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龙短篇合集》一夜半浮生

3、喜乐平安续·李哪吒篇

　　“唉。”
　　这是哪吒小少爷今日第五次叹气。若要问为什么，那自然是又被夫子惩罚了。
　　哪吒自己也不清楚，他明明是为了夫子好，为何还要罚他。若是不把夫子的马车破坏了。他归家路上就得被刘尚书家儿子的马车给撞倒了。好家伙，那刘阳膀大腰圆的，一身横肉，仗着自己爹是尚书，平日里嚣张惯了。夫子不过是因老马疲累避让晚了，就直接让人连人带马车给撞翻了，还打了夫子一顿，真不是个东西！
　　哪吒坐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地骂着刘阳。周围的学子听不分明，也只当他是被夫子罚了心有不满。任由他宣泄自己的情绪。学子们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却突然从门口跑进来一人。
　　“不好了哪吒！夫子让刘阳的人给打了！”
　　沈麋鸣的话拉回了李哪吒逐渐跑远的思绪。听到这个消息他不由的一愣。沈麋鸣看到好友呆愣的模样着急地冲上来拉他，生拽拽出门。其他同学们听说夫子被打也跟着跑出门。

　　“你这乌鸦嘴怎么说什么来什么。刚狡辩完夫子坐马车会被撞就真的被撞了。欸？不对啊，你不是说把马车破坏了不就行了吗。怎么还是如此？”指挥学子们将夫子抬去医馆后，沈麋鸣勾着哪吒地肩膀说道。
　　“那马车，是谁的马车？”哪吒想起他们赶到时倒在路边的马车询问道。
　　沈麋鸣闭眼回忆了一下，“嗯...好像是。元宵的？对，就是元宵的，他娘今日来接他参加他们家老爷子寿宴。平日里惯用的马车就借给夫子了。不过啊.....”
　　接下来的话哪吒半点儿也没听进去。他看着夫子脸上的伤和骨折的腿。慢慢攥紧了拳头。
　　为什么，又失败了。

　　夜里，李哪吒辗转反侧。双眼睁得大大的难以入眠。最后索性起身去院里练枪。
　　挥动着手中长枪，汗如雨下。哪吒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三日前坠马，醒来后就凭空多了许多记忆。他不知道该与谁人说。怕其他人觉得他是个怪物。就像做了一场大梦，梦敖丙惨死粼粼伤心欲绝，梦到和爹爹沙场征战却被敖润算计，梦到李家军尽数覆灭，东林岌岌可危。思及此处，李哪吒伸手掏出脖子上的红绳，一枚黄色平安符静静躺在手心里。他询问过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不是表明，这一切，并不是梦。想到这，哪吒觉得痛彻心扉。在这场莫名袭来的梦里，他死后，灵魂飘回了自幼生长的皇城，那个与他青梅竹马自幼定亲，本该享一世富贵荣华的公主殿下穿着喜服从城墙一跃而下。他大叫着不要！拼了命地飘过去，可是，就在他的眼前。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就在他眼前，穿过他的身体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切，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李哪吒自认脑子不聪明，但好在周围还有众多好友。他记得风笙曾经说过，这世上之事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若是能改变某些东西，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发生，是不是他和爹爹就不会战死沙场。而他和敖粼就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想试试。可是为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没有救下府里的小黄，城东的包子铺还是被一把大火烧毁。而今天，他破坏了马车也没能救下夫子。一切都改变不了？那么这场梦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的敖粼他也见过。十五岁的她已名满京师，惊才绝艳。这是敖粼，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但又好像，不是他的粼粼。

　　梦醒这年，十六岁。战死沙场那一年，十九岁。只有短短三年时间了。哪吒不知道他还能改变什么。但总归还是要存有希望不是吗？前世懵懂莽撞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少年开始跟着父亲学习朝堂之事，和风笙学习权谋，悄悄地和敖粼讨论国家大事，隐晦地劝敖丙保护好自己。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的学习真的好难，可是如果他不去做这些。那场梦就真的要应验了！
　　怀着忐忑地心情一步步接近动乱的这一年。哪吒对救下敖丙不抱希望。他保不住夫子，想杀敖润最后竟阴差阳错让人误以为他救了他。他要怎么做才能救下深陷夺嫡之战的敖丙。哪吒只想逃避，什么也不去想。
　　可万万没想到，敖丙没死！
　　哪吒知道这个消息时，总管李公公正来将军府宣读圣旨，南炎来犯，敖丙将全国兵权悉数交予李家，都是精兵强将，而非前世三十万老弱病残。哪吒顾不上整理行装，入了皇宫直奔敖粼寝殿。
　　还有最后一个梦魇，我一定要过了它！
　　太子没死，粼粼就不会难过了。其实，不是粼儿更好不是吗，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哪怕不是粼儿也没有关系。至少现在，他还有保她一世平安的机会。那就不枉他这三年经历的一切。只是很心疼，心疼那个誓与东林共存亡的，敖粼。
　　但幸好，你来了。幸好最后，还是你。
　　凤鸣山身陨，我做梦都想不到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前世的金戈铁马只为许你一个太平天下。
　　今生，我只想牵着你的手一直一直走下去。

　　前世·凤鸣山脉
　　灵渺崖边一妙龄少女提酒而来。顺着她前行的方向望去，才发现竟有一石碑矗立崖边。在崖边远眺，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凤鸣一役的战场。
　　水玲珑将杯盏放置在碑前，一一斟满酒。拍了拍手上泥土。举起其中一杯对着石碑笑道：“粼粼，今天是你和哪吒的大喜之日。我早与你说过，这酒你不请我都得来喝。你...\"水玲珑唇角微微颤抖，“你看，我带着酒来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仰头饮尽杯中酒，水玲珑又将其余两杯洒在碑前和山下。转身凝望着半人高的石碑，水玲珑终究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悲凉，泪水夺眶而出，抱着冰冷的石碑失声痛哭。
　　一个战死沙场一个殉国殉情，哪吒甚至连尸身都无法保全。三人的青梅竹马之谊，最后竟只留她一人存活于世！
　　方恒看着徒儿一脸担忧。今日他赶到时，敖家这个女娃娃已没了气息，自家徒儿就跪坐在一旁呆呆地抱着她的身子，他将二人从南炎军中带出，玲珑也是一言不发。从抱着敖粼不放到挖坑将敖粼下葬，亲手立碑。她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一个字。如今能哭倒也是好的。方恒走上前去摸了摸水玲珑的脑袋。“小玲珑，不要难过。你们会有再见的一天的。”水玲珑听得方恒这话，仰头望着自家师父满眼惊喜。“师父！你是不是有法子！”
　　方恒看着哭成小花猫的徒弟也不解释。正当水玲珑想继续追问时。方恒一掌便将她劈晕。看着趴在地上的人，转身行至崖边。望着巍峨耸立的凤鸣山脉，心下倒是一片宁静。自没有看护好敖丙的那一日起。他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小玲珑，你我师徒缘尽于此。这天下最终会如何。就全看他二人了。”
　　话落印起。一道白色光柱平地冲天。
　　天道可援，但世间，再无鬼算方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