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凉》Cindy大眼豆豆

1、第 1 章

　　毒宫分舵的青石阶，是用南疆墨玉铺就的，凉得能渗进骨髓。

　　朝颜跪在最下一级，腕间银铃正蜿蜒着血珠。冰蚕银丝编就的铃绳映着天光，将她凝霜般的皓腕割出妖异的红痕——这绳子是三年前父亲亲手系上的，彼时她鬓边海棠步摇轻晃，江州城花宴上，满庭宾客皆屏息凝视，都说江家这颗明珠，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翳都似工笔描就。

　　而今珠玉蒙尘。

　　鸦青鬓发散乱地贴在颊边，沾着汗湿的黏腻，却偏在血色里绽出惊心动魄的艳。阶前飘落的槐花瓣沾上她眼尾泪痣，竟似雪地里溅了朱砂，艳得灼眼。她垂首盯着地面，青砖缝隙里还凝着未干的血，那血的颜色，和三年前江州城破时，染透她裙摆的颜色一模一样。

　　“奴婢愿献九阴之体，求宫主赐一碗焚心汤。”

　　她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墨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响。袖中淬毒的银簪贴着腕脉发烫，那是她最后的退路——若是沉烬不肯收她，这簪子便先送自己上路，再找机会缠上毒宫的人。

　　三丈外鎏金榻上，沉烬终于有了动静。

　　苍白指尖轻叩血玉扳指，玉色流转间，映得他眉眼愈显妖异。眉如墨刃斜飞入鬓，眼尾一抹薄红似染了胭脂的剑锋，偏生唇色淡如将融的霜。玄色鲛绡袍滑落半肩，露出锁骨下一道蜿蜒旧疤，像是有人将寒月揉碎了嵌进冷玉里，带着破碎的美感。

　　他把玩着那枚血玉扳指——那是朝颜父亲咽气前死死攥着的物件，此刻却被他随意抛向半空，玉色映得满室生红，像极了江家灭门那日的晚霞。

　　“江大小姐的戏，可比你父亲当年拙劣多了。”

　　沉烬赤足踏过满地血玉碎片走来，玄色衣摆扫过她颤抖的指尖，带起一阵淬了毒的风。染着丹蔻的手指捏住她下颌时，朝颜嗅到他袖间诡异的甜香，像腐烂的槐花混着新雪，令人作呕，却又莫名心悸。

　　她被迫仰头，望进一双深渊般的眼。那眼里映着的不是阶下囚，而是困兽——他早看穿了她的伪装，看穿了她袖口藏着的银簪，甚至看穿了她来毒宫的目的。

　　“你江家九代单传的琉璃骨，”沉烬的掌心突然贴在她后颈，灼得她几欲呕血，“正是炼制涅槃香最后一道药引。”

　　朝颜猛地睁大眼睛，琥珀色瞳仁里淬着恨意，却让沉烬指尖微颤。少女面容苍白如瓷，偏生唇色艳得似咬碎了石榴，是那种让人想用刀尖挑破，看是否真会沁出毒汁的艳。最惊心是那双眼睛，明明含着江南十里的烟雨，雨雾深处却燃着焚城的火。

　　“恨吗？”沉烬忽然俯身，银发扫过她渗血的锁骨，声线如冰泉漱玉，却裹着淬毒的嘲讽，“你敬重的无涯阁主，三日前刚与我舅舅密谈——用你的命，换焚心谷不再屠城。”

　　玄铁护甲勾开她衣襟，露出心口“无涯阁”的朱砂印，那是她三年来在炼狱里挣扎的证明。沉烬的指尖划过那点朱砂，力道却温柔得像在描眉：“多可笑，你以为的复仇路，不过是别人精心铺好的死路。”

　　暗室烛火突然摇曳，沉烬瞳孔微缩——他察觉到舅舅的窥天镜正悬在梁上，那视线如附骨之疽，令人作呕。他抬手拂袖，窥天镜瞬间碎成齑粉，碎片溅在朝颜手背，割出细小的血珠。

　　“这般绝色，炼香时该用月光作引。”他忽然轻笑，贴近朝颜耳侧，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不如剜了这双眼睛，养在本座的琉璃盏里？”

　　朝颜忽然勾唇，笑出两靥梨涡，恍如当年那个在花宴上折梅吟诗的江家千金：“宫主想要的眼睛，三年前就被玄铁卫的刀光剜走了。”

　　沉烬指尖蓦地收紧。

　　少女颈间浮现淡青血管，蜿蜒进衣领深处，像雪地里埋着的一脉毒泉。他嗅到她发间残存的槐香，那是江家老宅后山独有的味道，被铁骑踏碎前，曾开得泼天蔽日。

　　“要恨便恨你这身琉璃骨。”他忽然松开手，任她跌进满地残红，“是它将你送来更血腥的炼狱。”

　　朝颜伏地喘息，看着自己咳出的血染红他袍角。金线绣的曼陀罗吸了血，竟似活过来般舒展花瓣。她忽然想起灭门那夜，玄铁卫刀锋上也绣着这样的花——而眼前这人，分明是从那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连衣摆翻飞间，带起的风都是淬了毒的艳色。

　　可她不怕。

　　因为这是唯一能接近毒宫，找到弟弟江离，为江州城三百亡魂复仇的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一步一步，踏进去。

　　第二章毒宫囚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