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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炷香 ...

  •   一炷香的功夫,荆旬从外面大步走了回来,神情很是懊丧。他一屁股坐在他的位置上,一手捂脸,纠结道:“阿聂,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他又叹一口气,说道:“我真不知道那天在街上遇见的是郦阳侯府家的小姐,一时轻浮孟浪,倒替自己招惹了祸端。我那天街上逛完就直接回府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当晚就下,也没说原因,只说让我爹娘好好管教我,不然就给我指一门亲事,我哪里知道......”
      盖聂静静听着,问道:“你那天在街上,如何行为不端?”
      荆旬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脸,犹犹豫豫地说道:“就,就是瞧她长得好看,摸了一把那姑娘的脸......”声音慢慢低下去,也觉得自己似乎做得不妥。而后又嘟嘟囔囔道:“不是说郦阳侯小姐十二岁随父出征南蛮,是个可媲美男子的女中豪杰吗,怎么我那天见着,比寻常的大家闺秀还柔弱一些。”
      盖聂轻轻拭去剑上的飞尘,注视着锋利剑刃在翻转间投射出的炫目白光,闲谈一般,淡淡道:“郦阳侯小姐行走军中,靠的是无双的智计,她的身手并不十分出色,但有她父亲亲自教导,自保还是可以的。你不在意朝堂和军中之事,不了解这些也不奇怪。”
      “哦”荆旬了然的点点头,还是有些发愣,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渐趋迷惘,却又慢慢露出些许不常见的神色来,瞧着又像是恼怒,又像是高兴,脸色变来变去,十分古怪。
      盖聂没有问他想到了什么,他和荆旬相交十数载,对他这副说着说着便神游天外,思绪不知拐至哪里的样子可谓是熟悉非常。盖聂把手中的剑擦拭得干干净净,直到目力所及没有一粒细微尘土,才“咔”的一声收剑回鞘。
      “你若是觉得闷,我去替你跟皇后娘娘说。”盖聂把剑立于一旁,对还在发愣的荆旬说道。
      荆旬慢慢转过头来,神情还蒙着,反应了片刻知道盖聂是什么意思,摆摆手道:“不用不用,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不就是规矩吗,我学就是了,左右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哪里难得住我。”荆旬探过头来,神情肃然,“你别操心我的事了,这些事多了都是麻烦。”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不该问,最终还是挣扎了一下,低声问道:“皇上还盯着你吗?”
      盖聂看着荆旬一脸的严肃,这种神情出现在以纨绔赖皮而著称的荆家公子脸上的次数可着实不多。
      盖聂的神情在光下如玉生温,眉眼淡淡,侧过了头,温声道:“我只是身份尴尬了些,无名无权,不会威胁到他,皇上心里是清楚的,多余的事他不会做。”
      荆旬暗地里把盖聂的脸色瞧了又瞧,见他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犹豫迟疑的神情,心才稍微放了下来。
      盖聂的身份尴尬,在整个国都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本是先朝的遗脉,本应随着当初城破之日便被殉死杖杀的妃嫔一道身死魂消于二十年前,行刑之际却被路过的国师看到,只说此子慧极有灵,临时便救了下来。皇上遣人来问时,国师便亲自入了宫,与皇帝闭门密谈,次日便有诏书下来,封他做谪王,赐住亲王府,以示今朝的仁慈之心与昭昭圣德,又借着这一举动收归民心,安抚旧臣。
      皇帝与国师谈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他的这一举动无疑让改天换地中正惶惶不安的百姓定下心来,民间呼声渐高,朝廷又趁着这个时候雷厉风行的颁布了几条减赋税轻徭役的政令,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尽是歌功颂德之声,百姓都说今上仁义,偶尔还有思忆前朝的声音,也很快被淹没下来,构不成威胁。如今的政权,便在京中真真正正站稳了脚跟。
      盖聂这一谪王之位,看似是当初不得已之举,如今政权稳定下来,却也没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意图。大小的赏赐和每月的亲王俸禄从未缺席,哪怕总是推拒,每次宫中宴饮也都会有他的一份帖子。太后和皇后偶尔召他进宫嘘寒问暖,皇帝也曾一时兴起,想要给他个有名无实的官做一做。
      灭国之时,盖聂不过垂髫之年,正应是被母亲护在怀中悉心呵护的年岁,却因为国破家亡而提前感知到这世间的腥风血雨和冷暖人情。每当他候召宫中,华贵珠帘后投来垂暮而尖锐的视线,盯着他的时候仿佛要将他刺穿,迎来送往之时虚情假意的奉承之言,背后的凉薄之语,都让他感觉仿佛时时刻刻被群狼环伺,盯着他的目中透出绿光,时时想扑上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看惯了踩高捧低,听惯了旁人背后或讥讽或惋惜之词,这些或明的或暗的中伤他都可以做到无谓淡然,皇帝不过暗中放了些人来监视他而已,实在不算什么。

      庭前落花寂,飞鸟声声语。
      盖聂又为荆旬添上一碗酒,垂下眼眸,纤长羽睫在眼下落上阴影,薄唇轻启,似斟酌良久,轻言道:“荆卿,你我乃是至交,我为你做什么,都不算麻烦”
      荆旬怔了怔,瞧着盖聂认真的神色,心中忽的便一烫。
      这就是那点彼此都不必多说的默契,温吞又体贴,不必言说便心知肚明,无论何时提及,都让人心里止不住的发热。
      荆旬笑了笑,左右看看,避着盖聂的视线,掩饰着眼底忽然泛起的热意,“哈哈,不错,不错,是我想岔了,好不容易有个王爷朋友,我可不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一番吗?”
      荆旬调笑似的说话,盖聂有些严肃的面色却慢慢缓和下来,嘴角带了些浅淡的笑意,瞧着荆旬又喝了一碗酒,盖聂只慢慢的啜着自己杯中的热茶,不再多言。
      如此闲聊了大约又有小半个时辰,下人忽禀有客至。
      盖聂这王府一向是常人避之不及的处所,往往除了运送蔬果等必备物品之人,便只有一个荆旬来的多些,但蔬果入府一向不必知会他,这般郑重地令人禀明,可见是另有他人。
      荆旬见状本欲离开,盖聂知道他的心思,按了他的手臂摇摇头,荆旬便又顺势坐了下来,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举杯示意,慢走不送。
      瞧这架势,倒像是他才是这王府的主人。
      盖聂见怪不怪,换了衣裳,向前院去了。
      荆旬在此处停留,无所事事,一边喝酒一边左顾右盼的四处打量,但也只是看看院中栽种的花草树木,看过就罢,也不往心里去。微风习习,快至午时,天地间自有一股畅然暖意,不似初春的寒凉,鼻息间除了酒香,便是万物生长拔节的盎然之气。
      荆旬陶醉于着和煦的春光里,品着一碗一碗的酒,摇头晃脑,好不自在。心里感叹着盖聂就是懂他,倒了酒碗,向着盖聂的茶杯一磕,清脆一响,大声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阿聂,敬你!”

      荆旬一碗接一碗的喝着,酒意渐渐涌上,还不到醉,但已有些微醺了,看看这陶然天地,只觉得这几天的不快都烟消云散,胸中有一股豪气不得不发,四下看看,便看到盖聂立在一旁的剑。
      “锵”一声拔剑出鞘,荆旬对着寒光闪闪的剑身满意地打量了一番,一跃而至中庭。
      他右手持剑,左手背至身后,一剑刺出,借着庭院中吹拂的微风过招,在庭院正中舞起剑来。他生性潇洒,连剑式都带着一股飘然随性之意,起落纵跃之间,身法轻盈,矫若青云浮月,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宛然已是一派名家风骨。
      他舞剑舞到兴起,斜侧却一阵疾风,荆旬提剑便挡,两剑相交,撞出金鸣玉击之声。
      刺来的一剑似乎并不是想要偷袭,速度并不十分快,仿佛是提醒荆旬让他注意,待荆旬提剑横档之际,剑式便忽的一变,出剑的速度快的惊人,冷冷剑锋被来人舞成一道虚影,剑招不十分多变,但胜在沉稳有力,只是一套朴实无华的剑招,在这人手中像是变幻出了千万种形态,让人难以招架。
      荆旬接了近百招,气力隐隐有不逮之相,额头隐约见汗,眼睛却是愈发亮了,像是被激起了好胜之心,神情也认真起来。但他毕竟不如来人,五六十招过后身法慢了下来,明显便处于下风了。
      “铛”一声,两剑相交,迸溅火花,呼吸之间,来人的剑已稳稳压在荆旬的剑身上,剑锋侧转,剑尖距离荆旬胸口短短一寸,却在胜负已分的下一瞬马上撤离。
      荆旬看着自己输了也不恼,刚才打的累了,他轻轻喘气,又笑道:“不打了不打了,阿聂,不带你这样的,明知我打不过你,你还这样欺负我。”
      来人正是盖聂,他收剑回势,剑指脚下,闻言只是摇头道:“你未尽全力。”
      荆旬一边笑一边撑着膝盖慢慢的匀气:
      “好说好说,我不是未尽全力,只不过这里有美酒,有美景,我兴致一来,自然浑身乏力,”他这明显就是歪理,盖聂有些无奈。
      荆旬之前舞剑费了不少力气,不然这场切磋还能打的再久一些。
      “再说了,我就算尽了全力,难道就能打过你吗?”荆旬调侃。他并不介意自己输了,反而高兴道:“阿聂,有些日子没见,你的功夫倒是又有进益了。”
      盖聂默然不语,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剑。
      这把剑握在他手中,格外的趁手,握着它,仿佛是握到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那种感觉是无比的熟悉,无比的心安,仿佛灵魂已经和这把剑共存了几千年,已经成为他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回来,他才变得完整。
      盖聂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低头凝视,觉得剑在手中轻震,将他的心也不自觉的带的激越起来。
      荆旬注意到被盖聂握着的这把剑,眼睛不由的一亮。
      盖聂把剑柄递给他,荆旬小心翼翼把在手中细细察看了一番,剑身笔直,锋面如一泓秋水,精亮可见人影,剑柄乌黑,却不知是由何木打造,触手生温,如同暖玉,其上雕有古朴纹路,似是上古凶兽,于手中蛰隐伏发,剑身却透出冷冷寒霜之意。剑身上部刻了两个字,想必是这把剑的名字,形状宛若蜿蜒河水,却看不出是哪两个字。荆旬用食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划,初时未有异样,一息间有细小血珠渗出,便觉疼痛,手上已有约一指宽的伤口。
      盖聂皱眉,暗含责备:“荆卿。”
      荆旬划伤了手,抬起头看着盖聂,眼睛却在发亮,“阿聂,这把剑哪里来的,你出去见谁了,怎么回来就带了一把这样的好剑?”
      盖聂寻了伤药来给他,荆旬摆摆手说不用,他糙惯了,身上多条口子是常有的事,只是爱不释手的看着手中的剑,口中啧啧称赞着。
      盖聂抿唇,手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摸到那人留下来的温度,
      “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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