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狼烟 第一章 ...
-
黄沙满天,被剑气斩落的霜草被卷上了天,不过两三日光景,边城便不复从前了……
宁安八年六月初九,卒信使四人,殁良驹六七,边城急报——边城太守赵忠国叛逃,将军沈重寡不敌众,边城失守,沈重被大梁军斩首,头悬边城忠义牌匾下已余三日,城中百姓尽数被屠,汾水尽染大半,黑鸦盖城,今还未绝……
宁国葭城的崇德殿外,宁国皇帝宁煊手中死死攥着边城“加急”的军报,赵忠国当真是忠君爱国啊,阻杀边城的信使回葭都报信,加急的军报生生延迟了五日,此刻的沈重怕是悬首八日有余了啊。宁帝将薄薄的加急军报狠狠掷到地上上,看着殿前跪着的朝廷肱股之臣们,面色凝重,神色愠怒,言道:“好一个赵忠国,好一个边城太守啊!沈重死就死了,还丢了朕这么多城池,给朕……咳,咳,咳,咳,来人,派兵过去,朕的意思,掘地三尺,也给朕把赵忠国挖出来,去!”
群臣闻之,皆俯首行礼,呼:“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保重身体……”
“息怒?众卿乃朕肱骨心腹,还是替朕好生想想怎么给蒋家那帮老顽固,还有端慧长公主一个交代吧。长公主没了孙女,又殁了孙女婿,此番怕是有的一场闹剧啊……沈重真是死了都不让人省心啊。”宁帝敲着桌角,眼神晦暗不明。
“陛下,老臣倒有个法子,可解陛下的窘境。”老态龙钟,眼神却异常精明的太尉王守仁缓缓起身,言道。
“哦?王太尉有何好法子?”宁帝勾起兴趣,盯着殿下笨重的身躯缓缓起身。
“此战,陛下以沈重的儿子为要挟,强逼沈家出兵,本可以借此战收了沈氏兵权,削弱长公主一脉的势力,奈何赵忠国坏事,长公主那边定会借此发挥,收买人心,陛下失了世家那边的民心可就万万为下成之计,微臣以为……”王守仁长篇大论的言论被宁帝打断,“给朕说重点,这些明面上的事用不着你多嘴多舌。”
“是,是,是,微臣多嘴了,”王守仁腆着一张满脸堆笑的肉脸讨好地告着罪,“微臣以为,为今之计,陛下需得安抚沈氏一脉与世家忠于陛下之心,沈重不是还剩下一儿一女吗?”王守仁咧着嘴狡黠地笑道。
“安抚沈氏,一儿一女……沈氏,一儿,一女……”宁帝顿住,眼睛忽的一定,像是想到了什么,蘸了蘸朱红,提笔写下了一道圣旨……
沈府寂静无声,灵堂已设好,吊唁守灵的沈府下人都哭得很克制,因为沈府少爷,尚不过十六的沈溪临得了哀讣闻后昏了过去,管家福叔不准他们吵着少爷。净言轩春来贴的碧绿窗纱还没换,昏沉沉的日头透过细碎的缝隙照了进来,厚厚的褥子上躺着面色惨白的少年,福叔守在一旁,悄悄抹着泪,鼻涕流下也只是拿衣袖揩揩,眼神不肯离开少年一点儿,老爷没了,从此以后,小姐和少爷就只有他了,为着当初老爷的一口粥米,一碗参鸡汤,还有少年扯着他的袖子喊爷爷,夫人唤声福叔,小姐喂给他甜甜的糕点……福叔虚浮的倚靠在床角,屋子里只能听见唏嘘抽搐的哭吟,老爷,老爷没了,那吃人的上头怎么可能放过老爷最后一滴血,哭昏的眼神生出狠厉,他只是年老体弱的老管家,屋子里有的只是一个体弱的不过总角之年的小孩儿……
“福……福叔,福,福叔,小姐,咱们家小姐回来了……”周维——福叔收养的儿子,在门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进来,福叔身子直直下去又艰难的撑起来,扶着床栏杆起身,招呼着门外的周维“小,小姐回来了?真的是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大小姐!小……”说着,一身戎装,楚缨其冠,面色簇红,娥眉淡扫,不施粉黛,带着仆仆风尘,步子略有些不稳,咬了咬唇,乌青的眼窝,缓缓开口:“福叔,家里安排很好,亏得有您了,子衿还好吧?您还好吧?大家都还好吧?”
“小…回将军的话,老奴一切都安置妥当了。”福叔瞟了瞟蒋诺身后的宫里人,后退一步,恭敬开口道。蒋诺眼色向后移了一点儿,又扶住福叔,“这位是宫里的公公,替我朝天子特意为我……沈侯爷吊唁的。”侯爷!福叔眼皮一跳,小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老爷追谥侯爷,那小少爷就得承袭爵位,代守边关!这帮禽兽,杀了人还不够,还要把他的血抽出来染布,还要剥皮抽筋拿来当绳子给他们使,沈氏一门忠烈,可还是被惦记了,惦记得死死的,不死绝了,死光了,那穿黄袍子的不罢休。
福叔跟在盛气凌人的宫里小鬼后,恨声咒骂:“没根的东西,骨头都是软的。”蒋诺面上持着笑,心里也是存着仇,想起她日夜兼程赶往边城,入目便是自己的阿父高悬的头颅,那面上血迹斑斑,其中一只眼睛大抵是秃鹫叼走了,留下看不到尽头的黑洞,一只挂在鼻梁旁,唯有肉筋连着,随时会垂落,脖颈那儿是干涸的黑血,地上浸润了骨血的的红土再也长不出烧不尽的野草了。她凝视着那颗头,一仰从马上坠了下来。
嘶哑的低吟响彻边关,依稀传来大梁将士载歌载舞的欢笑,远山青翠,黑滚的浓烟侵扰着天空的云雀,那是边关不衰的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