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77、7.喜欢你(7)

　　胸口在微微起伏——按照一般的说法，内里之处，皮肤之下，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在跳动。

　　然而这不现实！身体里……布，棉絮，钢针……血肉并不存在……但这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见你们而已！”丝茉茉吼叫着，手再度扬起，四根钢针伴随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声音飞射而出，掌心，小腿……以太避无可避，只能咬紧牙关。

　　“别伤害哥哥！”站在床的另一边的典子到这个时候终于也喊了起来。“求求你，丝茉茉，别这样……”

　　“可是，你们以前也是这么对我……”丝茉茉愣了一愣，终于回过头去，眼角泪水不断，连嘴唇也在颤抖。“我记得的，五年，或者六年前……那个时候我还和你们在一起。我记得这都是以太所喜欢的，把我踢来踢去，把我放到地上压碾，把我……这些针原本就不是身为玩偶的丝茉茉所能拥有，归根到底，这本来就是以太送给我的礼物。”

　　“所以，那全部都是我做的不是吗？”墙壁上，以太脸色苍白，但神智还算情形。“典子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你！把你踢来踢去的人是我，把针刺到你身体里去的人也是我，在那一天，也是因为我你才被垃圾车载走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还有刚才，说要把你烧掉的人还是我，是我以太！这一切都和典子没有关系！如果要恨，恨我一个人就好，不要伤害我的妹妹！”

　　“恨？”

　　听到这个字眼，丝茉茉只觉得“心跳”又加快了许多。

　　“不对，不对……”她终于平静——或者说终于混乱起来。“不对，不是这样……”后退两步。“按照一般的说法，丝茉茉喜欢你们，丝茉茉一点也不恨你们……”

　　“求求你别伤害哥哥！”另一边，怀抱着奇拉拉，典子依然跪在地上哭泣。“求求你……”

　　“你们不明白……”心跳的频率变得更加快，这匪夷所思的现象丝茉茉根本无法解释，她一边后退一边说：“人类和玩偶不同，你们一点也不明白……对玩偶而言，再没有什么比那更让人觉得幸福。”

　　“被抱在怀里的时候觉得温暖……”她好不容易站稳，然后又低下头去。“被踢来踢去，被压碾，被针刺，那所有的事情也会感到快乐。玩偶们存在的理由只是这样，没有感情的我们，从没有觉醒到觉醒只有这一点从未改变过。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如果那样做你们会感到开心，那我就闭上眼睛忍受，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会失望啊……”再抬起头来。“为什么要那么过分？如果你们没有错，丝茉茉也没有什么错呀！我只是单纯地想和你们在一起，单纯地打心眼里喜欢你们罢了！即使是人类，喜欢这个词的全部意义不也是这样么？”

　　“不明白，不明白，按照一般的说法，丝茉茉觉得很头痛……”她说，同时再度抬手，对准了另一边的典子。“……不明白，按照一般的说法，脑子里一团乱麻……要理顺，要理清楚！”

　　“……真想杀了你们。”如果声音也有温度，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冰冷，玩偶的玻璃瞳孔里闪着寒光。“可可罗是这么做的……”她说，“如果所谓的喜欢真是那么变幻莫测，那在它还未改变的时候把你们杀死就可以。死了的话，心情就不会改变，短暂的爱意也会因此变成永恒……”

　　“但，现在似乎晚了，你们对我……”

　　“丝茉茉觉得很失望，按照一般的说法……万念俱灰。”

　　五指平伸，钢针激射。

　　“……谁能救你们，谁又能救我？”

　　.

　　思绪混乱下的丝茉茉说出的话语之间并没有太多逻辑可言，而另一方面，跪在地上放声哭泣的典子头脑中也同样一片混乱。

　　丝茉茉回来了——犹如在梦里一般，那身着破烂的碎花洋裙，嘴角血红一片的玩偶此刻就站在面前，典子感到恐惧，更进一步感到绝望。

　　会被杀死的——犹如在梦里一般，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子里就无时无刻不徘徊着这样的词句。不想死，不要死！虽然拥有着单纯的求生欲望，但作为柔弱的女孩，典子却无法反抗，只能把一切的期翼寄托在哥哥身上。

　　不，不只是哥哥，如果说一切都源自于那几夜的噩梦，其实这个时候，最能让典子感到安心的人……

　　是奇拉拉！

　　……于是奇拉拉站了起来。确切的说，因为绝望，因为希望，又或者是因为单纯的反射神经以及临死前想再看一眼心爱之物的念头，千钧一发之际，典子将怀中可爱的熊宝宝玩偶举了起来。

　　声音……

　　根本就没有声音！当钢针没入，坚硬触及柔软，便仿佛坠入汪洋大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奇拉拉”而女孩，眼神闪烁，再化为虚无。“是奇拉拉救了我。”

　　“别傻了……”眼见对方站起，再将怀中的玩偶高举着对象自己，丝茉茉只觉身体也颤抖得更加猛烈。“那个它……奇拉拉，就像五年，或者六年前的丝茉茉一样，只是个没有生命的玩偶，比起你们，丝茉茉要更加更加清楚的明白……别傻了，即使你再怎么装出它的声音，即使你再怎么模仿那种不存在的语气，那……那根本就是没用的。”

　　“救救我！”丝茉茉的话语典子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去，她只是自顾自地大喊。“是奇拉拉，我知道，是奇拉拉！救救我，求求你，奇拉拉，刚才是你不是吗？求求你，救救我，和梦里的时候一样，奇拉拉一定会救我的！”

　　“我说过那是不可能的！”丝茉茉喊了起来。“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这样！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曾经像现在抱着它那样抱着我，你也曾经像现在和它说话这样对我说话。但它……但奇拉拉它现在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而已！比起它，丝茉茉难道不是要来得更加好么！”

　　“……不对！”典子抬手将熊宝宝径直朝向对方。“不对，你，是妖怪……”上前一步。“和……梦里一样，你来杀我了。来杀典子了，你带了很多，很多很多其他的妖怪来，但最后……奇拉拉会保护我。”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丝茉茉喊叫。“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看我，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她感到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仿佛根本不存在的器官就要撕开胸膛钻出来一般。“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丝茉茉现在会笑，会走动，会说话，拥有了生命的丝茉茉比以前更加优秀了！你不也是这么说过的吗？说希望丝茉茉可以说话，可以行动，说希望丝茉茉可以陪典子一起玩耍，现在我可以了，现在丝茉茉已经可以那样了呀！”

　　“他会……变得像山一样高大……”典子的眼中尽是茫然，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的欣喜互相交织下，她早已失去理智。“会把你们踩在脚底，会保护我……奇拉拉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发生了什么，它也一定会保护我的！”

　　这个时候……

　　“别折磨我们了……”墙壁上——虽然也曾经尝试挣扎，但那透体的钢针刺得是如此之深，身体根本就连半分也无法移动，更何况现在……看着自己的妹妹逐步陷入癫狂，以太也终于放弃了抵抗。

　　“典子已经不行了，如果你要杀，就趁现在下手……算我求你，看在以前她也曾经那么喜欢过你的份上，不要让她受到太多痛苦。”

　　“对不起……”他说。“现在说也许已经晚了。那个时候，我不该那样，不该那样这么你……还有典子，她什么也不知道，真的，那个时候的她什么也不懂……”

　　“……我有生命了。”丝茉茉仿佛没有听到，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比起你现在抱着的那个没有生命的熊宝宝，现在的丝茉茉……不是要来得更加好么？”

　　“也许是。”以太苦笑，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明白，只是一直不愿承认。“但就是因为这样，典子她……才会觉得害怕呀。”

　　“够了……”他的头垂了下来。“你没有错，你会拥有生命，这原本就是无法预料的事情，错的是……算了，到现在，错得是谁根本就不重要……”

　　“杀了我们吧。”他说，“对不起……”

　　丝茉茉愣愣地看着以太。“我不明白……”她抬起手来，“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钢针飞射。

　　“难道说，之所以会喜欢……”

　　“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是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

　　……丝茉茉的身体里到底有多少根钢针，关于这个，以太并没有去仔细清点。

　　但当把墙壁上，以及奇拉拉身体里的那些全部拔出，再堆到地上聚作一堆的时候，他又确实吃了一惊。

　　我以前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么？他这么想，随即又觉得庆幸，毕竟，当夜晚过去，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无论因为什么理由，他总归活了下来，不只是他，典子也活了下来。

　　在那个时候，他看着一根又一根的针被丝茉茉不断射出，又一根接一根的没入熊宝宝的体内……

　　然后，他看到，那玻璃制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一点点黯淡……

　　再然后？

　　“她死了……”以太只是这么对典子说。

　　……是的，丝茉茉死了。她原本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虽然因为这个或者的那个的原因，她曾经从垃圾堆里挣扎着爬出，虽然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她曾经有过许多常人无法的际遇，虽然因为那些，她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险来到此处……

　　但最后她还是死了，与任何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不会呼吸，不会说话，一动不动的。

　　——当她变成了它，典子便将丝茉茉抱了起来。

　　“我对不起它……”女孩这么说，抱得更加紧。“如果不是因为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丝茉茉就不会受那么大的痛苦，如果不是我……”

　　但那不是真实，以太想：你会再次抱起它，不是因为悔恨，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明白了某些事理。

　　你会再次抱起它，只是因为她变成了它！

　　玩偶与人类之间的羁绊早在几百，甚至几千年前就已存在，多少年来，她们彼此依靠，彼此意味，一方静心聆听，另一方则柔声述说，这羁绊存在的理由在这几千年间或许有无数种理由可以解释，但归根到底也只是因为一方有生命，而另一方则没有。

　　人类与玩偶之间的感情只是这样！只是因为怀里抱着的是它而不是她。

　　但以太最终也没有点破这一切，一方面，或许是因为不愿意否认妹妹的坚持，另一方面，他想，丝茉茉或许已经再次感受到了幸福。

　　是啊！如果是那样，便足够了。

　　但——

　　玩偶之于人类的感情，就如同人类之于玩偶的感情，假如说……

　　如果人类喜欢的是它。那玩偶……

　　以太愣愣地看着典子的身后，床上，被钢针刺得千疮百孔的熊宝宝稳当当坐着，满身的绒毛依然柔软，塑料制成的眼球也依然黯淡无光。

　　“……我也喜欢你们。”

　　声音——不是典子，不是以太，也不是丝茉茉，是完全陌生的声音。“如果说，喜欢的真实，只是针对没有生命的它……真的，我真的非常非常……”

　　“喜欢你……”

　　.

　　.

　　另一个地方——

　　“被抛弃的感觉不好受，对吧？”对面的人问。

　　“他没有抛弃我。”一边遥望远处，千轻声反驳。“最后的时候，的确是他救我的。”

　　“但你现在还在这里。”火堆的另一头的布朗微微耸肩，从声音判断，他恐怕已年过七十，而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布朗披着黑色的大斗篷，且斗篷之下无论是脸还是手脚都被绷带层层掩盖，连半寸肌肤都没有露出。“那个叫巴斯的人。”他说。“你说过他救了你，因为最后你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但现在又该怎么解释，这里是十六街，你依然被困。”

　　“总是有原因的……”千的头埋得更深。“我相信他！一定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才会变成这样。”

　　“……抛弃就是抛弃。”布朗拾起一根木棍，再伸进火堆轻轻拨弄了几下。“无论什么理由，他总归在最后把你丢下。但……”

　　“过了很久……几年，或者几十年，有一天他会回想起来的，回想起松开握着的你的手的那一刹那。”他说。“……悔恨，懊恼，他总会有所感悟。”

　　“你在这里徘徊了多久？”千觉得眼下的话题过于沉重，于是转口问。“三天前遇见的你的时候，你是从那个……裂缝里出来的。你说过十六街有无数条，你在无数的十六街之间穿梭徘徊，你徘徊了多久？”

　　“有……好几年了。”布朗转过头来。“不过徘徊是从更早之前的时候开始，也许不是……怎么说好？我不能说出真相，首先那很难解释，其次，你的话，我也不能说太多。”

　　“只是针对我吗？”千问。“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千，我知道你的名字。”布朗笑了笑。“我认识你，只是你不认识我……呵，别问太多，我的故事和你并没有太多交集。”

　　“那么……”千想了想，决定回归更为实际的话题。“你有办法从这里出去吗？”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这件事。”布朗大笑。

　　“今天是几月？又是几号？”他站了起来。“在十六街徘徊了这么久，时间早已变得模糊，但……”

　　“风……”他眯起眼睛。“昨天下过一场雨，虽然这里是无尽的十六街，但终归也距离三十一街不远……”

　　“似乎停了。”他说，同时探手入怀，摸出一把末端缠满绷带的匕首，朝着虚空中轻划了一道。“雨，风，还有你，如果我记得没错，现在正是时候。”

　　“刀？”千愣愣地看着布朗划开的裂缝。“你有这个方法，为什么早不使用？”

　　“我一直都在用。”布朗回头笑——虽然他的脸被绷带覆盖，但应该是在笑。“所以我才不断在各个十六街之间徘徊，我不是说过吗，我徘徊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办法离开。”

　　“这次不同。”他说，“因为我找到了你。”

　　“跟上我。”这么说着，布朗便纵身钻进了那道裂痕。“哈，果然没错，快出来，这次果然划对了出口。”

　　“它可以划破空间？”千问，同时紧跟钻入。

　　“空间？”越过裂缝，果然身边的景象大不相同，周围不再空旷，而是“熟悉”的建筑物四下林立，千看见布朗就在前面，正大步朝着某个方向越行越远。“呵呵，可不止那么简单……跟上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里？”千犹豫了片刻，终于跟上。“我和朋友失散，也许他现在正在附近某个地方等我。”

　　“皮埃尔•；波尔涅泽对吗？”布朗头也不回。“别惊讶，你确实没有说过，可我知道。”

　　“但事实……怎么说好呢？不是他在等你，而是你必须等待他。”他说。“……走吧，时间不等人，你应该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去蜘蛛之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