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莫怀声 ...
-
*
一二刻钟后。
沈醉顶着荷叶浮出水面,不远处岸上茂密荒草为风压倒,山腰浓烟正盛。
岸边湖面荷莲稀疏宽阔处,数排竹筏漂浮,上面立着青衣负剑的剑客们,男女皆有,他们正要出发。
沈醉认出几个熟面孔,忙游过去,边大声唤道:“我在这儿。”
庄中出事,应是明月臣遣人来寻她了。
有人见她身影,惊诧扬声:“少主?”
众人不由得纷纷询问,“少主遇袭了?”
沈醉游近竹筏,她先上竹筏,再由众人簇拥上岸,某位师姐拿来外衫给她披上。
来人都是万剑山庄的门徒,人多眼杂,沈醉只道,“我见山上火起,忙中出错,船扎进荷叶堆里缠死,只得自己游回来。”
她抹去脸上水渍,扫过众人神色一眼,大步越过他们,朝山上快步行去。
沈醉心中如何惊惧,面上不曾展露半分,且行且软声问,“何人闯山?师兄何在?”
众人随她身侧,呈拱卫之势,一人应答,“是…长乐天莫怀声。”
“莫怀声?”
听到这个名字,沈醉暗骂一句晦气。
她更加忧虑山上情况,一路凫水赶回来累得够呛,不肯慢下半分。
以她为首,一行人踩着青石路,疾行进竹林中。
风过零星竹叶飘落,山林不复幽寂。
夏蝉嘶声尖鸣,兵器碰撞、金戈征伐之声,乍隐乍现。
沈醉不停往前方张望,她说话不太喘得过气,吐息促急,“师兄三个月前……断了他左手经脉,他、他这么快养好伤,又来闯山了?”
“是。”
她身侧一青衣剑客答,“一个时辰前,山门处有人叫阵,来者一行共二十三人,皆着黑衣、皆以铁面具遮面、皆持四尺长、宽三寸之玄铁劲剑。”
“除为首之人嘶声叫喊,其余二十二人一言不发,除去拔剑之外,不发出任何声响,其形可忌,其身鬼魅,已伤庄中六十余人。”
“山庄中大部分防卫都赶到山门,谁知……莫怀声竟从后山潜入,摸到您和庄主的院子里,让血衣卫逼退出去后,他携那二十三名黑衣人,强闯山门。”
风送来浅浅烟尘气味,另有浓郁血气腥臭不散,竹影摇曳,斗叱之声越发清晰,剑鸣铮然。
沈醉听得青衣剑客一翻话,心忽上忽下,唇白了数分,“师兄又出山门了?”
明月臣已目盲腿残,在内院深居简出,沈醉把他看得紧,三十六血衣卫重重把守院门,轻易不让医师之外的人靠近。
思及此,烈阳仿佛照透茂密竹荫,晒得她眼前阵阵发昏,沈醉急得正要迈出一大步,青衣剑客忽得抱拳对沈醉拜下,挡住她的去路。
却是答非所问,“莫怀声来者不善,庄主让我们寻得少主后,送您去偏堂避一避。”
他俯身恭请,指向一条落满枯萎竹叶的小路,后又有数名青衣剑客上前,堵在她身前,“少主,请走这边!”
“避?”
沈醉心中酸楚难抑,辗转为唇边苦笑,“我在沙数山,在师兄身边,我要避着谁?”
一路走来,沈醉身上衣衫半干,掌心薄汗黏腻,她烦躁地提起裙摆,迈出一步低喝道,“让开!”
她猜测,明月臣多半到了山门处与莫怀声对峙。
无论如何,她都与师兄一起。
少女眸中现出锋芒,要绕过拦路之人,但听其低声告饶,“少主,得罪了。”
话音落,为首的青衣剑客伸手过来,许是想阻挡沈醉,却被沈醉抢先扬臂,一掌扇到他面颊上。
“——啪”
脆响过后,男人脸上浮现通红指印。
少女青衣雪肤湿发,更衬唇上一点朱,美貌迫人。
她拧了远山似的黛眉,哪怕气急败坏地在训斥人,婉转声嗓依旧压不住的脆甜,“没用的东西,你敢挡我的路?”
山庄老人都知晓她刁蛮的臭脾气,青衣剑客还欲再拦,身后人扯住他衣摆,摇了摇头。
明月臣生来恣意,一惯随性而为,将沈醉教养地不通世事,无礼蛮横。
他服毒后有意将家业交给她,万剑山庄最精锐忠心的死士,三十六位血衣卫,如今也由她差使。
沈醉任性不讲理,何苦惹她眼?
青衣剑客众不敢再拦她,沈醉提裙跑起来,其余人面面相觑,仅仅五六人负剑紧紧跟上。
一部分人落后数步,被沈醉打了一巴掌的剑客盯着她远去的身影,斗笠下面色阴沉。
他手背用力擦过微微发烫的脸,嗤笑道,“她也就趁着庄主还在,能过几年好日子了。”
明月臣是当仁不让,天下第一的英雄豪杰。
可若他死了。
沈醉……这位以歌、以乐、以美貌,与他并肩而行的明月婢,手无缚鸡之力,再得他万贯家财,该如何自处?
-
明月臣差他们前来带走沈醉,倒也并非莫怀声有滔天的本领,足以撼动万剑山庄。
莫怀声为云州境内长乐天楼主,跟万剑山庄相邻。
长乐天不显山不露水,传着亦正亦邪的名声,但未曾做过真正的恶事。
莫怀声三个月前来闯山门,排场盛极。
一百美婢奉金银,一百壮汉抬玉石,珠宝绫罗流水一般从万剑山庄门口,流淌到沙数山底。
华光流彩,甚至闪耀得天光避退。
而莫怀声所求,和以往所有闯山之人都不一样。
他说:“以倾国之财,得一明月婢。”
他要沈醉。
莫怀声一人连败万剑山庄二十名高手,再逼退六位声名显赫的江湖门客,正与六名血衣卫缠斗时。
服毒以来,明月臣第一次不顾沈醉央求,让人抬着他的轮椅,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原本焦灼的酣斗场面霎时凝固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月臣身上,其神思各异,成了扎在沈醉心上的绵密尖针。
她的师兄,何时轮得到这些人来哀叹唏嘘?
明月臣目盲腿残,然安之若素,他缓缓摊开手,竹叶飘落在他掌心。
昔日天下第一的剑客摘花飞叶,一片薄薄的青竹叶利刃破空,只一瞬锐响,穿透数十丈外莫怀声左手手腕。
他没有说一句字,安抚地一拍沈醉手背,在众侠士热泪盈眶中,让沈醉推他下去了。
莫怀声负伤狼狈逃窜,余下豪杰群情激奋。
没人与眼瞎的明月臣讲过,莫怀声,使左手剑。
明月臣武功尽失的流言不攻自破,山庄里外来驻留的江湖客们,对他的敬仰一发不可收拾。
只有沈醉知道,师兄退场后,呕在青衫上的血污多么触目惊心。
-
她脚步不停,瞧见为竹叶遮挡的山门时,先听一声风凌乱呼啸。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尽头,一柱巨石嶙峋,上刻万剑山庄四个恢宏大字。
偏巨石二十丈远,宽阔无垠竹海碧浪起伏。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穿梭其中,由白刃寒芒脱出的凛风,斩落竹叶潇潇若雨下,旋转二人周身,再随剑气激飞,复而又去斩风。
两道身影相缠争斗,衣诀翻飞,剑影青芒阵阵,难分难解。
竹林空地前,数十人手持利刃护在明月臣身边。
男人青衫寥落,双眸空茫茫,夏日炎炎,他双膝搭着薄毯,坐轮椅出行,同周遭情景,恍然隔立。
“师兄。”
沈醉又悲又喜,忙奔过去蹲在他的轮椅前,凄凄仰望着他,“你出来作什么呢?”
明月臣知是她来,淡然一笑,握住她的手,“小醺,你又不听话。”
听话。
以前的师兄绝不会让沈醉听话。
他以前是如何的神采飞扬、孤勇无畏,只会畅快地拔剑,大笑着讲:“我的明月婢,需得听谁的话?”
可也只是以前的事了。
“我让你别出来,你又听话了?”
沈醉哀伤更重,她一到如今的明月臣面前,总会变成委委屈屈的孩童,顾不上周围人多不多了,一两句话说得要掉下眼泪。
她被明月臣宠大,不会委屈自己,双臂围上他的腰,闷声闷气地流泪。
“好,是师兄不听话。”
明月臣温柔跟她妥协,从他的轮椅后边蹿出来一只猫。
灰白的狸花猫一出来就蹭着沈醉小腿跟她撒娇。
明月臣听见猫叫,想扶沈醉起来,他轻轻露出微笑,“好了,小醺,阿珠醒后一直找你,你先抱它回去。”
沈醉抬起头,泪眼看见绒绒,她明白明月臣是在哄她走。
她才不走,轻轻踢了猫一脚,冷声道,“你跟我一起回去。”
明月臣无奈又好笑,“小醺……”
他还要再劝再哄,竹林缠斗处陡然惊响一阵剑鸣冲天,刺得沈醉耳朵翁鸣生疼,很快被一双微凉大手捂住。
明月臣将沈醉护在怀中,他寻声辨位,灰败双眸准确无误地对上竹林中的白衣男子。
男子大袖白衣,姿态风流,脸上戴一块纯白面具。
他左手转剑,凛风拂衣,剑气白芒斜横下,气势恢宏朝青衣男子凶险斩去。
青衣男子,正是楚洄之。
楚洄之瞳孔缩了缩,深知自己绝对接不住这一剑,他却也避不开,只得咬牙举剑硬挡下。
他手中利剑应声而碎,人被撞得大步后退,唇边呕了血。
白衣男子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就此收了攻势。
沈醉拉下明月臣大摆的青衫衣袖,眸中带泪看过去。
她恰好见白衣男子连蹦带跳,对她高高地挥舞双手,“明月婢!”
他瞧上去可欢快极了,“小醺,小醺,我在这儿!”
长乐天楼主,莫怀声。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