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了七

15、第 15 章

　　上镜的朝霞依旧绚烂、旖旎。
　　等到睡梦中的千鸟被煊阙从袖口拎处，睡眼朦胧的她定睛一看，已经到了此前自己创破的结界面前，里面依旧是浑浊的黑烟来来回回，虽说结界口已经破裂，但这雾气任然是未曾蔓延出去，周而复始的聚拢又被灼烧，那苍白的脸庞和无力的呼救，好似遥远又近在眼前。
　　“他是谁？”千鸟情不自禁的走向那树下，可再想进一步，那烈焰又残暴起来。
　　“他就是蛟族的小少主蚩骁，受过本尊印戒的三界战无不胜的战神。”煊阙言语不咸不淡，手指轻撩，焰火便熄灭了，千鸟跑上前，伸手想要触碰眼前人，本以为会像上次一样抓空，可这次却真真切切的触摸到了他！
　　千鸟望着他，心里涌出从未有过的一种莫名感受，它仿佛一块无形的石头，紧紧地压在肩膀，站不直也扔不掉。
　　“他怎么了？”千鸟喃喃道。“一代战神受族人蛊惑，妄想直登上镜，蚩厉挑起归吾一战，最终全族被囚，自身化为混沌。”煊阙也看着眼前的蜷缩人影，两人仿佛都在凝视着对方。
　　“既然已成混沌，怎么还久久不散？我听闻白峦度化仙灵，再用仙灵灵气来度他，可怎么还是这样？”
　　“蛟族一直就是三界的另类，不屈于做妖，又不甘成魔，想不受天刑磨励，直登上镜，位列仙班。”煊阙冷笑着摇摇头，“几百万年来，蛟族才出了一个自带仙根的少主，想必是承了他娘亲的仙气，本该好好修行，维持三界安宁，可不曾想蛟族自认为少主不凡，既登了上镜，入了本尊门下，全族也想一道来这上镜分门别派。”
　　“既然他是受族人蛊惑，已经被天尊烧为混沌，为何还要被囚禁在此，而不能去苍珀之境，接受仙翁度化？”千鸟指尖接住了他眼角的泪滴。
　　“不是本尊不放他走，而是他不能走。”
　　“为何？”
　　“他受了本尊真身印戒，这印戒是不能收回的，一旦收回，所有因他而生的事物尽数消逝，他没了，归吾一战也会消失，那么萩泽还是那个小妖之境，一切都回到万物伊始。”
　　“什么意思！”千鸟有些不解，“归吾湖一战未曾挑起，狐族仍然是萩泽唯一的仙门，老狐王不会就此离世，络亭不会直接称王，赤狐离苏不会跟九尾联姻，而小殿下可就不会去道观修行了，至于你，这世间可就从不存在。”
　　煊阙不紧不慢的说到，“人人都想蚩骁完全消失，可谁能舍得这世间万物？本尊倒是当打盹罢了。”
　　“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的问题罢了！”千鸟算是听明白了，“不受戒于他，不就完了吗？”
　　“哦？倒是本尊不对了？说来也有几分道理，但本尊自觉亏欠，所以受他印戒。”煊阙侧身挥动着衣袖，一切破败顷刻间恢复了原貌，细细一看，竟是煊阙的内殿，怪不得千鸟觉得一切眼熟，还未等千鸟发话，只见一位纤瘦的女子跪在煊阙面前，使劲的叩头作揖，头鲜血涔涔，可眼神却是坚毅无比，千鸟想上前扶起，可手又扑了个空，“是幻境，看看罢了。”

　　“天尊，妾身自觉低贱，已无半分资格与天尊交谈，今日妾身斗胆向天尊求情！”女子哽咽道，额头鲜血滴滴落在衣裙，也不曾擦去。
　　“妾身既已选择嫁入蛟族，原本的身份族群，已然放下，如今蚩厉反叛之心已起，妾身无力阻挡，如今他已暗中联合魔界群首，想要扰乱三界，直登上镜，妾身求您，若有朝一日他敢挑军四起，求您保全妾身孩儿，他还未经人事，尚有善念，求您将他从蛟族收留，不得再与腌臜为伍！”又是闷声的叩首，此刻幻境中的殿门开启，煊阙依旧是一席长袍，“般若，今日你我已不再是主仆关系，当日你既然抛下龙族身份，要下嫁蚩厉，想来你也清楚，蚩厉一族贼心不死，花言巧语能骗你下界，那么日后若是有了反叛之心，蛟族无一幸免。”
　　“天尊！天尊！主....主上，般若求您，求您保全逆子，纵使蚩厉如何残暴，可骁儿一直也在游说他，让他放下执念，骁儿也自幼跟随上镜仙翁，修行几万年，受了不少天刑，妾身不求他位列仙班，只求他能苟活于世。若是天尊答应，般若定会全力阻挡蚩厉反叛之举！”
　　风吹起了她的长发，血迹伴着泪痕晕染出点点花似的。
　　“保全他一人？”
　　“是！妾身只求骁儿苟活！”
　　“你可知很多事情一旦开启了，往后如何如何，可就不是你一人能担得起的？”
　　“般若明白，今日妾身所求之事，只要天尊应允，这万恶之首，妾身定会取他头颅！”
　　“当日背着龙族，瞒着本尊，下届与蚩厉成亲，放弃坚守上镜的职责，罔顾上镜仙门秩序，如今又想取他头颅，力保一人？你叫本尊到底是念惜旧情？还是放下众仙门呢？”
　　“般若知晓了，今日向主上诀别，负您主仆之情，般若定会偿还。”此时正殿的金龙发出阵阵低吼，上镜也被乌云遮蔽了天日。
　　“般若负主上，负神族，负您和母亲......妾身乃是黑蛟之妻，身份低贱，今日般若再无脸面见您，只愿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她跪拜朝着正殿，久久不曾抬头，此时天色也明朗起来。
　　“今日所求之事，本尊要见了这毛头小子，才知道是否应允，若他跟蚩厉一脉，也想震荡三界，那便否之，若是像你说般尚有善念，应之。”长袍一挥，又无人影。
　　本还想再看，可这时煊阙却收了幻境，而那点点血迹随着风却飘到了禁地，沾染了他衣摆。
　　“后来呢？”千鸟急急询问，“如你所见。”
　　“蚩厉果真生出反骨，举全族真气度给蚩骁，想让他以战神之力，带领全族直达上镜？”
　　煊阙看着衣裙上的血迹，轻捻，“那日般若身为镇守上镜的神族，因在凡间历练，受了蚩厉蛊惑，执意抛下神位下嫁，她哪知道正因为她徇私罔顾，上镜少了神位，导致上镜结界险些被群魔冲破，龙族为求她生，四个哥哥献出龙脊，支撑结界，后变成镇压蚩厉二人的震天柱。”
　　“可你贵为天尊，听闻你真身便是穹境最厉害的仙翁，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阻止这场浩劫的！！！”千鸟不明白本是可以避免的，为何他却不管不顾。
　　“你说的对，本尊真身就是这是上镜，这苍天，这三界，风雨露雪皆是本尊，本尊指点仙道，助人成仙，助仙成神，可修行之路是自己走的，每一步是念、是贪，还是痴，本尊管不了，世间万物皆有六根，全看造化。”
　　千鸟听罢，长长的叹气，“她就是蚩骁的娘亲吧，为了他一人去杀蚩厉，昨日枕边人，今日仇人，她真可怜，真可笑。”
　　“她怎么样了？”千鸟想听完这故事的结尾。“放弃神位，剔除仙根，已然是普通小仙，岂是蚩厉对手？蚩厉不过是想借她神籍，登仙罢了。刺杀不成，被蚩厉吞食元神，增加了数万年功力，后来才敢挑起祸乱。”
　　“她被吃了？”千鸟怔怔的看着煊阙衣裙上的血迹。
　　“是。”
　　“那么今日带我来此，是为何？”
　　“物归原主。”
　　“什么意思？”千鸟对望着煊阙，“真身印戒是本尊心脉的一股真气，跟本尊一样，不破不灭。”
　　“般若被残食当日，本尊在上镜见了蚩骁，他正跟随蓬莱仙翁修炼，正值年少，刚毅顽强，像极了般若不服输的狠劲。”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都糊涂了。”千鸟叹气，不可耐烦。
　　“没见识的野丫头，你可知般若是上镜龙族的长女，生来就是勇猛刚毅，凭她一人之力便可护住上镜结界，此前她一直镇守结界，十万年来，三界未曾动荡一分，虽是女儿身，但整个神族再无与她相媲美之人，灵力、修为皆是上品。”
　　“蚩骁跟她并无二致，所以见到他时，本尊便度他印戒，让他成为三界战神，且在归吾一战中，助众仙一举斩杀群魔。”
　　“什么？那如此说来，蚩骁并无过错，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战败之余，蚩厉残喘，可没曾想他已执念成为怨念，他不仅吞食同族，更是残食群魔，逼迫全族将真气全部度给蚩骁，让他成魔。”
　　“然后呢？”
　　“战神沦为战魔，本尊岂能袖手旁观？他一身血污，贸然闯入上镜，让本尊开出仙府，度蛟族成仙，蚩厉的怨念将他折磨不堪，一心屠杀仙门，尚有清醒之时，向本尊问起他娘亲的踪迹......”
　　“你说了？”
　　“世上再无般若，本尊如是说到。”煊阙再次看着树下苍白的身躯，“他跟般若并无二致。”
　　“一个求保全孩儿，一个求救活娘亲。甚至于败给本尊后，自己将印戒从心脉中剥出，想要换他娘亲一命。”
　　“既然他本质不坏，你应当成全！”
　　“若是众生皆如是求，本尊都该允吗？”
　　“究竟是如何？今日又有何意？你直说罢了！”
　　“那口真气现在在你体内，你也因为这印戒而得以成形降生，蚩骁成为执念无法度化，终会有重现的一天，与其等他滋长，说不定又是堕入魔道，不如就直接让他现世吧！”
　　“那我会死吧？我才不要为了他做任何傻事！”
　　“你想不想有心？”煊阙淡淡的笑道，“你不会死，只是跟他重合罢了，本尊说过，有可能你是他，也可能他是你，到底你俩如何共存？就看各自造化吧。”
　　“......”千鸟无语，“你要怎么做？”
　　“应该是你要怎么做？”煊阙气定神闲，千鸟似懂非懂，伸手摸向蚩骁，他的身体渐渐有了实体，而千鸟双手却融入其中，“怎么回事？你......”还不等千鸟骂完，她整个身子被吸入，虽然意识还很清晰，也不痛不痒，但视线却渐渐与蚩骁合为一体，“好疼啊，怎么没有人来救救我？”千鸟听到蚩骁长长的叹息，想开口，却觉得双眼沉重。
　　煊阙看着眼前的两人融合完毕，眼前人已不是浑身狼狈，而容貌也几分像千鸟，几分像蚩骁，煊阙将那人抱起，向正殿而去。
　　“今日是有何等大事？怎么神兽齐鸣，天光异彩啊？”众仙家皆有感应。
　　归吾湖底传来阵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