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门》软泥怪的大裤衩

1、00-10

　　00

　　我是被将军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将军给了我妈三串盐烤青鱼。
　　他把我揣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带了回去，路上咕咕哝哝的说什么给我取名字。

　　——就叫木狸奴吧，木槿的木。

　　哪有这么起名字的，有人起名叫狗剩，也没听哪个人起个名叫人吧！
　　【虽然真的有，但是叫王人张人什么的，听起来也很奇怪啊喂！】
　　我去打他的脸，他却一把将我按了回去，还揉了揉我的脑袋。

　　01

　　对的，我是一只猫。
　　我妈是槿城远近闻名的抓耗子好手，哪里闹了鼠患，都要上青楼里去借我妈，少则三五日，多则六七日，保准院子里都是那些偷油贼的尸体。
　　所以啊，我妈这次刚生了我们一窝一二三……我，我不识数，反正有好几个兄弟姐妹，消息便传开了，好些大人物都上门来求，要领我们回家去护着家里的东西。
　　我妈只认吃的，还有猫薄荷。崽是什么？鱼给够了随便抱。
　　将军来得迟了些，故而只抱到了一窝里最小的我。

　　将军把我放到院子里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半点人烟没有。

　　——这里是槿大人的故宅，我如今在此暂住。槿大人先前的物事都未带走，尤其多有书卷……

　　将军说完，蹲下来拍了拍我的尾巴根。

　　——就靠你了。

　　02

　　将军周围常常没什么人。
　　槿大人住在此处时，便是一个人独居，没有下人，没有侍从，只有满院的白木槿。
　　如今将军搬了进来，本想扩些下人的居所，周围却已经没有地方，若是伐了院子里的木槿，将军又舍不得，索性就咬咬牙一个人住了。

　　——反正还有狸奴在呢。

　　将军说这话的时候，正同副官在院子里烤鱼。
　　三条盐烤青鱼，冲天的香气，纵使我前一晚刚吃了只大耗子，也忍不住循着香气走过去。

　　——哟，这么小。
　　副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这手法，比将军粗糙多了，简直是要把我的脑壳按扁。我觉得不爽，就走到将军脚边趴下。

　　——前日刚从城东抱回来。他妈妈是城东的狸将军，送个儿子给我这个将军，也不过分。
　　——将军给了聘礼了？

　　将军向副官比划了一二三……三根手指。

　　——三条鱼？
　　——三串。
　　——大手笔啊。

　　后面副官同将军聊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他烤的鱼实在太香，我满脑子都只记得他撕下来的雪白的鱼肉。

　　03

　　将军名叫楼明月，字飞白，是前朝那位救了泗洛一城百姓的楼大侠的儿子……
　　之一。
　　毕竟楼大侠有十几个儿子，将军在其中算不得最出名的。

　　如今将军是魏王手下双璧之一，槿城的百姓都说，“文有婉小姐，武有楼将军”。
　　丝毫不顾忌将军还有兄弟在南国为官的事实。
　　若是再早几年，将军的大哥楼弘安还是魏王死对头晋王手下的重臣。
　　不过嘛，楼大侠的儿子如今遍布天下各行各业，想一个都不用也忒难了些。

　　——虽然如果不是槿大人当年的计策，大哥也不会死在那次大疫里。
　　——将军不会记恨么？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况且槿大人破格提拔我，我又为何要记恨恩人。

　　将军是在回答副官的问题，语气轻描淡写，月光一样冰冷。

　　04

　　如果只在白天和他相处，你一定会觉得将军是个高冷的人。
　　我可不这么认为。

　　虽然我只是三个月的小猫，但这宅院里没什么烟火气，耗子生的不壮硕，我又在我妈爪子底下被严苛训练过好些时日，逮个耗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晚收获颇丰，逮着三只，我吃了俩小的，已经撑得几乎走不动路。
　　那大的怎么办？
　　送给将军吧，他做的一手好菜，大概也能把耗子烹的美味。

　　凌晨时分，我，木狸奴，拖着只大耗子吭哧吭哧地挪进了将军的卧房，又吭哧吭哧地把耗子拖上了他枕头边——差点没把我自己的脖子累断。

　　好么，将军这睡相真差。
　　披头散发踹被子还抱着枕头，里衣也压根没系带子，全都散了，配上他那倾倒众生的容貌，咳，换成是个人在这都把持不住。

　　不过我是猫嘛。
　　把耗子从床脚拖到他床头，我俯下身去舔了舔他的脸。

　　他腾地一下弹了起来，刷地从枕下抽出一把寒光锃亮的匕首，四处搜寻目标一样警戒起来，过了半天才意识到了什么，松了口气，收了匕首，伸手过来在我下巴上轻轻地摩挲。
　　这难道就是人类说的枕戈待旦枕习惯了？啊不行不想思考，好舒服啊……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大晚上的我还道是什么，原来是小狸奴。下次可不许跳上来了啊，嗯？

　　将军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整个人似乎一僵。我扭头一瞧，他另一只手正按在我刚刚带来的，还有温度的，滴着血的死耗子上。

　　05

　　他，炸毛了。
　　就像我妈碰到野狗的时候一样，他的头发一根一根都炸了起来，全身紧绷着，好像那只死耗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也就是一两秒钟以后，他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木，狸，奴，我****！

　　他像看到身后有条蛇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脚踹开门，将死耗子丢出了门外，又扭头回来把我也拎起丢了出去，随之而来的还有沾着死耗子血液的床单被褥和枕头。
　　大晚上的，他就像个疯子一样，衣冠不整鞋都没穿就跑到井边去打水，一遍又一遍用水搓洗他那张被我舔过的脸。
　　我是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常年刀头舔血的将军会怕一只死老鼠，毕竟我只是一只猫嘛。

　　06

　　一大早上，副官拎着南市里买的包子来找将军时，入眼便是将军坐在院子里洗床单的景象。
　　吓得他包子都掉了一地。

　　——明月将军！
　　——嘘。
　　将军他抬手做了个襟声的手势。
　　——说了多少次了，再叫名字就掌嘴，不合规矩。
　　——是是是将军说的是。

　　将军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有奇怪的坚持。

　　——床上洒了东西，弄脏了，粥早煮好了，你去盛出来。去去去，没有你好看的。

　　副官凑过去想看究竟，被将军一巴掌拍在腰上打跑了。

　　——唉。
　　将军叹了口气，转头冲我无奈地笑了笑。
　　——瞧你干的好事。

　　07

　　——狸奴啊狸奴，我怎么就想不开搬到这里来住了，槿大人是木槿变得神仙，我可不是……
　　将军这么向我抱怨时，正自己给自己费劲巴力地烧洗澡水，那时我还道他只是抱怨，后来我知道他的身份时，才明白为何魏王会觉得他住的了这没有烟火气的地方。

　　——我小时候住在泗洛，父上的大宅院里有一池子引来的温泉，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将军咕哝着，向灶膛里又添了块劈柴。
　　说话间那似乎不太灵光的副官走了进来，将军一见如得救星，屁颠屁颠接了文件去看，留下副官过来乖乖地替他烧火。

　　灶边暖和，我是不带走的。副官大抵也觉得这活计无聊，自顾自地同我说起了话来。

　　——你别看楼将军打打杀杀的，他是个大学问，你问他啥他都晓得呢。只不过这大学问家规矩也多，我榆疙瘩给将军当了几年副官，将军没少因为我喊他明月将军掌我的嘴，说是我没规矩。可是明月这个名字多好听啊，大大方方亮亮堂堂的……
　　——父上说，我娘亲当年仰慕落雕都督，所以为我取名明月。由此看来你近日又少读书了，晨明，不然你必是一早就来问我什么‘将军也叫明月，是有啥典故？’。
　　【注：落雕都督指北齐大将斛律光，字明月，擅弓马，身先士卒，治军严明，多次击败北周，后因宫廷斗争，被杀于凉风堂，死后不久，北齐灭亡。】

　　将军此时黑着脸出现在门口，副官吓得烧火棍砸在脚面上都喊不出声来。

　　08

　　这么说来，这个副官叫榆疙瘩，大概是将军给他取了个字，叫晨明。
　　按照将军的性子，这字必然有什么含义，但是我只是一只猫，不懂人类那些掉书袋的东西。

　　——念在狸奴喜欢听你唠叨这些的份上，今日不罚你。晨明你若是识字多好，就有人替我批文书了。

　　将军说着，顺手将两页书信丢进了灶膛里。
　　那上面写的是人的文字。往常随妈妈在青楼时，也没少在香香软软的小姐姐怀里看唱本，我多少认得些之乎者也。
　　像是有人在求将军做什么事。

　　09

　　啊？猫认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啊，我天生就能听懂人说话，也很快就认了些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啊。

　　将军夸我通人性，是因为那次死老鼠事件以后我再也没让他见过死老鼠，吃不了的就挖坑埋了，又不是因为我表现出了我认字。

　　将军倒是不反感我在他批文书的时候趴在他案上，为的就是随时随地能揉我的下巴，或是文书写到一半时能把脸埋进我的毛里。
　　——乌云踏雪可真好，弄上了墨也看不出。
　　他时常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脸埋到我背上，手里还蘸着墨的笔就在我尾巴上一顿乱划。

　　我呸！你看着我的舌头再说一遍！

　　10

　　——狸奴啊，陪我回庄里去呆几天吧。
　　楼明月说这话时把我搂在怀里一顿狂吸，我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手劲大，不答应就直接被掐死了。

　　我来将军府上已经有好些日子，好像是有几个月了，几个月？我不知道。
　　府上的耗子都让我抓光了，连带着四邻五舍也都没有了，我木狸奴还得了个诨号，叫小狸将军。
　　近些日子没耗子可抓，还得楼明月一天管我三顿饭。

　　反正我又不会说人话，在心里念他大名楼明月也没啥吧。他现在天天晚上搂着我睡觉，还一个劲把我往被子里塞，我再叫他将军那不是见外么。
　　顺便，我不喜欢和他一起睡，他睡相太差了。

　　今年好像还比较太平，没什么仗打，楼明月也闲，闲到拿根树杈绑上个铃铛逗我玩，我俩一玩能玩一下午。
　　他总提到说在槿城城外哪里有个庄，很久都没回去了，该去收账什么的，看来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