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留在世俗

2、第 2 章 “太子，喝

　　“太子，喝点热茶吧”
　　阿元搀扶起宁之和，给他身后放上软靠垫。
　　宁之和捂着茶杯，暖暖的，手在杯身细细摩搓。
　　“国师来看望过了，说，这是风寒，但也不是风寒。”
　　阿元直接解释道
　　“国师竟是舍得下他那高塔。”
　　“太子这病来得气势汹汹，转眼便是气若游丝了，国君急得很，连忙上去亲自请的那国师。”
　　“原是如此。”
　　阿元蹲在床边，火盆映的他脸红彤彤的，看起来十分憨态可掬。
　　宁之和看的不由得笑了一声。
　　本就生的一副好相貌，阿元见自家主子笑起来竟是更加俊人，与平日清冷样子比起来更是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味道，令人亲切，不由得也跟着憨憨的笑了起来。
　　“国师说，太子你的病是人为，说什么病来如丝去什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哦哦哦，对，国师说太子你病却是来得快，去得快，是被…下蛊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阿元声音细小如蚊。还悄悄的抬头望向宁之和。

　　沉默半晌
　　“嗯…为我更衣吧”
　　宁之和面色平静，好像对于被下蛊之事毫无波动。
　　“太子，外面这么冷，你要去哪啊？”
　　阿元再次拿出一件狐裘锦衣想给宁之和披上，宁之和看了看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锦服，摇了摇头。
　　“父皇向来雷厉风行，我去问定是问不出什么，倒不如自己直接去看。”
　　太子心中其实一定很难受，阿元想。
　　走出偏殿，外面的风雪已经是停了。
　　宁之和所居之地算得上荒凉了，就几根碧竹，不过现下也被雪压得弯了腰，放眼望去，说好听一点是白雪皑皑，说难一点就是光秃秃的。
　　一主一仆走在这天地间，好似要被吞没。

　　“我是冤枉的，啊！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嘿……”
　　地牢之中，阴暗潮湿，老鼠时不时从脚边跑过，尸体的味道，糜烂的味道，混成一股难闻的刺鼻气味从深处漫开。
　　里面的人呆久了也会被逼的痴呆憨傻，人间百态，丑陋的可见一斑。
　　好的坏的，恶的善的。到了这儿，全都是一样的。
　　“把门打开”
　　“是”
　　“你们退下吧”
　　阿元挥手
　　那些人弯腰退出到大牢门口处去守着了。
　　里面的人自刚刚开始便没有反应，躺在杂草上，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色囚衣，好似死了一般。
　　“阿元”
　　“嗳”
　　宁之和看望阿元，阿元立即上前提了一桶水泼了下去。
　　那人这才有了反应，身体开始哆嗦起来，口中发出不明的“赫赫”声。
　　突的

　　那人一下跃起，完全不似刚才那般孱弱样，他扑向宁之和，阿元赶忙冲向前拦住，
　　“哈哈哈哈，杀杀杀，杀”
　　那人放声大笑，眼珠乱转，头发杂乱的凝结成块，张大嘴无声的叫着，又时而发出尖锐叫声。
　　他被铁链拴住手脚，一直孜孜不倦的向宁之和这边冲来，晃的铁链哗啦哗啦的响。
　　“太子…这人是傻子？”阿元迟疑的问道
　　“只是被人喂了药。”宁之和看了看这人的相貌，感觉有些熟悉，但是却想不起了。
　　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正欲先走，却瞥见深处牢房躺着一个人。
　　那人侧身躺在地上背对着宁之和，隔着一段距离，光线阴暗的宁之和也看不真切。
　　只是那身下的草垛已经是鲜血凝结成了暗黑色。
　　宁之和再次向前，手扶着铁栏。
　　他张了张嘴，却是干涩的很。
　　“伏厮……”他声音竟然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有一丝颤抖。
　　“阿元，赶快给我把这门打开。”
　　“好，好”
　　阿元第一次见自家主子这样，连忙唤人打开这牢门。
　　宁之和推椅进入，伸出手呆在半空中，他想了想，换转了方向探了一下鼻息。
　　手上传来微弱的鼻息。
　　还好。
　　宁之和松了一口气。

　　“给我把陈太医找来”
　　宁之和吩咐下去，拿着沾了温水的脸帕细细的擦拭着。
　　自己与他才几日不见，这人竟然瘦了一大圈，下颚更加分明，胸口背上都是一条条的鞭伤，打的是皮肉翻飞，他紧闭双眼，双唇抿紧，整个人处于一种高烧状态。
　　阿元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从没有过的担心样，心里斟酌了许多句话，随后干巴巴的问道：“太子，他是谁啊。”
　　“策夜司的人”
　　“策夜司的人！”阿元震惊gif
　　“策夜司不是很久没人见过了吗，怎么躺在咱们大牢里啊……”
　　“而且，太子，我听说策夜司里面还有，鬼。”
　　阿元捂住嘴巴，悄悄的靠近宁之和，仿佛是怕吓着他了一般。
　　宁之和好笑的看向阿元，敲了他的头说道：“一天少看一些话本”
　　阿元苦兮兮的摸着自己的头。
　　“再去打盆热水来。”
　　这盆水已经是变得污浊，热气也没了。
　　宁之和转头，正对上一双黝黑的眸子。
　　“你…你醒了”
　　伏厮醒来有一会儿了，他本就生的一双丹凤眼，现下受罚，显得人没那么意气风发，却是有着一股百炼钢成绕指柔的感觉。
　　宁之和感觉自己被他直盯盯看着浑身都开始不习惯。
　　“多谢六皇子劫狱送伏某人出来。”
　　果然这人就是多了个嘴巴。
　　“我可没劫狱！”
　　宁之和讲帕子扔到伏厮脸上。
　　“好吧，那便多谢六皇子为我洗身上药。”
　　伏厮轻笑
　　“你觉得我一个瘸子怎么给你洗？”
　　话音刚落，宁之和便后悔了，自己本不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面对他却总是不由自主提及此事。
　　伏厮见宁之和脸色变化，想着是之前那事还让他耿耿于怀，收了玩笑的心思。
　　“对了，我记得你不是来去自如吗，怎么的在那地牢里傻躺着也不逃。”
　　“自是应当受罚”
　　“何事让你受这刑法？”
　　伏厮神色怪异的看了宁之和一眼。
　　“追捕不力。”
　　原来人家是因他而受罚。宁之和心下尴尬了一瞬。
　　“六皇子可想出去走走？”
　　这次轮到宁之和神色怪异的看向伏厮了，见他一脸真诚不似作伪，叹了口气。
　　“我倒也想，只是……”
　　“那便走罢”伏厮起身掀开棉被，他披上衣衫，身姿挺拔。
　　“来吧，殿下。”伏厮牵起宁之和
　　宁之和神色悲愤，
　　“你明知孤无法行走！你这是故意折辱孤吗！”
　　伏厮并未答话，直接弯腰将宁之和抱起。
　　突的被抱起，宁之和不由得惊呼一声。
　　“你这是做什么！快把我放下来！”
　　不晓得气的还是怎的，宁之和脸上染上两团红晕，看起来倒是比他平日里那清冷的样子多了几分人气。
　　“殿下最好抱紧我。”
　　话音刚落，伏厮便跃了出去，外面风声呼呼，宁之和重心不稳，手臂不得已攀上伏厮脖颈。
　　伏厮身上的温度隔着衣衫也传了过来。
　　竟是比在那火盆旁还暖和一些，宁之和想。
　　“殿下，到了。”
　　宁之和探头望出去，将整个天名国收进眼底。
　　粉妆玉砌，蕴华流转，一排排房屋，高檐碧瓦，灯火通明。
　　寒冬初上，还是有人热情叫卖，衣着厚实棉衫，隔远了看都是憨态可掬的模样，人人叽叽喳喳，一派繁荣景象。
　　“已是晚上了。”宁之和看的有些痴了，他从没见过高墙之外的这番景色，他本是早已准备在那偏院糊涂过完自己这一生。
　　“嗯”
　　伏厮抱着宁之和坐在这钟塔上，怀中人太久没有运动，身躯单薄，好像他一使劲便会折断。
　　宁之和习惯性的向后倚去，这才发现这伏厮把自己当三岁孩童一般兜抱在怀中。
　　“成何体统！放开我！”
　　伏厮听言便站起来，然后在宁之和震惊的目光下直接松开了。
　　我就不应该救他。
　　宁之和想，遇见这人把自己一辈子的气大抵都生完了。
　　预料中直接跌坐下去的窘态并没有发生，因为宁之和支棱起来了。
　　是的，他的腿不由自主的站定了。
　　在宁之和惊悚的目光中，伏厮解下自己出来时系上的狐裘披风给宁之和披上。
　　还将帽子也给他带了上去，俨然像在照顾一个孩童模样，只不过宁之和现在捂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只漏出一张小脸，看来的确很像一个粉妆玉琢的娃娃。
　　“殿下不必谢我。”
　　这一句话将宁之和想说的话全部哽住了，话说到一半打了一个转。
　　“这是何处？”
　　“鸣钟楼塔。”
　　果真，在他们身后便悬挂着那个巨大的鸣铜钟。质感古朴，上面刻画着梵文，字体遒劲。
　　“这钟并无铜芯”宁之和伸手进去摸了半晌。
　　“也可响。”
　　“何时，难不成我登基之时？”
　　国君最为宠爱的便是六太子，六太子年幼时便念叨要传位予他。
　　宁之和好不容易开了一个死老爹的玩笑，谁知伏厮并不接话。
　　只得尴尬的呵呵笑了笑。
　　“此处让我觉得很放松。”
　　伏厮转身望向宁之和，他眼眸深邃，里面有着一股让人看不清的情绪。
　　好像是一种强烈的悲怆，看的宁之和心中一紧，但只是一霎闪过。
　　“你若喜欢，以后你死了孤就把你埋在这里。”
　　宁之和大手一挥，
　　伏厮听见他这话低低的笑了起来。
　　宁之和不由得却是看的呆了，在这漫天雪白中，他一身红衣，衣袂飘飞，他长相本俊美的具有攻击性，现下像是致命的藤蔓，缠住了宁之和。
　　反应过来，宁之和抬头望天，一脸镇定，只是耳朵的通红出卖了他。
　　却不想，一语成谶，在以后的某一天，这如火般艳丽的少年真的在此处灭了他的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