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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线 ...

  •   08. 红线

      *

      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光线染成血红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溢出的光来自窗外。黑黢黢的树影背后,大片的天空在燃烧,让他全身才开始流动的血液又骤然凝固起来。难道说战斗还没有结束?抑或是又陷入某个没法醒来的噩梦里了?
      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忽然看到几只燕子从视野里悠然掠过。
      再细看那天幕中,正浮着几片难以捉摸的轻纱般淡远的薄云,红色在地平线边缘过渡为深蓝,几颗明亮的星从色彩的过渡处升起。
      他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并非日蚀吞噬了蓝天,而是平凡无比的黄昏光景。
      草野次郎安心下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领带,不知为何还完好无损地系在脖子上。

      *

      “感觉还好吗?郎次。”
      次郎顺着声音扭过头。坐在自己床边的是班治,手里捧着的书翻了一大半,似乎在这儿等了很久。
      “抱歉啊,不是六冰。”
      “……没这回事,班治先生。”
      次郎试图坐起身,却发现比想象中要困难。并不是没有力气,这感觉更像是睡眠极度不足的情况下被突然叫醒,四肢和躯干都还不受大脑控制。
      “六冰现在在哪里?他没事吧……?”
      “他好得很,不久前还在这里守着你。但他现在得去处理一些后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什么后事?次郎脸上写满了疑惑。他试着回忆自己睡下之前发生的事:和降灵术士的战斗,从曾经的战场上复活的大灵,被割断的领带,和意识最后捕捉到的六冰一脸担忧的神情。一切都像乱麻一般在脑子里缠成了一团。
      班治稍微等眼前的孩子整理了一会思绪,才接着说:“六冰临走前给我留下了一个任务。”
      “任务?”听到六冰的名字时,他总会很快作出反应。
      “对。在六冰回来之前,由我来代替他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不愧是六冰的师父吗,两人说话的语气神色都如出一辙。次郎以为自己会为六冰不在场而感到失望,但得知六冰一直把战斗开始前对自己许下的陈诺记挂在心,他已经心满意足。
      而且,他甚至觉得实际上跟班治交谈或许会更轻松一些。
      六冰从没跟他谈论过自己的事。即使稍微愿意透露一点点,也总要留一半让他自己去揣度猜测。谜团的纱雾在六冰周围裹了一层又一层。有时候他会想去把那些全都揭开,但大多时候他觉得六冰保持这样就好,如果这样能让六冰感到更安心的话。

      “真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吗?”
      “当然。只要我能答得上来。”
      “那么,恕我冒昧,班治先生。”
      班治点了点头。
      “我一直戴着的那条领带到底是什么,希望您能全部告诉我。”
      他没考虑过班治能不能听懂自己问题,唯一的念头,就是把从见到维特之后一直堵在心里的话最先抛出来。
      “维特说了,那是六冰的封印,是造成他昏睡的东西,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班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就知道他要问的内容,只是在等着他说出来而已。
      “被弄坏的那条旧领带,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得到它的吗?”
      次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抚上锁骨前那纤柔的绸缎,和领结上光润的蓝色水晶珠。这个动作总能给他无限的安心感,从很久以前开始。
      “小时候有一次,朋友被恶灵附身,当我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一个魔法律家出现在我们面前,救了我们……”
      久远的回忆被班治的提问勾起来,出现在幼小的自己面前的伟岸的魔法律家的形象和眼前的执行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人……是班治先生吗?”
      班治微笑了一下,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把他的记忆接了下去:“那个人当时发现,你是稀有的炼流出型体质。于是他回到协会之后,稍作调查之后给你寄去了能防止炼流出的魔具,并附上一封信,嘱咐你要尽可能一直戴着。我说的对吧?”
      信的事情说的都没错,但“炼流出型”这个词次郎还是第一次听说,包括领带。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来自魔法律家的普通的礼物而已,是他和那个遥远的憧憬唯一的联系。
      不,即使那时候被告知,自己也一定不会明白。追逐着这个憧憬的世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一直都不知道……我……”
      次郎缓慢地摇头。班治说的话带来的疑问比解决的疑惑更多,他知道那只是个开头,但一时无法决定接下来该问什么。
      “领带的事……六冰他知道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为什么这件魔具会导致六冰昏睡?这不只是防止我身上的炼流出的魔具而已吗?对了,我之所以会在战斗中倒下也是因为领带被破坏导致炼流出?那我现在戴着的……”
      “‘逆风之燕’,是这件魔具的名称。不过现在你脖子上这条是六冰让孙子帮你做的,质量比旧的那条好多了。很体贴的上司呢。”
      班治赞许地看着他脖子上的新领带。
      “问题有很多,该怎么说明比较好呢……郎次,你还记得贝克特尔的能力吧?”
      “……通过灵根吸收炼的能力吗?”
      他一时有些把握不住班治的话题的流向。
      “对。灵根本质上一种炼通道,你可以将它想象成类似于树根或者单向电路一样的东西。贝克特尔经过常年累月进化出灵根,用它来吸取人的炼,甚至灵魂。而除了贝克特尔那样的半灵以外,人类身上也有极小的概率会出现这种炼通道。炼通道能让两个人之间共享炼能量。在自然状态下,炼可以从一方流向另一方,反之亦然。”

      班治的话将他四年前在北支部听到只言片语拼凑起来。
      ——六冰的身上连着的灵根。
      可是为什么只有六冰身上连着灵根?
      灵根的另一端是谁?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班治起身去开灯,也给呆坐在床上的孩子留一些思考的时间。
      “另一端…是我吗……?”
      次郎深深地倒吸一口气。
      “能让炼通道形成的是谁的能力?六冰吗?还是……我?”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不一定是谁的或是天生的能力,而且显然不受本人的意志左右。”
      接下来再解释也许没有必要了。看那孩子的眼神,想必他已经明白,自己一直不离身戴着的魔具,将本该共享炼的通道变成了单方面从六冰身上榨取炼的“灵根”。
      “班治先生说过,我体内有常人数倍的炼存量,这也是因为一直在吸收六冰的炼的缘故吧。”次郎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喑哑,“我曾以为那是属于我的力量,自己能用它为六冰做什么。但到头来……”
      眼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热,抬起手臂擦了一下,发现满脸都是泪水。
      “那确实是你的力量。”
      班治伸手拍了拍那一直在颤抖的肩膀。
      “炼流出型体质的你,为了弥补日常流失的炼,身体也自然必须比常人更快造出更多的炼。即使戴上了燕这个机制也不会改变,你的炼恢复能力比一般人要强,体内能储存的炼比常人要多,这些不是你自身的力量还能是什么?但除此之外你还有更特比的力量。魔法律检测之后你说过吧,身为搭档最重要的是和六冰的心意合二为一,你没有忘记这一点吧?”
      他看到那孩子抬起爬满了泪水的脸,用力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反正,不要把它当成什么不详的东西。我给你们之间这条炼通道起名叫‘孽缘的红线’,至少从结果来看,正是它将你们带到了一起,成为了搭档。我说得对吧,六冰?”
      班治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突然抬高了音调。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回答。
      “‘孽缘的红线’是什么烂称呼啊,品味超差的臭老头!”
      病房门哐地被踹开,小个子的执行人气鼓鼓地走进来,斗篷一飘一晃的。
      “欸?六冰?从什么时候……?”
      次郎愣愣地盯着突然闯进来的上司,眼泪都忘了擦。
      “你这不肖徒弟,骂得越来越难听了……”班治苦笑着,半开玩笑地说道。
      “反正我该说的就这么多。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们俩吧。”
      “走好不送。”六冰简单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

      班治离开之后,空气一时有些凝固。六冰进来之后一直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一言不发。次郎则还在消化班治刚说的那些信息量过大的话,不时抬起眼睛看一看看着执行人那小小的侧影,一直盘踞在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又重新聚拢起来。
      “……六冰。”
      “喂,助手。”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把话咽回去,默默对视了一会儿。
      “六冰你先说吧。”
      “嘁。你才是,有话直接说。不过也大概猜得到你要说什么了。”
      “啊,是吗?你倒是说说看?”
      次郎有点不服气。都什么时候了还是这语气,跟平时在事务所里欺负他一个样。但真不可思议,不管刚刚得知了什么惊人的真相,似乎都对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有丝毫影响,就像往平静的水潭里投下一块小石子,涟漪后很快恢复了如镜的水面。
      六冰眯起眼睛,嘲讽满开地模仿他的语气说道:“反正你要说的肯定是‘我到底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留在你身边’之类的无聊感伤吧。我都懒得回答你了。我没听到班治老头具体是怎么跟你解释的,但你可别以为不戴那领带或者辞职躲着我就能解决问题。”
      “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次郎争辩道。“虽然也不是没怀疑过,我离开会不会好一些……但是按照班治先生的说法,我离开估计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还是必须一直戴着魔具,魔具照样会造成六冰昏睡。那还不如一起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哦?看来你这脑袋瓜子还没彻底糊涂。想到什么办法了吗,你倒是说说看?”
      “比如说……六冰的炼不够用或者恢复不过来的时候就把魔具拿掉?像我平时洗澡睡觉的时候就没戴,也没有什么事。”
      “笨蛋就是笨蛋。”上司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在活动状态下突然拿掉魔具就好比泡在热水里割腕,简直是自杀行为。你不才亲身体验过吗?特别是在面对敌人时那种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下,要不是今井的符以及敌人撤退得早估计我们早就没命了。”
      “但是六冰确实恢复了精神,直到现在都没觉得困对吧。”
      “是又如何?你该不会想说这是敌人的功劳吧,笨蛋?”
      “从结果上来说……”
      “啊??”六冰狠狠一瞪,逼他把没说完的话又吞下去了。
      话吞下去之后,又有另一个疑问升了起来。
      “……但是维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让我身上的炼流失又如何,只要六冰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他们不是照样没有机会吗……”
      六冰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转过身,换成盘腿坐在床上的姿势,整个人面对着他,语气和表情都格外严肃。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欸……?”
      “刚才我去见了洋一他们,顺便接了个任务。接下来我说的事情是高度机密事项,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跟任何人透露。”
      见到他点头之后六冰才继续说。
      “维特早上的搅合导致禁书变得不稳定,分裂成了几块。虽然主体部分还在,但有几块碎片已经不知所踪。那种东西要是落在人世任何地方,或者那个毛球手上,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我们要去回收那些碎片。只有我们两个人。”
      次郎觉得六冰说的每个词都像在水里晕开的字,模糊地渗进他的脑海。
      六冰终究还是决定要介入了。
      三年前拒绝参与幽世调查时他虽感到无比安心,但也隐约明白那不过是暂时的安宁。时候终究会到来。只要禁书一日尚在,协会就不可能迎来真正的安宁,像一个永不休止的气旋,自动将无数的恶意和贪念吸引过来。
      那是制作者对魔法律协会世世代代的诅咒,六百余年后过后仍然不散的诅咒。谁都不知道,这一切是否真的能迎来结束。

      但在次郎听来,六冰最后那句话仿佛是在说:
      “由我们去结束这一切。”

      那缘由,一切的因果,次郎要很久以后才知道。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去抓住执行人那双蓝色眸子里一闪而逝的孤独凛然的光。

      “没问题,这个任务,由我们六冰事务所接下。”次郎用坚定的语气回答道。
      “我们可又暂时可没法回事务所了哦?”六冰微微皱起眉头笑着说,似乎在顾虑他。
      “我知道。我早就习惯了。而且只要我和六冰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不管在哪里都是六冰事务所。”
      “你这人真是,本事没见长,口齿倒是变得伶俐了不少。”六冰一直绷紧的表情也难得地舒展开,像一瞬钻出云隙的太阳,“你不问吗?为什么这时候才来接下禁书搜索的任务。还有为什么禁书会发生分裂。”
      “先不问了。给六冰当了这么多年助手我也差不多明白,你不会谈论任何自己没把握的事情。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用。但只要沿着这条线调查下去,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次郎顿了顿,“还是说,六冰是在等着我直接提问呢?”
      “想得美,这个笨蛋助手。”上司微微挑起嘴角嘲讽地一笑。
      “我就说嘛。”他也给六冰回了个无奈的笑容。

      谈话结束的时候次郎也觉得自己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想尽快离开医院,回事务所收拾行装。家里冰箱还放着前一天买好的秋冬锅的食材,如果能赶上做一顿晚餐就再好不过。
      等今夜禁书的转移开始之前,然后他们要再回到调查本部,倾听接下来任务的详细说明,然后,连夜出发。

      “其实硬要说的话,确实还有一件事想要跟六冰确认。”
      走向出差站点的路上,次郎忽然问道。
      “你说。”执行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事情变成这个局面,是我的责任吧。让敌人近了身,破坏了魔具……六冰也对此觉得自己有一定的责任,是吗?”
      六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脚步。“不是。”
      然后又补充说道:“与其说是责任,不如说是诅咒吧。”
      “诅咒?”
      “就像那条所谓的红线,不管那个老头把它称作什么……那是我们身上与生俱来的诅咒。”
      不可思议的,即使听到“诅咒”这样的字眼,次郎的心里依然没有一丝云翳。

      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法改变的东西,人们习惯将其称之为诅咒。
      如果硬要以幸运或是不幸归类,似乎大多数人都会将其归于不幸那边吧。
      六冰说的不错。如果是这诅咒将他们不断被卷入无穷尽的争夺和战斗,灾难和纷乱,以及尚未露面的更深的黑暗,那确实是诅咒没错。但是对草野次郎来说,如果正如班治所言是这红线将他一路指引到了六冰身边,那他的内心除了无尽感激之外别无他物。

      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
      所有的幸福与痛苦。
      都将藉由红线进行共享。

      就像这照亮了朝黑暗的前方无尽延绵的石板路两侧的路灯一样。

      *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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