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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荆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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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旬一愣,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先生?......是国师来了?”
“嗯,”盖聂微微颔首。
“他来做什么,就为了给你送一把剑?”
“不是,”盖聂略微迟疑,“先生说我的安魂香大约用完了,他便与我送些来,又想起他近日新铸了一把好剑,便一同带来给我了。”
荆旬有些吃惊的问道:“国师亲自来送?”
盖聂点头。
荆旬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国师除了入皇城之外几乎是从不出府的,世人见他之时往往是在三年一祭的祀天仪式上,出行则常居于马车之中,办事问话都是由仆从代劳,就算偶尔出府下车之时,也是一顶斗笠遮得严严实实,长至腰际的黑纱之下只隐约露出雪白发梢。没有人可以看到他斗笠之下的真容,只能根据发尾的颜色判断他或许年纪已经很大,就连祭天仪式上,他也是一身黑衣,头戴玄铁绘有金色饕餮纹的面具,一头素白长发不梳不挽,垂落身后。
说起这位国师,也是奇怪的很,世人皆不识他真容,也不曾听过他讲话,据说与皇帝商讨时偶有言论提议,也是写于羊皮之上呈做一观,观后即焚。
曾有贵门子弟向专门刺探消息的隐生阁掷出千金想要查明国师的来历,却在出价的第二日收到全数退还的银票,隐生阁只留下“三讳言,”意为,不知,不问,不可说。便是连其身世,来历,名姓尽皆不知。这人便如一阵风一般来去随性,只知他入世之初便被当今圣上引为上宾,从此王师军队在战场上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以说,没有这位国师,便没有二十年前的新朝。
这样的一位神秘之人,唯一向皇帝开的一次口便是将盖聂从屠刀之下救了下来,之后便可以说是大隐于市,几乎闭门不出近乎二十载,每一次破例都是因为盖聂,这其中的原因,荆旬真是好奇得很,却也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荆旬想了又想,猛然想到什么:
“阿聂,你安神香用完了?昨夜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几年前他与盖聂结伴出门游历,才发现他有夜夜心悸的毛病,有时赶路遇不到城镇便露宿荒野,每当他起夜的时候总会发现盖聂睁着眼睛静静地看天,问他却总说是睡不着,荆旬便刻意在某几个晚上存了份心,假装睡着,夜半时分便听到盖聂忽然惊醒的声音和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后来他再三追问,才知道盖聂半夜会心悸难安。国师似乎也清楚,以往会送来特制的安神香,外出游历的那段时日安神香用完了,盖聂又恰好不在京中,才会整夜整夜难以安眠。
盖聂不置可否,只道:“尚可”。
荆旬却火急火燎的把他往门内推,“你你你,昨晚是不是又大半夜没睡着,还跟我在这里说那么长时间的话,赶快进去补觉,把那个安神香点上,睡不满四个时辰不准出来!”
盖聂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甚是无奈道:“荆卿......”
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的性子,咋咋呼呼,又是一片好意,盖聂对此无奈,又不好推拒,但此时尚未过午,他并不想这么早便躺在床上。
正欲说话解释几句,盖聂身子却陡然一僵,清凌凌的面色忽的转冷,眼神一凝,几乎在同一瞬,身侧的剑被他抄起,如一道流星迅速划过庭院上空,“铛”一声,插入正对内室的屋脊。
剑意凶猛,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和锐气,房屋上的瓦块噼里啪啦的碎裂开了一大片,剑锋铮亮,大半深入屋脊的梁木,余韵仍在,嗡嗡作响。
荆旬有些愣怔,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盖聂冷肃的脸,神色也不由自主的严峻起来,问道:“怎么了?”
此时看着,那处屋脊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有那把剑插在上面,除了搅动的气流尚未停下,什么都没留下来。但盖聂可以肯定方才那处是有人的,气场的波动并不十分明显,像是人的气息陡然岔了一瞬,却在瞬间被他察觉后抽身而退,顷刻间消失无踪。
来人的武功一定很高,甚至在他之上,否则不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来者是敌是友,盖聂不能确定,刚刚虽浅淡却明明确确的杀气并不是朝着他来的,而是向着荆旬去的。
不知道目睹了什么而陡然生起的汹涌杀气,让人心惊。
这人为什么会想杀了荆旬,盖聂不知道。
荆旬这人整日惹事,招惹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会对他动杀心谁也无法预料。但方才那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盖聂的府邸做这种可能会暴露的事,盖聂百思不得其解。
且这杀意无根无据,不像蓄意绸缪,只像是一时按捺不住。
方才荆旬做了什么,才让那人生了杀意?
盖聂面色冷凝,一直看着他的荆旬也不由得严肃,“阿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看上去面色疑惑不解,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方才房顶上有人。
盖聂回过神来,看着荆旬。
“没什么,一只猫罢了,”他犹豫一瞬,还是选择掩下真相。毕竟是不能肯定的事,何必说出来让他平添担心。
“哦,哦,是猫啊,”荆旬迟疑的点点头,应承道,知道不太可能,却也体贴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那阿聂,我们进去吧?”荆旬问他的意见。
“嗯。”盖聂收回视线,长长的睫毛掩下深深的眸光。
荆旬拉着盖聂入了内室便将他按着坐在了床上,接过盖聂的安神香便取了一些倒入香炉,将香粉细细匀开,让其燃烧得更均匀些。
青铜镂空的盖子轻轻合上,袅袅青烟自炉中缓缓升起,宛如临世的仙,虚无缥缈,轻舒广袖,渐渐盈满了室内。
荆旬得意的一笑:“嘿嘿,阿聂,我这燃香的手艺还不错吧?在家时我娘睡不好,又嫌那些粗使婆子们手艺不好,她的安神香都是我帮她燃的,我娘还说难得我能干好一份精细活,便把她房里燃香的活都交给我干了。”
盖聂还有些陷在方才的事情中,闻言回神,轻轻颔首道:“不错”。
荆旬便又是嘿嘿一笑,很是高兴。
清浅的香气氤氲开来,盖聂闻着,心绪便渐渐沉静,搁在心里的事情也慢慢不再过多思量。他并不打算入睡,便靠在床边,一心一意闭目养神。
“说来也怪,这香我怎么闻着没什么味道?”荆旬放低了声音,喃喃道。
似乎是觉得自己鼻子不灵,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两口气,但依旧什么都闻不到。
“是雨,”盖聂睁眼看他,回答他,“是雨的味道。”
像漫天清新的雨丝缓缓飘落,落在泥土上散发出的清香,绿竹猗猗,在雨幕中飘摇,薄雾弥弥,还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皮毛的暖意,仿佛皮毛都被沾湿的狐狸,在雨中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踩着,落下一串湿漉漉暖烘烘的印记。
他的鼻息间满是这样的味道,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那样的情景。
不需要身临其境,只要闻着这样的香气,心情便是彻底的宁静。
安神,安魂,是让灵魂深处都安宁下来的味道。
“是吗?”荆旬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什么都闻不到,没有盖聂所说的雨的气味,他只看到青烟袅袅,却触不到其中情景的一分一毫。
荆旬看向盖聂沉静的脸色,盖聂纤长的羽睫垂下,在白玉一般的脸上投下细小阴影,他的神色宁静而安然。一旁的青烟在空中慢慢舒展,勾勒出一个缥缈而虚幻的世界,就仿佛一个幻境,一个只为盖聂而创造的幻境。
荆旬坐着坐着,便渐渐有些无聊,想起今天的事,又轻声问盖聂:“阿聂,你见过国师大人的样子吗?”
盖聂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奇怪,世人都说他已经是一个七老八十的人了,但他长什么样子却谁也没见过,世人都只是猜测,你与他关系亲近些,你见过吗?”
盖聂拢于袖袍中的手微微蜷缩,面上波澜不惊,只道:“我的一身武艺全是由他所授,但先生并不承认我是他的徒弟,连我叫他先生,他似乎也甚为不喜......他平常只叫下人来与我送东西,今日这般入府......也是头一次。”不仅如此,他想请他入府坐坐,他却想也不想的推拒。
“先生大约不想与我走的太近,我也......并不是很了解他。”盖聂避开荆旬有些期待的眼神,如此说道。
荆旬有些失望,却也觉得理所当然。“也对,圣上疑心病有些重,国师他确实不能和你走的太近,不然免不了圣上对你不利。”
“嗯,”盖聂轻轻道。
他说的并没有错,国师与他并不亲近,但他没有和荆旬说全部的实话。
他其实,是见过国师长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