来的异族女子。
　　“无论陛下有多少嫔妃，殿下和皇后娘娘都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宋矜毓闻言一顿，是了，帝后情深，自慈安皇后薨逝，皇帝便再未立后，后宫都是贵妃与淑妃共同执掌，正是皇帝对慈安皇后的情深，才会对其所出的一对子女青眼有加，格外宠溺。
　　宋矜毓此时想了很多，可唯独想不到三日后大胜归来的楚帝，同她想的大相径庭，回忆越是鲜活，就越发衬得之后的事情，格外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