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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 你有没有见 ...

  •   民国三十年腊月。
      这年的雪来得晚,但来得很急。道路已被厚厚的雪层覆盖,从窗户看去,白得寒冷。前线传来的好消息似是要映照“瑞雪”这一美誉,是以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处处都洋溢着一种喜乐的春节氛围。
      自五个月前与宋吟遒相知后,二人时常见面:有时去新开的茶楼或是咖啡厅小坐,有时去公园散步畅谈;更多时候受时局影响,不便见面,二人都不喜电话,于是就互相写信。
      一次二人约在北海公园交换各自喜爱的一本书,清初到时吟遒已经坐在湖边供游人休憩的长椅上了。她想悄悄过去吓他一跳,哪曾想还没走近吟遒就回过头来了,倒是把她吓着了。清初揉揉心口,刚想开口,注意力又被吟遒手边一只报纸折的青蛙吸引去了。她快步走去,坐在吟遒旁边,问他:“这是你叠的吗?”
      吟遒笑起来,用食指压了下青蛙的尾部的尖口处,身披墨迹的蛙便跳起来,蹦到了清初的腿上。清初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着:巴掌大的纸青蛙,头部两侧恰巧是两个乌黑的大字,宛如两颗机灵的眼珠,使它栩栩如生。“真好玩。吟遒,我知道你会的多,但我还没想过你会折这个。”
      “小时候我跟我爷爷长大,他平日里常常练字,哄我的时候就凑手拈张纸来折个小动物,见多了就会了。”吟遒解释道,阳光透过头顶苍翠的梧桐叶,在他脸上和身上投出斑驳的光。
      少时,吟遒望着前方的湖面,补充道:“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纸青蛙。纸牛也好,纸马也罢,都不如这小东西灵活,也只有它会跳动,就好像有生命一样。那时候我一心想离开家庭,去外面闯荡历练,这小小的、会动的纸青蛙就好像小小的我一样……”
      清初抬头看他一眼,也没再说话,饶有兴趣地玩着那只似有生命的纸青蛙。“所以,你最后成功了?”
      吟遒扭过头来,似是不解。清初道:“离开家庭,闯荡历练。你成功了没?”
      “或许算,也或许不算。十六岁的时候我离开家去北洋军校,毕业后顺利进北平禁卫军当了队长,一年后升为书记官。我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能力,可后来才知道还是家里做了打点,不然我一个军校毕业生怎么会一下子就做队长。”
      彼时正值夏日,雨水说来就来,一眨眼的功夫湖面便已泛起了一圈圈不停歇的涟漪。吟遒反应最快,一手捡起手边的书报,一手拉起清初的手腕带着她跑向不远处的长亭。
      走廊里已有不少避雨的游人。清初整理着滴水的头发和衣摆,还未及说话,吟遒把手里的书递给清初,自己则又拿着报纸跑出长亭。
      “欸!”清初想叫住他,之间吟遒又到方才二人坐过的长椅上坐下,把报纸对折,支在长椅腿下生出的一束野花上为其遮雨。雨势稍减,可吟遒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乌黑的发丝一滴滴滑落,可那束野花却因为报纸的厚实吸水和后来加覆的手掌免受摧残。
      清初蹙眉望着几米开外的吟遒和花。夏日的雨突如其来,也稍纵即逝。清初见此时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把手中的书籍放在干燥的石凳上,跑出去找吟遒。
      “吟遒,你在给花遮雨?”
      吟遒终于把目光从野花上移开,清初也才认出那束野花是三色堇,艳丽的花种孤零零地生在公园长椅旁,倒也奇了。
      “我母亲生前最爱三色堇。她跟着我父亲在南方打仗,也不忘写信叮嘱我照顾好她种在院子里的花。”吟遒收回手,把报纸再对折拧去水分后握在手里,望着清初的眼睛,“方才雨点太大,恰好遇见这束花,就想起母亲之前的嘱托了。我身上反正已经湿了,夏天都是阵雨,替它遮这一会儿也无妨。”
      清初的遭遇家里人后来也都知晓了,方德民打听过解救自己女儿的年轻人宋吟遒,得知其从军的父亲五年前战死在南方,母亲追随而去,宋家本不愿独子再从军,无奈拗不过年轻人的热血,打听的人如是复述道:“何以报父,以身许国也。”方德民一一告诉了清初。
      “何以报父,以身许国也。”
      清初后来默默念着这句誓言,愈发感悟到一股热血沸腾的力量。可今日,讲出霹雳般语句的人俯身为母亲喜爱的花遮雨,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三色堇在细雨中依然绚丽,花瓣上凝着光洁水珠,与天光相映似是颗颗泪珠。清初咬着下唇,抬头看吟遒的脸:“这花有你遮雨,许能守住花季。这国有我们护卫,也定会前途光明。”
      吟遒望着她,良久,点头。

      那天以后,清初的心里就好像被人填了个什么东西,满当当的,也压着心跳,平日怅然若失,只有见到他时才会突突地激烈跳动。这大概就是《诗经》里唱的“寤寐思服”了吧,但自己毕竟是个女子,又怎么能担当“才子”的地位呢?
      正想着,诵梅推门而入,轻声道:“小姐,宋先生来了。”
      宋吟遒虽是军人,但文质彬彬,诵梅也便跟着小姐喊其“先生”。她只知道小姐对这个清俊的军人很重视,每次一提到要见他就兴奋地睡不着觉;诵梅哪里知道,清初怕是已将心都要托付给那个与她谈天说地的“同类”了。
      清初再次整理了鬓角,确定无误后便从梳妆镜前起身,径直向楼下走去。她心中是雀跃着的,虽然不知道来者的意图,但只肖见他一面,也是一种慰藉。
      遥遥的从楼梯上便瞧见沙发那里坐着个人,腰板笔挺,暗自生出一种威严。清初加快脚步,斟酌了语气开口:“吟遒。”
      宋吟遒闻言回头,看见清初便露出笑容。他总爱笑,平生添了几分亲切,似乎与他军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清初,早。”他招呼道。
      “早。”清初轻笑道,“怎么这样早?”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告别的。日军已侵入河北,前线岌岌可危,上头特派我们警卫队支援前线;我三天后就要离开北平了。”吟遒收起笑,目光凌然肃穆起来。
      “啊?为何如此突然?”
      “你......等我回来,我有话想要告诉你。”
      清初微微颔首,抿起嘴角,静静地看向吟遒。她脑中似有万千话语要翻腾出来,迫不及待地告诉眼前人;可她硬是忍住了。她轻声道了句“好”,声音几不可闻恰似蚊讷,但她相信吟遒明白她的心思,也相信着两个人的未来。
      方清初不曾想,那句宋吟遒想要告诉自己的话,那句她期待了这么多时日的话,没等到吟遒得胜归来,便被埋葬在了时间的罅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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