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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拜山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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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伏在明月臣膝头,扯过他衣袖,下意识往脸上盖。
被这样一个人缠上,她觉得丢人现眼。
然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好丢人的?
沈醉杏眼呼一下瞪过去,“喊什么喊,小醺是你配喊的?给我闭嘴!”
可她目光不自觉落向莫怀声持剑的左手。
她脸上不显,心里头匪夷所思至极。
寻常人若手筋断裂,这辈子恐怕手上都再难使出力气,他居然…三个月便恢复如初,都能使剑了。
碧绿竹叶成荫,莫怀声纯白面具后露出双晶亮的长眸。
他面具后的神情不知作何,只见他挽出一道剑花,截断飞数片落竹叶。
男人身姿高大挺拔,自觉应是风流倜傥,可他笑吟吟的声嗓,听不出一点儿正形,“小醺,你这般讲我要伤心了,我对你啊…可是……”
“闭嘴。”
明月臣出声喝止住他。
莫怀声话语熟稔暧昧,可沈醉今日,不过第二次见他,由不得他当众出言轻薄。
他搭在沈醉肩头的手蓦地扣紧了,明月臣改护为搀,严肃沉声道:“小醺,你先回去。”
沈醉咬住下唇,顺着她搀扶的力道站起身来,她犯了倔,走到明月臣身后扶住了轮椅把手,“一起回去。”
她刚才听人说得凶险,此刻一见,不觉得莫怀声能成气候。
裙摆上却一重,沈醉低头一看,原来是她的猫得不到她回应,恼羞成怒,圆滚滚的一头撞到她小腿上。
沈醉这才弯腰,单手把它抱起来。
她托着阿珠,一手推着明月臣的轮椅调转方向。
少女柔嫩面庞因费力气浮出一层薄红,眼尾潋滟,撇过竹林中的白衣男子,“我万剑山庄不欢迎行鬼祟之人,你再要纠缠,今日就教你有来无回了!”
“诶诶诶,小醺,声名显赫的万剑山庄,怎地连自个儿的规矩都不守?”
他笑道:“算上三月前,我不知败了你们多少门徒门客,这啥沙数山的山门……我莫非还没拜下来?”
万剑山庄收门客,无非为了稳住众多远赴万剑山庄、求见明月臣不愿离去的江湖客,给他们一个说法。
可莫怀声大张旗鼓,无人不知,他胡搅蛮缠是为了沈醉。
且一次两次,走得都不是正路,没打什么好主意。
“莫怀声,你领得一群怪人惯会使旁门左道,声东击西搞偷袭,谁知你想留在万剑山庄意欲何为?!”
众人自不服他。
“我没输。”
楚洄之上前一步,他刚被莫怀声断了一剑,面色不忿,从同伴手中再接过一把长剑,擦干净唇边血迹,拉开架势,剑刃迎上去。
他目光坚毅道,“我没输,再来。”
“哎呀呀……”
莫怀声笑嘻嘻摇头,他长身而立,左手直剑竖于面门前,雪亮剑身印出面具上一片白,“这位小友,再来…我可真要斩断你的右臂了。”
“小醺。”
明月臣侧耳听着动静,温声唤沈醉,想她停下。
莫怀声让众人拦住,沈醉不管其他,推着轮椅掉头走,她边环顾四周,天上太阳正盛,炙热灼目。
竹影斜横,簌簌抖落风声,不知名的远处,奇怪的声响若有若无。
沈醉脚步不由得慢了些,以为听错了,却越想越觉得,“师兄,血衣卫呢?”
她起初没注意到,明月臣出山门,身边竟然一个血衣卫都没有。
明月臣拗她不过,叹一声如实答了,“撵人去了。”
是了,说莫怀声还带着二十余蒙面的黑衣人。
沈醉一时转不过弯儿,不解蹙起秀眉,“撵人?”
“好!”
那边爆发出一声大喝,莫怀声与楚洄之再度酣战一处。
莫怀声放话,要斩楚洄之的右臂,他剑刃却极阴险刁钻,佯攻后挟风刺向楚洄之左边手臂。
楚洄之沉心静气,不但挡下这一剑,两条白刃猛烈相撞,震得莫怀声虎口发麻,攻势停滞半息,引得数人扬声叫好。
不对劲。
可沈醉抱猫回首一望,未曾分辨出哪里不对劲,她唤道,“师兄?”
明月臣曲起指节,不轻不重扣在轮椅柄扶上,他沉吟不语,似在思忖,该如何同沈醉讲。
“庄主!”
此时,天边陡然一声长喝。
数位着黑衣戴黑色斗笠之人快步踏枝踩叶,掠空飞檐跃来,他们腰间都系着一根红丝带随风飘荡,纷纷落在沈醉和明月臣前方丈远处。
血衣卫回来了。
铺了满地的竹叶霎时淋漓下大泼鲜血,数具漆黑的活物让他们摔到地上蠕动,血衣卫齐刷刷抱拳跪下。
为首之人头颅埋得极低,“属下无能,只活捉回来三人。”
沈醉抬眸望去,让浓厚腥臭的血腥味儿冲得后退半步,她低眸掩鼻,喉头翻涌,艰难压住呕吐之意。
“喵——”
她怀里的猫弓背嘶叫数声,沈醉来不及安抚,阿珠竟挣开她怀抱跳下去,颠儿颠儿跑进山庄大门。
后又回了身,从门槛露个猫脑袋出来,不停喵喵叫着,好像在喊沈醉。
沈醉没理会猫的反常行径,偏头嫌恶地打量地上的“东西”。
是三个人。
说活捉,三个人已全被血衣卫斩断四肢,他们虫一般拱动,喉咙嘶嗬,野兽般不成声调。
沈醉跟在明月臣身边见惯风浪,不至于怕,让她作呕的是这三人溃烂腐败,还钻着白蛆的脸。
“师兄,他们…还活着啊?”
她手搭在明月臣肩膀上撇了眼,恶心得不想再看第二眼。
明月臣结实手掌回握上来,示意她别怕。
“庄主,他们到底是何情况?”
不少人围过来,骇然询问。
明月臣目盲,闻声不见景,他垂眸略微颔首,一名血衣卫会其意走到沈醉身旁,附耳与她说了事情详细。
莫怀声带来的二十三名黑衣蒙面人,行为怪异,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畏生死。
莫怀声被逼出山庄大门,后与他们汇合,受他吹一木哨所控,越发难以抵挡。
门客门徒联手围攻莫怀声,寻得时机击毁了木哨,黑衣人却出乎意料,彻底发了狂。
他们武功瞧不出章法,招招直取人命门,片刻之间重伤多人。
明月臣下令血衣卫尽数出动,为避免再出伤亡,特意将他们逼到旁处绞杀。
因黑衣人行迹过于诡异,明月臣嘱咐道,留几个活口。
带回来还有气便成。
沈醉喉头发干,她张了张嘴,目光快速清点过前方待命的血衣卫,难以置信,“你们有几人受伤?”
血衣卫言简意骇,“回少主,一半轻伤,没有大碍。”
不少血衣卫脚下淌着血,半跪下的身形委顿,头领口中的一半轻伤,沈醉不信。
血衣剑阵向来战无不胜,乃万剑山庄另一道金字招牌,三十六血衣卫全部出动,却还有半数人负伤,实在骇人听闻。
再看向同人缠斗的莫怀声,沈醉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哈哈哈哈……想不到人人赞不绝口扬其美名的万剑山庄,行事竟如此狠辣。”
莫怀声击退楚洄之一剑,端得好整以暇。
楚洄之执剑逼来,他格挡回击,气定神闲地说着风凉话,“啧啧啧…可怜我这些兄弟们啊,竟落得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下场。”
楚洄之已同他走了两百来招,哪里看不出对方漫不经心,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攻势越发迅疾,咬牙恨声道:“你急甚,马上送你与他们作伴去!”
“莫楼主。”
明月臣不急不慢,扬声唤道:“你还要打?”
“自然。”
“三个月前,在下好歹是败在明庄主手下,今日便算你们人多势众赢了,在下也不服的,何况……”
莫怀声嘻皮笑脸,剑刃挥出烈风,他不再留手,又一次将楚洄之手中剑斩断成两截。
他收剑负手,歪了歪头,“今日明月婢还没跟我讲上两句话呢。”
习剑之人,手中剑既是脸面,也为脊梁。
众目睽睽之下,两次落败,两次遭人断剑。
楚洄之到底年纪不大,他绷紧身体死死盯着地上断剑,面色青白交加,眼前发黑,几欲气急攻心。
“哈哈哈哈……”
明月臣朗声大笑,他一撩袍摆,英朗瘦削的脸上忽得多了几分神采,“好。”
沈醉听他一个好字,心登时慌起来,扑到他轮椅前握住他双手,“师兄,你别乱来。”
“小醺,莫慌莫慌。”
明月臣先哄了她两句,见她不肯起来便作罢。
他抬首双眸空茫,高声询问道:“方才出战之人,可是濮川断阳剑楚家的传人?”
“是晚辈!”
楚洄之本在怄气,忍着不要当众呕出血来。
他甫一听明月臣开口,这位天下第一的剑客点他的名,当即惊喜无以复加。
他眼中迸发出光亮,磕磕巴巴地应,“家父楚复鸣,晚辈乃楚家长子楚洄之,明庄主怎知是晚辈?”
沈醉生怕师兄妄动,像个在耍无赖的小孩紧紧搂住明月臣,她在他怀里偏头望向楚洄之,娇蛮哼道,“大惊小怪。”
“我师兄一剑打得你爹满脸开花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她的师兄,一剑纵横江湖,一生未有敌手。
天下第一的剑客,便是瞎了、残了,听剑听风,寻声辨位,认不出来人,也决不会搞错他手里的剑。
而明月臣,鼻尖能嗅到一股混着荷塘水腥气味的浅香。
风滚热浪,日头炎热,他周身却总有一股凉意,他看不见,心中无波无澜地想,沈醉扒在他身上不肯放手,场面估计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