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孽障孽障 你杀了我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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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努花的记忆中，姜妓总是在被男人分享，只有偶尔的夜晚，她才能稍作休息，陪在阿努花身边，母亲似的同她讲些道理、学问，从不管她喜不喜欢。
起初阿努花不懂，光是听她说话便觉新奇；后来渐渐听得懂人话，便知晓姜妓是自己想讲，她只要听着便好；长到七八岁，道理听得许多，阿努花生了厌烦，心底嘲笑姜妓明明是最下等的军妓，却奢望她能出淤泥而不染；又过一年，姜妓仍旧讲个不休，阿努花便任她去，此生无望，活得一日是一日。
“你得离开，听娘的话。”
阿努花疑惑地抬起眼，身边是睡熟了在磨牙的阿肆柯。
姜妓捏捏她的鼻尖，声音含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尤为温柔，“这般看我，可是不信为娘？”
阿努花抱紧她瘦削的腰身，汲取她身上的热气和柔软，嘟囔道：“信，你说的，我都信。”
“口是心非的小东西。”姜妓将她抱得很严实，在她糟乱的头发上吻了又吻，终究没再说什么。
军营里走水，火烧起来，烧掉她们的帐篷，阿努花那晚立在高高的沙丘上，顾不得回头，只知逃命，离得越来越远，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没听到她们的惨叫。
秦应卯说，火是她们放的，一群军妓，不惧生死地在军营里到处点火，带头的姜妓最先被杀掉，可她们前赴后继，血流成河。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骁国兵死伤多半，太阳出来的时候，最后一点火星偃旗息鼓，灰烬中尽是焦尸，分不清谁是谁，只听说一并丢在了原地，后来路过的商人去看，唯见不毛之地，生生死死均被掩盖在黄沙之下。
阿努花睁开眼，耳边仍是静静的，阿肆柯坐在脚踏上，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盯着她。
“你是狗吗？”
阿肆柯呜呜叫着扑到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是你的狗，你别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前几日才夸他有长进，这就又被她的病吓回了原样。
阿努花气喘，阿肆柯反应过来，自己挪了地方，却是仍捧着她的手。
房内的药味浓得散不开，阿努花嗓子眼凝着一股腥甜，甩开阿肆柯的爪子，伏在床边呕出一口黑血，身子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斜睨过去，叶夫人揣着手立在不远处，脸上竟有笑意，“好了，淤血排出，小命得保。”
紫鹃和青莲紧随其后，见她吐了血，均红了眼眶，安安静静地伺候她漱口净面。
叶夫人开完方子，交给白檀，“你亲去熬了药，不可假手他人。”
白檀领命而去，临走前揪着阿肆柯的耳朵将人一齐拐走。
阿努花靠在床头，呼吸不太顺畅，但此前忽冷忽热的感觉已然消失，眼见着是要大好了。她心中安稳不少，盯着叶夫人，叶夫人被她盯着瞧了片刻，望过去，她却移开眼，转而去盯床帐上绣的芙蓉花。
叶夫人坐到床边，“大病一场，性子也变了，我脸上是有刀子还是剪子，竟刺着你了？”
从前开此类玩笑，阿努花总要讨喜地纠缠半日，而今却只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母亲的相貌自是极好的。”
叶夫人怔了一瞬，忍不住叹气，想说什么，又怕刺激她的病情，略坐了坐，只道：“我让主事来同你分说。”
阿努花一抖，想说不用，又知晓早晚有这一劫，肃着脸点了头，倒叫叶夫人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
然而马主事并不急着见她，阿努花喝过药，小睡半晌，直到月上中天，等得她眼皮打架，马主事才姗姗来迟。
房间四角点了蜡烛，燃烧的烛芯哔啵作响，马主事进来时带了风，烛影摇晃，阿努花本在出神，见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才陡然醒转。
蜡烛被掀帘子的风吹灭了一支，房内更为昏暗，婢女忙去重新点燃。
马主事大马金刀地坐到桌旁，自倒了一杯茶水，待房内重新亮起来，才道：“身子好了？”
阿努花艰难地坐正了，双手捏着床框，维持身体的稳定，“父亲放心，已然大好了。”
马主事哼笑一声，重重放下茶杯，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将她的心虚、后怕、期盼全瞧了个透彻，“下床走两步，我瞧瞧。”
闻言，紫鹃急得要上前扶阿努花，阿努花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撑着双腿左摇右摆地站起来，如学步的幼童，晃悠悠地朝马主事蹒跚。
马主事原本是带了火气的，眼神不复亲近，被她这可笑的两步一扰，反倒松了眉头，眼神中多了两分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怜惜。
他想到拾金小时候也是如此，小鸭子似的，扑到他脚边，牙牙学语。
“行了。”马主事扶了她的胳膊，将人按坐在身侧的椅子上，朝青莲道，“给你主子加件衣裳。”
青莲一下子笑开，忙取了大氅来，将阿努花裹得严严实实，只一张素白的小脸躲在狐毛领子里。
马主事抬手替她整了整衣领，阿努花受宠若惊，更是不敢看他。
“不过病了一场，缘何心虚至此？”马主事淡淡一说，却令阿努花才暖和起来的身体瞬间凉了。
从前她只当这场美梦能做多久是多久，哪日真被厌弃了，大不了还去当她的乞丐，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她阿努花天生贱种，最懂得挣扎求生。
病了一场，胆子小了，马主事正在等她回话，阿努花却没了往日的心直口快，埋着头思索究竟该如何既不透漏自己的心思，又叫马主事满意。
马主事颇为耐心地等着，室内复静默下去，紫鹃紧张地寻找青莲的眼睛，对视上，却见青莲也是一脸隐忍的焦急。
主子的事，她们自然做不得主，唯一说得上话的人，像是也没了主意。
阿努花在灼人心肠的沉默里思索，然而她正在病中，左右思索不出什么良策，在马主事不耐烦之前，勉勉强强地开口道：“这半月吃用了府中许多银子，女儿心中愧得慌。”
马主事随口道：“算不得什么，我还命周良备了装殓的银子，只等着你用。”
阿努花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跌落，脸上惨白一片。
马主事像是看不到她的惊悚，“原以为你是个立得住的，生在军营乱地，见惯生死无常，寻常人事撼不动心肠，却是我马某看错人，没瞧出您女郎是位冷面小菩萨，为个自寻死路的女子感伤到险些丧命。”
“父亲言重了……”阿努花用力绷着冷汗岑岑的后背，“女儿不过是可怜她，何至于感伤，那日天寒地冻，女儿受了冷风才不慎病倒，绝非是为他人伤怀！”
她字字恳切，掷地有声，马主事略微收敛了不快，“当真如此？”
“当真！”
“不是假话？”
“绝对不敢欺瞒父亲！”
“巧言令色！”马主事面无表情地拂掉桌上茶盏，颊边绷得发僵，“嘴上说绝不欺瞒，背地里，却敢指使秦应卯为你做事！”
阿努花浑身骨头一凛，顺着椅子滑到地上，颤巍巍地埋着头，似是吓哭了。
马主事垂眸，“无话可说了？”
地上的人儿团着身体，摇摇晃晃，因虚弱而跪不稳，白色大氅裹着她，马主事想起初见时她狼狈的模样，内心忽然生出一丝动摇——值得吗？她，配吗？
在他走神的时候，阿努花仰起了脸。她脸上的不是泪，而是汗，马主事心道，瞧啊，自己竟是看中了这么个胆小鬼。
“若论巧言令色，谁人比得上您？”阿努花抖着唇，却分外清晰地发出一声讥笑。
马主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我，巧言令色？”
阿努花复嘲讽地笑了声，腰杆挺得笔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阿努花并非孤儿，纵然您对我有大恩，我如何就肯认您作父？还不是您威逼利诱，许我荣华富贵，当初说得多么动听，只要我敢，这主事府的一切便任我施为，如今言犹在耳，我不过使唤了个秦应卯，便遭您这番无端责骂，您自己掂量，巧言令色之徒是谁！言而无信之徒又是谁！”
阿努花再装不出柔顺女儿的乖样，用尽全身的力气瞪着他。
自打眼见雪灵丧身火海，阿努花便如遭受当头一棒，从得过且过的片刻欢乐中，彻底明白过来。
这世间的人本就是谁强谁才能活，她哪怕不是托生在军营，而是在这还算太平的农户人家，一着不慎，也是满盘皆输，这是雪灵用命教给她的道理！
阿努花连日来咀嚼着她的残骸，只觉又怕又恨又怜，怪雪灵为何不心志坚定些，又怨自己怎的不早些去救她……
这股幽怨痛恨与同病相怜令她缠绵病榻，一丝一缕地勾着她心底最深的痛楚——姜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应卯像是知晓她的心结，两三句话，激得她天灵盖巨颤、肺腑大恸，却是一剂猛药，逼出了她自逃离赫丹城便一直团在喉咙的淤血。
往事不可追……阿努花睁开眼的一瞬，便下定决心，她要活下去，不是作为乞丐，而是这主事府的少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不再受人磋磨倾轧，永远高高在上。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马主事与叶夫人对她的偏爱。阿努花仍是不明白她为何有此运气，但她知晓，日后，她须得谨言慎行，不叫人拿住错处。
真是好巧不巧，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被气得破功了。
阿努花梗着脖子，自不知眼睛瞪得多么不平不忿，“还要感谢您仁慈，愿意为我这苦命人备下装殓银子，女儿若不幸一命呜呼，那是女儿福薄，得了父亲这么些时日的养育之恩，女儿便是死了，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大德，不教父亲一番心血……！”
“付诸东流”四字不及出口，脸上已是狠狠挨了一掌。
阿努花住了嘴，脑袋空空，不敢置信却又意料之中，只愣愣地捂住了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小年纪不知礼数，竟敢在为父面前大放厥词！”
马主事这般的大人物，自是喜怒不形于色，眼下却因为她一句玩笑，双目赤红，打过她的左手，止不住地颤抖。
自小在军营中摸爬滚打，阿努花自知此时该磕头认错，免得再受责罚，然而这一巴掌落在脸上，却是将她才想好的什么“谨言慎行”扇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只有一句——竟敢打我！我娘都未曾打过我！
真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阿努花一个前扑，愣是将马主事扑得险些坐不住，尚且惊异气恼，小女郎的尖牙利爪便齐齐上阵，叫他一个武夫应接不暇，打不出手，只嘴上骂骂咧咧：“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你杀了我罢！”阿努花叫嚷一声，双目倏忽滚下两行热泪，正正砸在马主事手背上，烫得他一把攥住她瘦弱的肩膀。
手下的骨骼如同幼鸟般脆弱，尽管平日表现得再为老成，此刻也令人不得不意识到，这还是个孩子，一个本就不该太过懂事的孩子。
“你们厉害，你们高贵，我又算得了什么少主？！不过是你一时兴起，街边捡来的猫儿狗儿，你们高兴了就夸我，不悦了便赏我巴掌，我早就活够了，与其战战兢兢等着你杀，不如今日便死在你手里！！”
“胡话！”马主事一个头两个大，用力制住她，累得额上都是汗，“哪个说要杀你，我真是将你惯坏了，一句不好都说不得！”
“我本就不好！”阿努花一个躬身，从他手中脱出，跳到三步外，站也站不稳，抹着眼泪，边喘边顶嘴，“你眼瞎，非要把我带回来的，不是我缠着你，你搞清楚！”
“孽障，孽障……”马主事比她喘得厉害，更像大病一场的，“道理没说上两句，反教训起老子来了，青莲！”他猛地一吼，吓得青莲直抖，“快请夫人来！”
青莲得令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紫鹃默默蹲在床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孽障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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