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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面少年 ...


  •   谷雨之后,教坊来了一个戴着白玉面具的清瘦公子。

      应是少年郎,肤透如雪,发色如墨,阳光照来带着一丝金色。一袭月白色袍子配一根碧蓝色白玉腰带,衣襟下摆绣粉色芙蕖,外套无色丝质对襟。

      同样碧蓝色的发带将额前头顶的发丝挽起,其余任着散落在肩头,与长长的带尾一并随风而动,清爽潇洒。

      少年每日于午后踏进教坊,傍晚夕阳照进绮田厅便离开,从不过夜。

      来时坐在台子右下手远处,闭目听曲喝茶,偶尔用一盘糕点,也不与人闲谈。

      初来时,少年身后总跟着两个青灰便服男子,均是八尺长身大汉,用寻常黑巾蒙面。虽是空手,却似举鼎若轻;分明高壮威猛,却也面色平和。一看便是非凡人家的护卫侍从。

      不过后来日子久了,少年也就舍了随扈,自己闲步进坊来。

      蓝田坊是汉城中最大的官艺馆,云集了朝鲜最好的乐师伶妓。往来之人无不是达官显贵,富奢豪绅。

      据说前朝王室喜好音律,偶尔出宫流连于教坊,故蓝田坊定下了着面的规矩,方便大家遮掩身份。

      不过往来数次,常客的身份也略可知。

      譬如左相二公子禁卫军校尉金诚如,总以金饰黑纱遮面来与知水对弈唱曲。

      少年衣着素朴,行事低调,从不久驻,于坊中也并未引起注意。

      他手中常握着一只竹笛,笛身并无丝线缠绕,一节贯通到底。竹身乌褐斑驳,稍尾镶嵌白玉,不知何地产物。

      洛秋爱乐,不经多留意了些。见他手润如脂,指匀如玉,修长白皙,犹如少女,然而击节打拍,指劲浑厚,拙然有力,又好似习武之人。

      午后,知水唱曲,座下叫好声不绝。左相二公子金诚如取下一根金发簪,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给知水助兴。

      洛秋见到,少年手指按动,节律相协,徐缓有秩。和曲配乐,默然有声。不似旁人聒噪。

      待她上台弹琴,台下自是有一片喧嚣叫好。

      她见少年口唇微动,却收起笛子,似是依乐而唱。只是离着远了,近前的乌衣子弟不断调笑,遮了他去,洛秋在舞台上看不分明。

      洛秋想:与这些俗物相形,少年朴实而华,温润如玉,倒是高出几分的。却不知何许人。不过人来人走,有缘人自会慢慢知其底细。

      卖曲之人,心空如野,牵挂越少越好,洛秋虽然好奇,也并不执着于此。

      中秋之后,少年再也没出现。

      洛秋也未放在心上,心下只牵记一年前在玉潭的一次相遇。很快又要端阳,她诸事不顾,愈发舍了筝琴,日日练起琵琶,弹奏那首无名长曲,只为玉潭秋浴,能再见那位少女。

      玉潭是汉城江南灵山山脚下的一处温泉,水澈林深,风景秀美,原是李朝皇室宗亲骑马射猎、调养生息的处所。

      壬辰倭乱平息后,明军就地驻朝修整,时逢辽东后金势力渐起,危及大明北境及朝鲜国土,是以朝廷派守边将领、宗室镇远侯朱由巍领兵驻朝,加封郡王,与朝鲜王平齐。

      此举,一则昭示庇佑,共御金兵,二来监视国政,以防朝鲜投金。

      此后,郡王长子朱慈渊、次子朱慈澂替父镇守辽东北境,而高远郡王年岁渐增,则常驻汉阳。

      朱由巍受封来朝后,于汉阳城南郊筑一小城作为封地,该城处汉江上游,遏汉阳之咽喉,实为锁钥重地。周围水源充沛、林木繁茂,大可自给自足,加之景色宜人,实在难得之宝地。

      此地在汉江以南,又念南京故府和余杭旧里,朱由巍将城取名“望江”,意为“遥望江南”。

      高远郡王获封此地后,为表与朝鲜人民友好,入乡随俗,每逢端阳开放玉潭,以供四方女子妇人洗浴秋千之娱。朝鲜妇女与汉人妇女类似,常日很少舍家脱事,若是待字闺中则更难得出门,故端阳当日几乎全城女子咸至玉潭,洗浴、秋千、唱歌、跳舞,甚是热闹。

      多年以来,洛秋从未对什么事情太过上心,从未对什么人太过怀念,自家破人亡偷生教坊以后,她活着并没有什么快乐,不过只是弹琴奏曲、习舞调笑罢了。

      在这样冰冷冷的年岁里,那日的少女,好似一股温暖的清泉流过她的心房,让她突然感受到了世间的美好,生活的平静与超然的喜乐。

      纵然只是极短极短的片刻欢愉,洛秋也觉得如同明珠耀于暗夜,为她的寒冷黑暗的生活注入了一丝光明。

      那日,少女盘在梧桐枝上,胸前系着一根碧蓝色的锦带,白色的衬裙随着清风摇荡。

      一首极悠扬的歌曲,乘着一个至纯至净的声音缓缓而出。

      她的声音仿佛云间天光,倾泄而下,浮光掠影中,又随玉潭的水汽扬起,飘渺四散,暖人心脾。

      曲子绵长悠扬,直直流淌进心里。那是自十岁以来,洛秋第一次由衷地欢喜。

      此乐曲,蓝田坊名家不得其一,而至音色,纵是知水也难望项背。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洛秋静静地听着,全然忘我。仿佛天地、草木、泉水与少女的歌声合为一体,而洛秋自己也与之合一。

      没有身体、思想、时间和一切的存在。

      少女直唱到暮云四起,晚霞满天。

      梧叶透光,落进她乌黑的眼眸,洒在她乌黑的发上,衬得她两颊如粉,肤白如莲,在玉潭碧青的暖泉之中,好似芙蕖含苞凝露。

      世间曲谱洛秋可过耳不忘,只是那唱词若大明南音,即便洛秋善讲大明官话和金人语言,也只从其音容之中猜是思乡怀人之曲。

      女孩虽少,含情却深,动人至极。

      此情唤起洛秋心头记忆种种,却无半点愁苦,过往的伤心在她歌声中得到了释怀。

      洛秋诧异自己竟得到了温暖、关怀和爱的感受。

      那时,洛秋坐在悬瀑之旁,于过往的痛苦全然忘却,于未来的苦旅一并扫除,全身沉浸在一种暖暖的喜悦之中。

      少女偏过头来,对她莞尔一笑,芙蕖绽放,飞起白鹭一片。

      但见她眉眼柔和,目色单纯,对视之中,洛秋竟痴了过去……

      待洛秋回过神,日已沉入西峰,山岭间凉意渐生,发髻不知何时被水流打落,一同不见的还有披肩。
      洛秋发现自己周身只剩下抹胸,露出纤细白皙手臂,连着深深的锁骨和挺拔的脖项。乌黑的头发倾泻而下,垂入潭水,衬裙被流水拨动,两条精瘦秀美的长腿时隐时现。

      她一怔,自己竟呆呆地从日间坐到日落。再瞧那树枝,却空荡荡的再无人影,极远处唯余两只秋千,荡秋千的女子们早已洗浴完毕,提篮归去。

      洛秋平生从未对什么人痴心进去,也从未在人前失态。十二岁便被送进了教坊,她早将世间的因缘起落看的有如淖泥。

      她爱乐,幼时双亲常常合奏琴笛,亦教导其琵琶长鼓。其父与其母于大明京城因曲结缘,共奏一曲《凤求凰》,此曲亦印入洛秋心中。

      只是父母亲的故事,已随着他们的离开而了无印记。

      琴鼓、琵琶、唱曲、戏词,如今不过是她媚众的死物罢了。

      汉城皆道蓝田坊“知水一曲流日月,洛秋抚琴止春冬”,想来唱曲弹琴当真是知水与自己如年度日中唯一的伴罢。

      一晃入坊七载,洛秋觉得自己竟似从未曾活过,直到那日端阳,遇见了秋千上唱歌的少女,洛秋但觉思绪不止,心心念念期待重逢之期。

      这种牵挂倒是为洛秋的生活平添了许多色彩,有时弹到细节处,会猜想到少女在此处会如何作唱呢?看到宾客中有人锦缎典雅优美,会想到此种花纹少女穿来会如何美丽?

      之前常来教坊的玉面少年也总穿着白色锦袍,系着碧蓝色带子,而他的粉色芙蕖花纹更是让洛秋常想起玉潭的少女。有时她甚至会猜想他们是不是兄妹,同出于书香爱乐之家,这样的人家真是不落俗尘,也许父母亲知道会很投缘呢,可惜他们已然不在了。

      在外人看来洛秋何止一个“冷”字,仿佛连思想都完全凝结成冰。

      但见她目如凉月,面若晨霜,白衣一袭,碧丝如瀑,身似寒梅立雪,行如流风回雪。

      面对往来种种纷扰,熙熙攘攘,她都仿若静止,即使身处蓝田坊周年庆的巨大人流中,她的周遭也总有着凉凉的夜色,直通冷峻的星辰,而他人的喧嚣嬉闹,只如同无声默剧,平添哀伤罢了。

      今年的端阳,快些来吧。

      洛秋竟期待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面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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