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毒***9

2、第一章

　　修林：
　　我已到封平，这里虽偏远，却有着异于京城的平静。我找到了太傅以前说过的赤炼泉，周围的山石都是火焰般的颜色，像是整日都燃着熊熊烈火，虽然跟传说中是有差距，只是处奇景异观，但仍让人不得不叹服天工的奇妙。还有可惜这附近没有画师，只能用我这拙笔描绘出不足这里一成的景貌。唯望能暂解一时之渴，待日后能一同重游。 ——宇文清

　　封平客栈内，赵老板象往日一样打扫着冷清的房间，本来这小镇位置偏僻生意就不那么红火，偏不凑巧又赶上最近皇上清剿他国余孽，每天光听马蹄声就够他心惊胆颤的，哪里还有心情顾及生意。
　　正在赵老板又要例行感慨一番世道之时，客栈的大门被推开，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虽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不俗的气质与风度，他礼貌性的冲老板笑笑，轻道一句“好久不见”。
　　“啊哟，我说这是谁，这不是清少爷吗？”赵老板一拍脑袋，恍然道。确是有了个三五年没见，当初便觉得这小少爷是人中龙凤，却没想到几年不见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一表人才，看来周围那些个姑娘家可有的争了。
　　“赵老板还是那么精神。”宇文清温和的客套道，眼神却在环顾四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简简单单的几组方桌长凳，暗红色的粗布门帘，边关小镇特有的风味，与五年前他到这里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物仍是，人却非。
　　抚过柜台前赵老板最爱的镇店之宝碧色瓷花瓶，宇文清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疏解故地重游的百感交集，片刻才又开口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来寻回一样东西。不知赵老板可曾记得。”
　　这一提醒，赵老板才一拍后脑勺，恍然道：“诶呀，清少爷不早说，我还以为你忘了。”
　　宇文清赶忙道，原本还波澜不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掩盖的激动：“原来您还记得，不知那东西现在在何处？”
　　“这也有些个年头了，您先别着急，先在这里休息片刻，随便看看，你嘛我肯定放心，等我先去后面翻找翻找。”
　　宇文清点点头，便先坐下，赵老板随手倒了杯茶与他，转身匆匆进了内间，不再出来。

　　“老板，来间上房！”气宇轩昂的少年高声说道，声音中有些兴奋也带着些许胆怯。
　　赵老板将手巾往肩上一搭，觉得有些好笑：“你这小孩有趣得紧，上房我这里倒有，就是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钱。”
　　少年一笑，不急不慢掏出一锭银子：“不知道这些住上半个月够是不够。”
　　赵老板眼睛都看直了，连声道：“够，够。”别说半个月，两个半月都绰绰有余，看来还真是碰上少爷了。
　　“这位小公子稍等片刻，容我把上房给您收拾出来。”赵老板说着就要往里赶，边境小城，往日来的都是些躲难的平民，上房多日无人问津，整齐倒肯定是整齐，但恐怕也落了不少尘灰，不过为了挣这锭银子就算是草房也得把它收拾得跟皇宫大院一样。
　　“不急不急，老板我想先打听件事。你可知道赤炼泉在哪里？”少年问道。
　　听到“赤炼泉”，赵老板冷哼一声，却对上少年认真执著的眼神，顿时收敛起来，正色道：“您这倒是问对人了，赤炼泉硬说起来还算是我封平客栈的所有物，您从这个门出去，是后院养猪的地方，翻过猪圈，能看到个山洞，穿过去就是赤炼泉。全国上下只有从我这条道上才能到达赤炼泉，要不是我看小公子你和我有缘，我还真不会告诉他。”
　　听到“猪圈”，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狐疑的看着老板：“你不会骗我吧？”
　　赵老板一抖肩上的白手巾，扫过少年秀挺的鼻尖，“您啊，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我当然信。”少年双目放光，不住地点头，那激动劲儿像是老秀才突然中了状元，连赵老板都吓了一跳。
　　直到被晃得七零八散，断断续续道出了那鬼地方的确切所在，赵老板的一把老骨头，才被那双小手放了开，看着那少年一溜烟冲出门口的背影，他不禁感慨，自己还真是老了。

　　怎知天色微暗，一股扑鼻恶臭扑面而来，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晃悠悠如鬼魅般出现在赵老板身后，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不正是那位小少爷么。一打听，原来他真去到了那赤炼泉，啥都没看到，丧气的往回走，一个不留神就在猪圈里栽了跟头，落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一锭银子的诱惑下，赵老板掩嘴又掩鼻把这小祖宗领到了上房，烧了桶水当起了临时侍从。
　　“你骗我！那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小少爷一边伸着胳膊让赵老板给他擦上面的猪粪，一边气哼哼的指责道。
　　“没什么啊，我每月都用去那里挖点红灰土里长的野菜扳到猪饲料里，二十多年了一点变化都没有。”擦完一只手，赵老板换了盆水，又继续回来给那少年擦另外一条胳膊。
　　“那怎么没……仙女啊……”
　　随着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少年的声音也是越来越低，不一会儿便看他把半张小脸都埋入了水中，剩下半张脸像煮熟的虾子，红透了。
　　赵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你这小子原来在想这美事，听说过等着天上掉馅儿饼的，却没听说过等天上掉大姑娘的。况且你才多大，毛长齐了没有？”
　　“可是，我答应修林……不，传说不是在这里才能找到自己真正心爱的姑娘，能相伴一生直到终老么？”被笑得有些难堪，少年赶紧探出脑袋辩驳一句，只是话音没落就又急着把自己藏进水里，想是更加不好意思。
　　赵老板听了他的话，嘴角微微翘起，表情却更让人猜不透：“我不知道你是哪里听来的这胡话，我住了这里二十多年，一年要去那里上百次，没见过什么仙女，偶尔掉点鸟粪倒是真的。”
　　“可是传说……”
　　“传说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带着心爱的人来这里，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感到少年如炬般的目光，赵老板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倒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专注的继续擦拭少年的手臂，不再作声。
　　“你也知道这个传说是么？”
　　“我不知道。”
　　“可是你刚刚说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赵老板甩开少年的手，冷冷的说道。二十多年了，每年都有这样的人，带着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听来的愚昧可笑的‘传说’,一次又一次，把这里搞得一塌糊涂，却总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传说’就是‘胡说’，人没心的话，就算一辈子守着这滩死物又有什么用？”
　　赵老板冰冷的话语中带着些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悲伤，那是经历过离别的痛苦，等待的煎熬，与背叛的绝望之后才有的心如死灰般的淡漠与悲凉，二十年前他经历过什么，二十年中他看到了什么，如少年般年纪是无法理解的，只觉那冰凉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直冲大脑，将里面沸腾滚烫的熔浆全部浇凉，心中火焰也微弱了不少。

　　大概那时，少年是记恨赵老板那些话的。

　　宇文清看着眼前赤色的泉水，嘴角浮出了些许笑意，仍是跟数年前一样的景色，与记忆中没有丝毫的偏差。
　　“果然，你还是想来这里。”赵老板静静的走到宇文清身后，叹道。“怎么样，我说过什么，物是不会变的，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变的永远都是人。”
　　“你说的对，可惜我恨了你6年，一个不知所谓的老头，怎么就非跟我作对。”
　　“那你还每日都来这里？”
　　“不是斗气么，既然找不到，多少留点美丽的回忆，也不枉此行。我最后是认同你的话了，既然人会变，那就不用老守着这破地方，找到了再回来炫耀不也挺好。”宇文清笑道，脸上的表情轻松平淡却显得有些刻意。
　　赵老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揭穿他，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那么你找到了么？你要的。”
　　“找到了。我比你幸运，只用了六年。”
　　赵老板闻言低头笑道：“那么恭喜了，看来还是会挪窝的人幸福。”
　　“那么你等到了么？”宇文清反问。
　　“你知道么，这里真正的传说，一个凡人青年爱上了火神的女儿，火神为了刁难他，让他把这一整片湖水都烧热，烧到像岩浆那样滚烫，赤红。年轻人用了各种办法，可是烈焰到了水里立刻熄灭，烧红的铁块和石头扔到里面也瞬间被冷却，没了温度。最后他绝望了，用尖刀刺向自己的心脏，胸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湖，湖水也烧了起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赵老板娓娓的道出了真相，残忍的真相。“其实这就是结尾，只是后人觉得青年可怜，才续上了一段浴火重生化作天神与神女相伴到老的结局。所以这里根本不会让人们的爱情长长久久，只会令到过这里的人痛苦不堪。”
　　“但你却守在这里二十多年？为什么？”宇文清问到，若干年前他不明白的事情，尽管有些清晰，却依旧未明了。在面前这个看起来饱经风霜的中年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上宇文清疑惑的目光，赵老板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为了让自己记住，有些东西不是痴心妄想就能得到的。比如凡人爱上神女，又比如，男人，会爱男人。”
　　“你……”宇文清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张着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很傻吧，但就是这样。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吃惊。”赵老板依旧是那幅自嘲的笑容，随后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俊秀青年眼神的改变，他相信这个青年明白他的意思，抑或者是另外的那个人让青年明白了这件事情，这是六年前他便知道了，却没来得及告诉那个天真到愚昧的少年。

　　“这东西，我帮你保存了6年，现在该还给你了。”赵老板将怀中之物放在了尚在吃惊中的宇文清手里，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宇文清的视线。

　　阿清：
　　你的画看来颇有长进，我能想象那如人间仙境般的奇景。我查了爹的古籍，没想到那里竟还有那样的一个凄美故事，我将它抄下给你，我相信没有人不会为这个故事动容。
　　另，我现在很好。——左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