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
-
邢家栋第二天中午离开。
走的时候横店下起大雨,他坐在车上看着外面模糊不清的砖红色城墙想这他妈就是生活。
谁知道生活会带来什么?
他想起这句台词,然后忍不住轻轻念出声。
这就是生活,劳碌奔波,为了过的更好,或者为了至少不要过的太坏。
就像拍不完的戏,赶不完的剧组。
他或者段宏,对此都无能为力。他们只是热爱话剧,但不可能为它而牺牲一切。
司机是相熟的,边开着车便跟他聊天,挺诚恳地说邢哥我觉得你们这戏一定会火,真的。
邢家栋礼貌地笑,“借你吉言。”
邢家栋走的第二天,段宏的剧组也开拔福建取景。王小帅夹着烟对段宏说,“我想要表达一种漂流的状态。”
段宏微微点头。听说它的英文片名定了“DRIFTERS”,漂流者。
“孤独的,绝望的,但隐忍着希望,缝隙中的挣扎。”王小帅挥舞着手里的剧本大声说,然后问段宏,“真空,你知道什么是真空么,内心的,没着没落的真空。这就是我要表达的。”
段宏掀开身边的遮光板,看着外面的云层,“如果现在,我万念俱灰地打开机舱跳下去,但是又忽然不想死了,差不多是这感觉吧?”
王小帅楞了一下,想了想说段宏我觉得你有点极端。
段宏不理他,低头开始哗啦哗啦翻剧本。
都说要入戏,这一点没错。不跳进去怎么挖掘出最深层的东西。段宏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一些,导演都没挖掘出的,角色背后的感情。
那些压抑的,蓬勃的,渴望的。如斯特科一样的。
他有点魔怔。
事实上他每拍一部戏都有点疯疯癫癫的,劳累心神。
王小帅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头,他说段宏,我看着你就有预感,咱们这戏一定会成功。
段宏终于抬头看看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哗啦哗啦接着翻那一叠打印纸。
他其实只是忽然记起获得意料之外成功的纪念碑。他的斯特科,邢家栋的斯特科。也是同样的基调,甚至更深重的颜色,逼到极端的晦涩与爆发。
邢家栋跟他的演绎一直是有差别的。他们曾经不止一次讨论过,但最终并没有说服彼此。仍然一个如死去般沉重,一个如初生般迷惘。
查导对此并无异议,他乐于见到这样不同的表演。只是有一次在排演间隙,他对段宏说,“你要晓得,最初的懵懂无知必将导致无法救赎的绝望。到最后你要怎么表达?”
他听了,记住了,后来终于某天想起来,把这话说给邢家栋听,邢家栋正在厨房跟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作战,扭头对外边大声说,“你甭听他跟你说,该怎么演你就怎么演呗。他还说我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呢。”
“那你怎么说啊?”段宏在客厅对付一头肥胖的蒜,闻言也笑。
邢家栋嘿嘿一笑,“我回头接着演我的。他也没辙不是。”
然后他们就转而研究起鲤鱼究竟要红烧还是清蒸,这话题显然更为重要,关于斯特科和查导的讨论无疾而终。
下了飞机,他在福建咸湿的海风里迫不及待地给邢家栋发短息,----“其实斯特科也一直处在真空的不安全感中。”
邢家栋刚进到北京郊区的一个剧组,看到短信忍俊不禁,于是回道,----“还记着呢?”
----“查导是对的。”
……
----“是不是啊?”邢家栋没回话,段宏就有点发虚。
过了好一会终于收到消息,邢家栋憋着笑给他回,“佛曰,不可说。”
嘿,这孙子!段宏哭笑不得地合上手机,转头又继续自个儿琢磨。
**
喝了几个月的茶,转眼夏末秋初。
晃晃悠悠进了茶馆,捡了老地方坐下,照旧是一壶香片儿,一个下午,茶博士也是拿这两位爷没招儿了,翻白眼儿吧,人家天天来照顾生意,热情招待吧,还有点不情愿,干脆就任这两位自生自灭,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忙去了。
段宏拿着地图研究,“今儿去哪家吃晚饭?”
“上次那家不挺好。”邢家栋说。
“比东大街那家贵。”段宏皱眉。“咱这个月没剩多少钱了。”
“还有多少?”邢家栋没太在意,两个人天天晃荡在一起,工资早伙到一起花,佛爷自是永远算不明白柴米油盐,索性撒手不管,全扔给段宏,可段宏虽然骨子里是个忧郁细腻的文艺青年,对钱也一向奉行有就花没有就饿着,猛然间多了一人份的工资,却完全意识到“多了一口子吃饭”,此时趴桌子一算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邢家栋喝着茶看他算账,越看越心惊,没一会儿也趴桌子上一起算开了。俩人凑到一块加减乘除半天,邢家栋终于气急败坏,“这钱都哪去了?”
“吃了,喝了!”段宏也急。
“你怎么管账的啊你,你看看,看看……”邢家栋恨铁不成钢地瞪他。
“我看什么啊我看!”段宏也提高嗓门,“咱俩这月光茶钱喝掉300多块你没数啊?”
“行行,咱俩就别吵了。算算下半月吃什么。”邢家栋举手妥协。
“煮面条。”
这是不用想的,煮面条能对付到月末都要烧香。两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拿着几百块可怜巴巴地蹲在家里煮面条,说好轮到去谁家吃面条谁就负责刷锅洗碗,如此这般半个月,终于熬到发工资,两个人算了算来回车费,终于决定要不就搬到一起吧。
没什么犹豫或讨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顺理成章的连觉得考虑都是多余。
过的一时是一时,从开始就知道没什么结果的事情,那就不要再想。
而最重要的,那个时候的段宏从来没想过,真的可以和邢家栋纠缠入骨。
邢家栋是想过,可想过无非也只是想过,他一直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年轻人好像都有的通病,担忧着成熟和责任的到来,又天真地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年轻。
搬到一起的第一天,邢家栋拎着个旅行包就来了,转头一看,段宏也只有一个小一点的行李包。
合租了离单位不远不近的一套单元房,小区地处僻静,两个人都很满意。
房租也是平摊的----段宏是这么说,但是事实上他也分不清该怎么摊,邢家栋说就这么着吧,反正钱都在你那。
于是也就这么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