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浴火而鸣 阿努花呕出 ...
-
阿努花拖抱着衣不蔽体的雪灵，急得去掐她的人中。
青莲和紫鹃起初愣着不动，见阿努花不避讳地将人搂着，这才醒过神来，去马车里取来避寒的大氅，手忙脚乱地将人裹住。
护卫们守在院里，秦应卯正满面怒色地拷问那老头和村妇，老头不言语，村妇呼天抢地，一时间好不热闹。
服下数颗敛玉丸，又强灌下一杯热水，雪灵这才悠悠醒转。
阿努花喜出望外，连忙招呼紫鹃，“快来瞧瞧！”
紫鹃擅于炮制丸药，于号脉一技并不精通，她搭着雪灵冻得青紫的腕子，艰难地去寻脉象，好半晌，冲阿努花摇了摇头。
阿努花心头一恸，勉强维持着镇定：“回府，母亲定有法子救雪灵！”
“妹妹……”雪灵不知何时认出她来，她先是迟疑地摸了摸身上，感觉到自己裹着什么布料，才抬手去够阿努花的脸。
阿努花靠过去，与她面贴着面，“雪灵姐姐，是我，别怕啊，这次我带你走。”
雪灵像是困极了，几乎闭上眼睛，却又不肯闭上，喘出一口气来，声音断断续续，“金子……丢了，爹爹……弟弟……不见了。”
阿努花哄着她，“我有金子，我给你，你争气些，好起来了，自己去找你的爹爹和弟弟。”
雪灵笑了笑，仍是一副孩子相，眼角却倏忽滚出两滴血泪来，骇得紫鹃背过身去，猫进青莲怀里。
阿努花恨得咬牙切齿，却不知该向谁讨个说法，只固执地要将雪灵抱起来。
雪灵瘦成一把骨头，却沉得怎么都抱不动，如同长在了这张破烂的土炕上，一动就疼，浑身颤抖。
阿努花不敢硬抱，雪灵眼睛又睁开些，打量起阿努花毛栗子一样的头发，笑得干裂的嘴角迸出血来，“……像村头的……狗娃子。”
嘴角的血珠一颗颗滚落，忽然开了闸，阿努花努力擦却擦不完，雪灵咳起来，阿努花这才发现，血是从她喉咙里呕出来的。
窗外，村妇哭哭啼啼，高声喊冤，“贵人饶命，我家男人不是东西，但此事绝非他一人的错，季雪儿之前在城中是做暗娼的，一回来就勾得村里汉子围着她打转，偏巧她家穷得揭不开锅，睡一回只需些铜板，再不济，给一碗米面或两个鸡蛋也是好的，贵人您说，哪家男人经得住此等诱惑，便是我家这老不死的也没忍住！贵人若要管，总不能只抓我男人一个，整个坎上村的老少爷们都该抓进大牢！”
“对！”那鸡皮老头忽然挺直了腰板，唾沫横飞，“先就抓她爹和她弟，是他们开的头，说季雪儿乐意在村里做皮肉生意，我们才好心来光顾，要不是我们接济，季雪儿早饿死了，我这是行善事！”
秦应卯一脚踹他个倒仰，拔剑就砍，硬是被护卫拦住了。
雪灵听着外面的吵嚷，手臂垂下去，不再碰阿努花的脸了，阿努花握住她的手，想让她暖和些，雪灵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喘着粗气说道：“火，我要火……”
青莲赶紧捧来手炉，雪灵推开，仍是叫着“要火”。
阿努花说：“去点根蜡烛来。”
青莲送上燃着的烛台，雪灵不再拒绝，费力地捧着，念叨着：“你一半，我……我一半。”
两人初见时，阿努花被困阁楼，雪灵擎着烛台，不顾她的冷脸，分她一半蜡烛，说天黑难捱，拿着照亮。
须臾时光，竟也物是人非。
阿努花抖着手掰开蜡烛，引了火，雪灵见了，笑开来，“你去，要他们别吵，我不想听。”
阿努花刚要吩咐青莲，雪灵摇了摇头，墨黑的瞳仁盯着她，“你去，你去……”
阿努花只得起了身，青莲跟上去，紫鹃留在屋里，躲在角落，不敢看雪灵。
“少主！”秦应卯绷着脸，“此事需禀告主事！”
阿努花平静得令人看不透她的心思，缓步靠近梗着脖子的老头，眼眶通红，唇角颤抖着挤出笑来，“你，摸她了？”
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明明笑着，却不知为何叫人惧怕，老头不敢答话，往他婆娘身后蹭了蹭。
村妇壮着胆子，挺起胸脯，“我男人一向老实，都是被季雪儿那娼妇勾引的！”
阿努花看着她，幽幽地：“你也是女子……”
旁人不懂她的意思，她也不盼着别人理解，只在众人愣神之际，一把抽出秦应卯的佩剑，狠狠劈下去。
“啊！！！！”
阿努花睁开眼，滚热的血迹顺着她的睫毛淌下。
半边臂膀连带半只耳朵滚到她脚边，老头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秦应卯和一众护卫均不敢置信，青莲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夺了阿努花的剑，拿帕子擦她脸上的血，“少主受惊了，神志不清醒，还不快送少主回府！”
阿努花并不老实，还要去夺剑，喊着要杀了那村妇，吓得村妇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秦应卯死死搂着她，和青莲对视，嘴上匆忙说着：“这地方不干净，必是有妖魔邪祟冲撞少主！”
听到响动的紫鹃也跑了出来，见地上残肢和血迹，险些晕过去。
众人拉拉扯扯，均是要将阿努花塞进马车的打算。阿努花却脚下生钉，怎么都不肯挪动半步，半大孩子一身拗劲儿，便是秦应卯这等习武之人都一时制不住她。
就在秦应卯咬咬牙想要一掌将人劈晕时，一股浓烟从西屋破漏的窗纸和门帘里滚出。
火舌一瞬间舔上窗框，阿努花只觉眼睛一花，再看清时，窗户已经烧起来，稻草做的房顶也火光一片。
雪灵坐在滚烫的火光中，苍白面颊被热气蒸得异常红艳，裹着阿努花的大氅，下半张脸染着血，嘴唇一张一合，如坐化于烈焰中的神佛，笑着对她说：“妹妹，多谢了。”
阿努花挣脱束缚，朝着窗户扑过去，手伸进火里，要将她从这阿鼻地狱里拽出来。
青莲和紫鹃死死抱住她，拽回她的手臂，大喊着：“灭火！”
可是数九寒冬，去哪里找水？
雪灵坐在火中，身上的大氅最先烧起来，然后是她的头发、皮肤……阿努花眼见着一个活人，顷刻间烧成了碳球。
“啊——！”
一声短促的哀叫自火团里传出，随即销声匿迹。
仿佛她来人世这一遭，为的便是受苦受难，浴火而鸣。
＊
阿努花惹下祸事，人却病了。
坎上村阖村上下遮遮掩掩，直到雪灵以死相博，火光冲天之下，冤情昭昭。凡检举者，可得银二两，村中男子互相揭发，到最后竟连账房都算不出子丑寅卯，城中一时当作笑谈，只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她那卷了家当躲出去的亲爹和弟弟被从城中揪出来，打残了扔回村中，自生自灭。
紫鹃给阿努花烫伤的右手换药，低声道：“说是昨夜冻死的，死前哀哀叫唤恶鬼索命，喊着好烫好烫，不知是真是假。”
阿努花听后无甚反应，紫鹃也不敢多说，怕惹得她伤心。
青莲端汤药过来，阿努花含了一口，喝起药来面无表情，直看得人忧心忡忡。
两人照实回禀了叶夫人，叶夫人与马主事商议一番，喊来秦应卯，只道：“去告诉她实情。”
秦应卯闻言不太情愿，“少主正病着，属下不敢。”
马主事重重一哼：“一桩小事便惹得她缠绵病榻，心结难解，我还指望她担什么大任？你且去分说明白，她若得活命，是她的造化，若一命呜呼，也是她的命数。”
秦应卯听得冷汗涔涔，她只道主事和夫人偏爱阿努花才舍给她少主之位，却原来也是心血来潮、朝不保夕，一时反倒庆幸自家阿兄占了护卫统领一职，不用做这劳什子的少主。
春生园内的药香经久不散，王陟愁闷地立在院墙之外，心道自己嘴上没个规矩，过早向周良表明了立场，这位少主可千万挺住，别叫他看走了眼，平白落人口实。
他正暗自踌躇，一偏头，见秦应卯自花林绕过来，忙凑上去，“启明可是来看望少主？”
两人少有交集，王陟倒是不见生分，秦应卯不大痛快：“瞧你鬼鬼祟祟的样子，莫非也想进去？”
“哪里的话。”见她不悦，王陟收起打探的心思，拾起扫帚，“恰好扫到此处，这就走了。”
秦应卯哼了声，拾阶而上。
青莲正在院里吩咐婢女做事，见她来了，进去禀告。
阿努花倚着床头，身上忽冷忽热，紫鹃坐在脚踏上守着，一会儿给她擦额头上的汗，一会儿往她身上捂被子，秦应卯一进去便被药香和热气熏了满面。
因即将过年，主事府里外皆装点得喜庆吉祥，阿努花的床帏换成了胭脂红，她病着，脸色发白，靠在床头，被床帏一衬，面上可说毫无血色，一头绒绒的毛发有些凌乱，偏生唇角紧抿，大眼睛里拧着一股说不出的痛恨和倔强，尤为楚楚可怜。
秦应卯行了礼，阿努花毫无反应，如同被溺在深潭里的绢人，不见呼吸和动静，仿佛被水浸透了，沉得捞不上来。
青莲一向稳重，这几日也不免心浮气躁，知晓秦应卯定是得了主事的吩咐才会前来，默默地打量她神色，心口揪着难受。
秦应卯下定了决心，立到塌前，紫鹃自觉让出位置，秦应卯弯了腰，轻轻抚摸阿努花滚烫的脸蛋，沉声道：“少主，您托我办的事，有信儿了。”
隔了许久，阿努花转了转眼珠子，却定不了神，“你说什么？”
秦应卯道：“令慈的事，有消息了。”
阿努花一抖，额上的细汗顺着眉毛和鬓角滚落，心跳快得她喘不过气来，“你说。”
秦应卯复又行了礼，垂着脸，不看她，低声说着，阿努花瞪大双眼，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牙齿狠咬，几乎要将嘴里的软肉咬烂。
恍惚间，她看到屋子里着了火，火光铺天盖地而来，烫得她浑身蜷缩、热汗滚滚，定睛一瞧，火里有人，皆是女子，她们衣不蔽体地在火堆里载歌载舞，顷刻间，雪白的皮肤被烧成碳，脑袋和身子被烧个干净，只剩黑黢黢的四肢在火里款款摆动，摆动……阿努花怀疑自己聋了，雪灵被烧死时明明惨叫连连，为何这些人不叫？
为何不叫，为何不叫！阿努花忍受不了地啊啊怪叫起来——叫啊，为何不叫，不痛吗——明明痛得要死，叫啊——阿努花呕出一口心头血！
“少主！！！”
秦应卯接住昏死过去的阿努花，抖着手去触她的鼻息。
青莲和紫鹃俱是涕泪连连，不敢出声。
微弱的气息扫在秦应卯的指腹上，她瘫软下去，勉力抱着阿努花，哑声道：“去请夫人来。”
话音才落，躲在门外偷听的阿肆柯已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浴火而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