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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远雷 ...
09. 远雷
*
*
雪不知是何时停的,就像夜幕也不知是在何时降临。
这里常年浓雾弥漫。北国的时间有如被凛冽的空气冻结,化作冰晶的颗粒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漂浮。
那些都是错觉。人类以为冬天是一切静止的季节,但对万物而言恰恰相反。贝特克尔对此再清楚不过。即使像植物般一动不动地度过漫长岁月的时候,能量依然在不断地流动,如大树在地下不断伸展根系;精神也随着那能量得以抵达更加广阔的时空。
用人类的经验来说,就像是梦境。
贝特克尔现在也在森林里做着一场长长的梦,像它第一次伸展出灵根前的我那几年一样。它的身体在遭受地狱使者一击后化为齑粉,现在仍未完全恢复,不能移动,大多时间安静如植木。
不一样的是,它能对外界作出反应,还能主动摄食。以这个废弃的村落为中心布下结界,在人类看来这里怎么走都是一片迷宫般的森林,而若有动物越过这结界,不论是天上的飞鸟还是陆上的野兔,都会一下子被灵根绞住,拖入地面的黑洞。
它也有意识,可以进行思维活动,作出指示。
“贝克特尔,送送、送到了哦……今天的魔法律日报号外……”
濑是弥早些时候到结界外,从传信猫头鹰处取得报纸。披着白斗篷的进化灵推开破旧的木门,直奔到桌上的陶罐前。陶罐里乍看只是一堆白色的粉末,听到他的声音时忽地噔出两只空洞的大眼睛。
“好慢啊,濑是弥,取份报纸而已?”
贝克特尔的声音直接传到它意识里。它还没有嘴可以开口讲话。
“顺便、去巡、巡查了一下结界……”
进化灵能使用人类的语言,尽管始终不甚流畅。但他比贝克特尔认得更多人类的文字。流亡的四年间,他们一直以这种方式获得人类——尤其是魔法律协会——的信息。
“差、差点忘了……要念给你听才行……”
进化灵体用它并不敏捷的手把报纸摊开。
“今天的头条……是……协会小镇早晨出现……日蚀和地动等异常天象……原、原因仍然不明……”
“没写别的了吗?”贝克特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昨天好歹还刊登了维特的通缉令呢。”
“有、有的……”濑是弥翻到了背面,“协、协会宣布……禁书已经成功转移……威胁已经消失……”
陶罐在桌上左右乱颤得像个不倒翁,一边摇晃不止一边爆发出笑声。
“真是的,这可真是。濑是弥,你说人类为什么总是满口谎言呢?”
“人类是寄附于皮囊的生物……看、看他们、对魂和灵……对我们……有多恐惧……就可知……”
“你说得对,原来是这样呀,濑是弥。这玩意,可以烧掉了。”
进化灵手里燃起鬼火,魔法律日报被蓝色的火焰一点点卷起,碳化成黑色粉末飘落一地。
“维特刚才说了哦,禁书的转移会在今晚进行。不过那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刚、刚才……是在跟维特……交谈吗……”
“不需要特地交谈,你忘了吗?濑是弥,我的灵魂的大部分本来就是他召唤来的,依附在他身上,通过红线和现在这部分连在一起……也多亏如此,我才又和六冰和郎次碰面了,他们就像那天一样站在我面前。真令人激动,濑是弥。你能想象吗?我让郎次他背到我了,虽然只有一下子……”
“哦哟,这可是……值得庆贺啊……贝克特尔……你可是盼、盼了……整整四年吧……”
“不,比那要长得多,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最初的红线将我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我总算成功告诉了他们,六冰也没能打断我……那个巨型魔法阵也并不只是为了制造九苦狸,而是为了迎接郎次而准备的。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来准备呢。这回我可总算将他们之间那个黑暗的秘密解放了,连着禁书一同……”
“禁、禁书……今晚直接奇袭……把禁书夺过来……不好吗?”
“这恐怕是办不到了,濑是弥。六冰他有多谨慎啊,在这天之前没有去触碰任何关于禁书的事项,关于地点和人员配置我们怎么侦察都得不到任何情报。不过,那并不重要。‘它’会带着禁书找到这里来的。再过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找过来,来到这片荒芜的弥漫着死亡的雪原。一定会的,濑是弥。”
***
由于白天的鸣动及禁书分裂的缘故,原定的禁书转移计划需要进行些微调整,先在调查本部进行商议。这是六冰问洋一单独提出的。此外他还向洋一要求查阅之前幽世调查的结果报告书。草野次郎也担心上司这态度是不是太厚脸皮了,毕竟他们可是多次拒绝了调查协助的请求。洋一当然也没错过揶揄他们的机会,但最后还是从搬出了整整一箱的资料。
“这都是五岭先生的调查结果吗?!”
次郎惊讶得合不拢嘴。六冰则事不宜迟开始翻阅。
“大部分不都是五岭家的藏书影印而已吗,浪费时间,叫本人直接来解释。”
“很遗憾,五岭大人现在得集中精神准备仪式。不过只是解说的话,助手也能胜任吧。”
“是惠比寿的声音!”次郎认得出来,举目四望。但怎么想都不对,惠比寿不可能在准备仪式期间离开五岭本家。
只见两排书架最内侧的暗处似乎有人影攒动,但出来的并非真人。几枚白色的人形剪纸,像白蝴蝶一般轻盈地飞到三人之间,立在资料阅览桌上。
“是传信式神。”洋一替他们解释道。“据说保密性比手机和电话要强多了。”
“草野,好久不见了,听说你们那边也出了不少麻烦呢。”
洋一朝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次郎才会意禁书的状况他都跟五岭家交代过了。
“……是呢,我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不久前才醒过来。”
“听起来像你这个笨家伙会遇到的状况。不过现在没闲功夫问候你。虽然少主和我都对你们现在才来掺和很是不满,但是为了接下来的任务,我就勉为其难为你们说明一下之前调查的结果吧。”
纸人边说边在桌上踱着步,用六冰的话来说就是“透过这玩意也能感觉到那个大少爷和那不倒翁目中无人的样子”。
“长话短说吧,我们在五岭家的阴阳术典籍中找到了类似禁书的记录。”
简短的开场白让执行人和助手一怔。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我们所知的禁书,而是有类似力量的魔物罢了。毕竟二者来自不同的咒术系统,就像现代魔法律也是由多个咒术系统合并而来,各个系统最初都有其独立的渊源和创世学说。禁书是650年前西洋炼金术士制造的,但我们找到那典籍已有上千年历史。”
“哼。你想说,世界上也许不止一部禁书吗?”六冰的声音依然冷静。
“现存的不好说,但至少历史上并不是没出现过类似的东西。”
惠比寿接下来的描述,听起来并不陌生。千年前某地方郡主从西域求死者复生之方术,以国土全域为献祭,唤来魔物。魔物作祟范围越来越大,终究威胁到皇城。朝廷的阴阳师经过几代的努力才识得魔物的本体,原来它常年栖居于暗不见天日的井中,化作连通幽世的通道,大量的秽物从那通道中喷涌而出,如虫豸啃噬朽木般不断侵蚀现世。传说的结末,阴阳师付出惨重的牺牲,先将魔物以特殊结界进行压制,流放至幽世。此后作祟不再发生。据说皇宫每年举行祭祀也是由此而来。
“文献考据就算了,有实质性的禁书和幽世关联的证据吗?”六冰以最大程度地耐心等惠比寿把话讲完才问道。“比如说,你们判断将禁书转移到幽世能延长封印寿命的实质依据是?”
“先别着急,六冰执行人。”纸片小人跳到他跟前。“阴阳学说中的幽世是死者去往之所也是灵魂诞生之处,诸神也居住于其中,那是世界和阴阳道的根源。但毕竟阴阳术体系下的幽世信仰和今天现代魔法律系统界定的幽世不完全相同,因此我们也进行了一些实地考证。”
次郎想起魔法律入门书上最常见的三界地图。已知的世界由数个垂直领域构成:地表一层为现世,也就是他们所生活的人间界;最底层是地狱,也就是使者们居住的纵深的地下空间;幽世为存在于二者之间的“幻之领域”,像海市蜃楼一般无法被证实、人类和灵都无法轻易踏足的境域。
“实地考证?”六冰抓住了那个关键词。“就是说,你们已经去过幽世了吗?”
“听说二位也曾经遇到过吧?体内能有通往幽世的管道的幽灵——‘大洞穴’?”
次郎吃了一惊,惠比寿说的正是他和六冰在解决蝶布市连环失踪事件时遭遇过的体内跟幽世相连的恶灵。
“是我把情报告诉他们的。”洋一替他说明道。“魔监狱里其实也有类似的幽灵,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借助它们,我们做了一些实验。”
虽说本来都是要由执行人送往地狱的犯下重罪的恶灵,但“实验”这个字眼难免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不管怎么说,”惠比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以经由那些管道进出幽世,在地狱使者的帮助下。然后前不久,我们在幽世某个地点发现了符合书上记载的古老的封印。封印的具体情况恕我不便透露,只能说仍然完好无损,也可供我们参考进行这次的重新封印。”
“也就是说,现在的禁书并不是古书上记载的魔物吧。”次郎松了一口气。
“没错,这些东西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制造出来,而且世界上甚至不止一个。”
“既然可以通过管道去往幽世,为何不直接进行转移,还要大费周章准备今天的仪式?”六冰追问道。
“因为实验并没有成功,六冰。”洋一替纸人作出回答。他始终神色凝重地托着下巴,低着头,“那些灵根本无法靠近禁书,要么变得极度狂暴,有的直接改变了形态,像被看不见的外力揉弄的橡皮泥一样……当然,它们也失去了通道的能力。那边不可行,所以只能借助圆宙的知识,正式地开启两界之门,由我们亲手把它送过去。”
次郎边听着,眼前几乎浮现出洋一描述中的那个可怕场景。数年前在他们面前忽然睁眼尖叫的伊佐日的头颅历历在目。
“那些灵到底是被禁书污染了,还是被幽世和禁书某种共同力量压垮了呢?”
六冰的前半句次郎和洋一也都能想到,但后半句有些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
“对此我们也无解。如果你们在寻找碎片的过程中有什么新发现,欢迎继续交换情报。封印这边尽管交给我们。”
“这可真可靠。”执行人微微一笑。
时候差不多了。过了午夜,就是正式“开门”的时间。门是个象形的说法,让人感觉更宽阔。但通往异界的通道实际更像是个孔,或者涵洞,前方只有无尽未知的黑暗。
通往异界的大型魔法阵的发动,最好是在夜间。从古至今,指引人在黑暗中前行的都是头顶的星空。因此现代魔法律家也不能忽视占星术。发动阵的具体时间,还是阴阳术源流的魔法律家们根据星象而计算的。
冒着秋夜冷得刺骨的寒风从调查本部往魔法律学院旧校舍走,次郎只觉得心跳正在随着每一步加速。比起害怕或者忐忑之外还凝聚起一股更强烈的感情,那是被惠比寿所说的来龙去脉唤起,或者是更早些时候的维特的偷袭、那之后班治的告白——
是觉悟吗?不,不像。次郎觉得那是比觉悟更加无奈更加坚决的东西。就像天上的星宿的轨迹。
一直走在跟前的六冰,和走在他们身边稍远一些位置、始终若有所思的洋一,一定也是这样的。
洋一特地将一些话留到了这个短暂的私人时间。
“关于禁书力量的根源,和禁书的真面目。我无论如何也要知道。等你们出发之后我和圆宙会继续调查下去的。”
对,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任务。
“无论如何,我都想破坏禁书。这种只会招来恐惧和欲望的东西,我越是调查,就越不明白它为什么还一直保存在协会。”
各自的任务,和目的。
洋一的话没有让他们感到太惊讶。
“你是因为圆宙才这么想的吗?但是,你明白的吧。”六冰的语气淡然。“禁书对协会来说,就是力量和权威的象征。”
“靠象征来维持的力量和权威只是腐败和羸弱的虚饰罢了。”
“我不反对。但协会的老头们不可能会赞同你的想法。恐怕五岭家也是一样,是怀着一定的目的参与到这次行动里的。还有别的执行人也都一直盯着禁书。”
“那你呢?”
“我也跟他们没什么区别,洋一。”
“为了自己的目的?即使不惜把郎次也卷进来?”
“……不是的。”
次郎握紧了手提箱的把手,在六冰回答之前抢着说道。
自己不是扑向名为魔法律家的憧憬的那团火的飞蛾。这一切不是诅咒。他想告诉洋一的同时也想告诉六冰。
“我也有我的目的。对我来说……这是重要的事情。”
“你该不会想说保护世界和平吧,笨蛋?”六冰不留情面的嘲讽反而让气氛放松了许多。
“是秘密。”
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洋一也露出稍微轻松的神情。
他一直想着这段小对话,即使在执行仪式的时候。
人员组成和计划有了小小的变动,流程一切照旧。之前在这模拟过很多遍,计划和正式筹备算起来有差不多两年。又不是什么有去无回的旅程,幽世也早已不是什么无人踏足的秘境,但胸口总有些莫名的躁动。今井和毒岛,六冰和草野次郎,四个人环绕在箱子旁同时吟诵咒文,魔法阵随之发出幽蓝的微光。光线变得越来越强,很快吞噬了几个人的身影和禁书,又归于沉寂的黑暗。圆宙拍着他的肩膀,一直在说着,成功了,洋一。仿佛也松了一口气。随后几乎马上接到五岭家那边传来的捷报,少主和惠比寿和梅吉也顺利前往幽世。
“这一切是正确的吗?我不知道,圆宙。事到如今我在说什么呢。”
圆宙默默看着友人慢慢地弯下身子,也跟着蹲下来,试着找到他企图藏起来的脸。
“洋一,你好好需要休息一下。这之后我们还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情。能帮上那两人的只有你了。”
“圆宙你啊……怎么说,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郎次了呢。”
“哈哈。不会吧。孙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真想什么时候三个人加上六冰一起聚一聚。”
洋一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重松看守长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他知道,圆宙也知道。短暂的自由时间已经随着圆宙的任务完成而结束了。时间被填得太满时总会走得太快,太快。
“我的囚室随时欢迎你们。”
手里的提灯映亮了他被带走时坦然的笑脸。
*
*
TBC.
* 蝶布市连环失踪事件:第16卷
* 幽世示意图参见第15卷暗堕圆宙第一次召唤幽世的时候
* 禁书力量和幽世有关、以及幽世是阴阳术的领域都是魔属魔具师篇第二卷稍微提到的信息,不过具体的设定是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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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远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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