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鹊》Viwen

5、合

　　民国三十一年处暑，北平城破。
　　方家早已在数日前便搬离了大宅，全家上下近百号人一齐暂住在城郊的别院里。别院是方家为了长辈养老特意购置的，距离北平城有几百里远，地处乡下，既没有日军的侵占也没有世俗的嘈杂。清初幼时曾随祖父来此小住，可那时闲看庭院花与叶的惬意在多年后的今日却不复存在——时局动荡，此行可不是为了休养，而是逃难来的。可方家毕竟是奢侈惯了的，除了遣去的少数不愿随往的佣人，别院里还需要特别辟出一大片土地作为佣人房。清初带着素梅在别院里熟悉环境时路过，只觉得这些人很可怜，但也没抱有太大的同情。
　　别院里的日子过得很慢，平日里没有什么事情，全家人基本上都是聚在一起等前线的消息。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没有音讯的，老大方德才这时便会安慰似地道：“战乱，消息哪能传的这样快！”诚然，每天都像在油锅上走路，虽然行动不大疼痛不剧，可这种对和平的举棋不定的焦虑却像挠你脚心的狗尾巴草，扰得人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终于，这天来了众人瞩目的消息。清初从房间赶到客厅时，只见父亲伯父皆喜笑颜开，方德民笑道：“好啊，战争终于结束了！咱们方家也可以回老宅院了！”
　　清初也不禁笑起来。她随即想到吟遒大概也可以“解甲归田”，一时之间羞意袭来，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得快速找到一旁的空座位坐下，免得让父亲看出什么端倪。其实方德民与宋吟遒相熟，内心十分欣赏这个年轻有为的后生，对于他时常来方府约见女儿的事早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许二人的姻缘。毕竟当下战事严峻，他并没有和女儿细谈过此事，只是想着等形势稳定后便做个了断。如今捷报传来，也是时候解决清初的终身大事了。
　　“初儿，来我书房一下。”方德民绕过欢喜的家人，来到清初身旁轻声道。
　　“啊，好的。”清初有些猝不及防，还是随着父亲前往书房。
　　推开深木色的房门，一股陈旧的书香携着阳光下窸窣飞舞的灰尘扑面而来。方德民并没急于开口，而是点燃一支烟斗，深深吸了口又吐出一缕青烟后，缓缓道：“初儿，你如今已十八了，若按往常早已婚配。现在形势大好，战争虽未结束却也基本安定了。我看，是时候把你嫁出去了。”
　　“......”静默许久，清初鼓起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勇气，为自己的未来问父亲：“那，是谁？”
　　方德民笑，悠悠道：“我看那个常来做客的年轻人就不错。”
　　一抹绯红飞上脸颊。清初羞赧低语：“我们没什么......”
　　“等到战事结束我再和他谈。现在呀，是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我没意见。”饶是清初自诩镇定，此时也因为害羞而不知所云了。见父亲没有旁的事，于是便告退了。
　　待到关上那扇古朴的木门，平日里自诩镇定的清初还是露出了小儿女才有的欢欣鼓舞。心上人得到父亲认可，或许不久的将来便能成为枕边人，真真是这乱世里值得人欢喜的事。
　　她垂头偷笑了一下，便迈着这些时日以来都不曾有过的轻盈步子回到院子另一头的房间去了。
　　一路上，清初头一次觉得，这幢被荒弃了快十几年的老宅子，竟也充满了这样多的生机和喜乐。
　　待走到院子中间，清初才觉出一丝不对劲来。远处传来的隐隐轰隆声似是沉睡的狮子将要苏醒，生生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抬眼看去，天边似乎有几抹黑影正往这儿赶来；未几，一声巨响似平地惊雷，欲震破人耳膜亦震荡大地。
　　轰炸！
　　清初慌起来。二九年华里从未经历过的危机像一团浓云扑面而来，她除了晕眩之外别无所措。她再次抬头，只看见一团燃烧着的黑弹从眼前不远处掠过，着地，爆炸。
　　土石被溅起，地动山摇。

　　清初感到身上似有万千个焯烫的小孔，疼痛愈演愈烈。可她睁不开眼，意识半昏半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只记得那是一场没有征兆的空袭，炸弹无情，偏又落在了她头上。
　　当时她从父亲那里回来，心中满是雀跃，吟遒的笑颜仿佛上一秒还停在脑海里......怎么，偏生来了颗炸弹，誓要将他们二人阴阳两隔？
　　或许是命吧。清初自诩无神论者，可眼前的事实让她怀疑起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世界观——她似乎是死了，可又留着活着时的感觉；她感到疼痛，可身上却没有伤口。
　　她终于睁开了眼，看见冒着黑烟的废墟和周围哭哭啼啼的亲人。硝烟弥漫在逼仄的空气里，好像给每个人的脸上蒙了层黑纱；泪与碳黑相融，竟显出几分滑稽。清初张张嘴，发不出声来；挥挥手，却没人能注意。
　　她应该真的死了。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竟会这样平淡而迅速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淡漠地看向四周，判断出自己——应该是自己的尸体——还在方家别院的花园里，只是此时那片繁花似锦的园子早已面目全非。枝叶四倒八伏，假山乱石嶙峋，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亲人们的面孔狰狞而陌生。
　　清初试图抽身，竟轻易地脱离了原来的身体。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老人们强调头七的重要性了，可能人死了以后还是可以尚存人世一段时间的。想到这儿，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可能并不多。那老天给她这一段时光，是要做什么呢？
　　清初穿过一具具□□，从被人群包围着的中心出来。她不太敢去看自己，但还是稍稍瞥了一眼——血肉模糊。
　　她很想哭，但却挤不出眼泪，连鼻子的酸痛感都没有。
　　她实在受不住父母的悲怆，也听不得那么多人的哭泣，于是转身走向了大门。她想知道吟遒在哪，想要再见他最后一面。
　　“何以报父，以身许国也。”她还记得这句带给她热血沸腾力量的话。战争还没结束，吟遒应该还在前线。她知道河北虽然毗邻京畿，但依她的脚力，怕还是要走上很久。她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这样想着，懊恼之情浮上胸膛。
　　清初出了家门，郊外的宅子偏远，又刚遭遇轰炸，并不宽阔的小道尘土飞扬，四处寂静无人声，洋溢着战争带来的恐怖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