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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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赵霈生性凉薄，赵霈的父兄皆是待人宽厚的君主，偏偏他的性子孤冷，真不知道是随谁。
赵霈与她并不亲近，朝堂上的事有内外大臣，不会和她商议，这种小儿女的事他就更不会说了，白氏一时猜不透他对白小姐究竟是何打算。
他对外说的是白小姐家对他有恩，可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哪里只是恩人的女儿那么简单？
罢了，什么恩人的女儿这些全是他自己说的，如今他当了赵王，解救了恩人的女儿，顺势尽一尽地主之谊原本无可厚非，只不过他须得谨记万事不可出格。
窗下的木桁，选用上好的梨木，光滑有纹饰，二端出挑，他明日祭典要穿的衣袍撑开搭在横杆上，明黄的烛光一照，威风凛凛。
明日有祭典，她临走时原想再叮嘱几句，却见赵霈的面色不再耐烦，她从来都知道她与赵霈母子情分浅，自然不愿意多嘴惹他嫌，干脆什么也没说。
他如此如珠如宝似的端着白小姐，昨夜为了她的名节直接睡到了天机殿去，还特意叮嘱司帐不要乱写，白氏觉得他的举动既端正又有几分傻气，明明眼珠子似的护着，却又要对外说得轻描淡写。
见她要走，白妧她心头不安得很，抱歉道：“倒是我不好，这么晚还惊扰太后娘娘。”
白氏躬身下来，隔着被子握了握她的手，真切笑道：“比起你们为赵霈做的，我做的这些原本算不得什么。”她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赵霈，“他就是什么也不说，我也知道。放心吧，我会一直护着你们的。”
白妧脑中有什么细枝末节的片段闪过，她一时没抓住，只好任由它飘走了。
以为她说的是那两千石粮米的事，她宛然一笑，却不知道白氏说的是赵霈从不愿向他人敞开心扉的事，如今赵霈能对她敞开心扉，便知道白妧在他的心中的分量，由此可知白妧曾经对他的好是无可替代的。
白氏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痛，她慌忙敛去心下的悲怀。
她对赵霈亏欠良多，昨夜一过傅氏已然构不成威胁，她做的这些说不上补偿，只希望赵霈往后的日子能平安顺遂。
白氏走后，白妧在赵霈和司膳的劝说下好不容易用了些稀粥。
她伏在床榻上，脑袋仍然重重的，无奈将头埋在被褥之间，哼，就是这股子岩兰草的味道……
她脑袋虽然昏昏沉沉，可神志却很清醒，还怪好闻的。
“我叫司帐在殿外候着，你有什么事就叫她。”
白妧露出两颗乌溜溜的大眼睛，牵住他的衣角：“我有些怕。”
赵霈又折身坐下，言语颇有些无奈，“那我叫司帐进来陪你？”
子时已末，他再待下去，明日见了崔相和珹王就真的解释不清楚了。
白妧缩回手，扒拉着被沿小心翼翼地问，“你在这里，叫司帐姐姐进来看着咱们，那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想必不会乱写的。”
“……”
赵霈觉得她的想法未免太简单了，覆手在她手背之上，摇头说不行：“司帐记的每一笔须得是真实的，在你留下记录之前，我希望我们在世人眼里是清清白白的。”
“白妧，我也很想，可我还得想着我们的以后呢。”
想什么……
白妧登时甩开他的手，面色有些僵硬，“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有些怕黑想叫你多陪陪我。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
她耳朵白里透红，耳轮清楚，她越来越心虚，为掩饰脸红只得悄悄将脸缩回了被褥之中。
他站起身振了振衣袍，潇洒俊逸的样子，轻笑道：“你脑中里想的正是我此刻想到的。”
你……
她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便俯身捧起她的脸，在她额间轻轻一啄，望着她工笔描绘般的五官，他面容逐渐舒展开来，好像在说他此刻舒坦极了。
直到他走出殿门，白妧才回过神来，抓起身边的软枕丢了出去。
哼，浑话连篇！
殿外一声细微的声响，司帐小声回禀，“白小姐只管安心睡下，小人就在殿外，白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叫一声便是。”
白妧轻轻哦了一声，心里虚得没底，怎么赵霈一走开她就跟只没头苍蝇似的？
怕什么，她说不上来。
这里是他的寝殿，头顶上雕梁画栋，少了一种居家的温馨总觉得冷冰冰的。
老实说，对这里谈不上喜不喜欢，她很不习惯这里，人又多规矩又大，虽然他们从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可他们总是张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她，这叫她无法适从。
她在济阴时是金尊玉贵的白小姐，可一到了这里她优越感全无，除了赵霈在她身边时，她会觉得放松一些，其他时候她都会感到陌生紧张。
她知道赵霈不可能一直陪着她，就像刚才这样，他也会有有事要离开的时候，那时候她又该找谁说话解闷儿？
人总是会有新的烦恼，旁人一定猜不到她这个十三岁小女孩的脑袋里装了倒是多少烦恼吧！
无助就像长满倒刺的藤蔓将她缠绕，浪荡在黑夜的波澜里。
白妧翻来覆去，终于在一片清雅的岩兰草香味中沉沉睡去。
翌日。
白妧是在一片鼓乐声中醒过来的，似鼓非鼓、似钟非钟，掀开帘幔，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隔着窗棂传来喧哗有序的朝贺声。
白妧脑袋闷闷地，一面起身一面直愣愣问她：“外面什么事？”
人都到哪儿去了？赵霈呢？
殿门口守着宫女，见她醒来立刻快步朝她走来，复又慢吞吞朝她行了一礼。
宫女身量还小，白妧想她也许年龄也小吧，她长了一张圆乎乎的脸，给人一种很憨厚的感觉。
那宫女捧来司帐为白妧准备好的衣裳，回答得也很干脆：“扶云殿前的广场上正在举行上元节祭典，哥哥姐姐们都去祭典那边了。”她笑着解释道：“往年的祭典王上都是不参加的，今年是王上第一年参加祭典，所以内官们都瞧热闹去了。”
他的第一年这么多人期待吗？
白妧笑道：“其他人都走了，你怎么不去？”
小宫女也不避讳，说道：“我本是要去的，可我动作慢，只好留下来陪着小姐。”
白妧问：“你说的那个祭典，好看吗？”
“也不是好不好看，凑热闹谁不喜欢呀？先王身子不好，每逢祭典都不会亲自参加。如今新王亲自参加祭典，她们哪里是去看祭典？她们分明就是都是瞧王上去了。”
白妧只知道赵霈那个做王上的哥哥身子不太好，却不知他身子已经差到不能参加节庆庆典的地步。
也不知道赵霈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想起他那张丰神俊逸的脸，又觉得小宫女们脑子发热也是有的，毕竟他那张脸也能迷惑一些人。
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酸意，也不知道这么多宫人日日围着他，他心中作何感想。她问道：“你们王上好相处吗？”
小宫女宛然一笑，“我是殿中最小的，平日都是远远地伺候，哪能和王上说得上话？不过听姐姐们说，王上平日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爱和她们闲聊。”
白妧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又看了她一眼，小宫女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确是年龄很小的样子，大抵是那些内官欺负她，一个个都跑了就只留下了她在殿内。
“那倒是我连累了你，那你带我去吧。”
白妧被鼓乐声撩拨得心痒痒，她也很期待赵霈穿上礼服的样子，快速穿好衣衫，和小宫女一起绕到了前殿的广场上。
广场四周飘扬着五彩的旗帜，鼓乐则分列王座之下的丹陛上，鼓吹着一种古老的音乐。
两边分站文武官员代表，身穿五彩礼服，头顶五色发冠，一人戴着傩神面具站在广场中央，左手持斧、右手持盾，随着傩鼓节奏好似起舞，口中唱着催赶瘟疫的傩歌，还有一些内官也戴着傩神面具，张牙舞爪跳着舞。
小宫女很兴奋，一边为她引路一边又怕走得太快她跟不上，不是回过头看顾她，指着场中央的傩神说道：“白小姐快些来！傩神跳完了就该王上了。”
白妧抬眼看去，果然王座上是空的。
王座左右坐着两位宫装妇人，分别是傅太后和白太后，白氏面上倒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傅氏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乌青难掩。
白妧虽然隔得远，也怕傅氏再看到她，毕竟是傅氏生了歹心才将她绑来左婴的，如今赵霈又不在身边，她生怕又被傅氏的人看到抓了去。
她扯了扯衣领遮住脸，悄声儿躲在雕花的汉白玉柱子后面。
这时人声喧哗起来，不用小宫女提醒她也看到赵霈正从不远处的宫道上走过来——
他被人簇拥着，手持玉圭，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走的端正稳重。
清晨太阳的金色光芒洒在他身上，犹如一株生长在丛林中的松柏，玄色的长袍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姿，腰间配饰丝毫不乱，在光影下闪着温润的光芒。
这件礼服莫名地熟悉，脑海中忽地想起，这正是昨晚架在他寝殿里的那件，他什么时候取走的？她竟全然不知。
白妧忍不住感叹，果然人靠衣装呀，他已经全然不见他打渔郎的颓然，浑身散发着高贵气质，好像他本该就是这样接受万众朝拜，他生来就该惊艳众生。
小宫女拉了她的衣袖，“白小姐，王上在看你。”
抬头望去，何止是赵霈在看她，现在全场的目光都顺着赵霈的视线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他目光蕴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与她一触，她脸蓦地一红。
已然藏得这样隐蔽了，怎么还是被他看见？这样明目张胆，真叫人难为情。
她摸了摸自己的面皮，小声地问：“怎么大家都在看我？”
小宫女深埋着头，小声说道：“除了两宫太后，就你没有跪……”
白妧愣了一下，我也要跪他吗？
是啊，这次和他见面，她从心里并没有当他是万人之上的赵王，依旧还是当他是那个邻家哥哥下学之后来看她，她和他亲密，原本只是因为他是赵霈。
赵霈很快转过脸去，神情恢复一贯的冷然，这样的礼仪他早已烂熟于心，于是行云流水般完成了整套祭典。
隔着人群，他却依旧淡定，有一种本能的傲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直到祭典结束小宫女才站起身来，心中暗暗惊讶她后来果真没有跪王上。她心里有些赌气，王上是天命所授，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白小姐怎么能不跪？
白妧不知旁人作何感想，只远远地看见赵霈正和几位穿着朝服的大人说话，起初他的视线还在人群中找她，后来忙起来便不再顾忌她了。
她有些失落，原本今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不过是个看热闹的局外人，凑上前去讨没趣吗？
殿外人多，她闲着无事，又怕到处走会给赵霈惹麻烦，便折身回了寝殿中休息。
他的寝殿中并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有整柜的书和一些文房花草，案上摆了一个大大的香炉，陈列摆设都是中规中矩，反倒是白妧无意中看到他墙上挂的《芝垭春景图》，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着前两日都是夜里，又有旁人在场，她竟没发觉他光明正大地将赝品挂在寝殿里，幸亏是他私人的地方，说出去恐怕那位赵大家要气死呢！
她细细看着画，眼角有淡淡地湿润，这人怎么这样傻气？
可心下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他将她的画挂在这里，难不成是与她日日相对吗？又想起他从济阴临走时的神情，他将画轴珍而重之放在心口……
他的书案宽阔，摆着上好的宣纸和笔墨，她一转眸，忽然灵光一闪，挽了袖子便自行研起墨来。
其实他的眉目早已刻在心里，她每一次下笔都胸有成竹，每一次运笔她都如有神助，一起一落细腻婉转，不过寥寥几笔勾勒，一个清瘦的少年形象便跃然纸上。
她从未学过绘画，她的笔下没有刻板的一勾一捺，所有的笔触流转都自成一派，这样的天赋任谁见了都会啧啧称奇，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她却并不在意什么天不天赋，只觉得少年的眉目在水墨交织的世界，多了一种清晰、自然的感觉，宣纸上的少年活脱脱就是赵霈转身时一个剪影。
正暗自欣赏着，殿外传来说话声，是赵霈回来了，她忙丢下笔迎了上去。
他走近了，见她指尖墨色未干，便笑着问道：“在写什么？”
白妧摇摇头，“没写什么，我画了幅画。”说着便拉着他的袖子移步书案前，献宝似的叫他看，“你瞧。”
只看了一眼，他就突然笑出声，还以为她在给济阴的家中写书信，他眼中便笑意宛然：“谁家少年郎能有这样的福气，竟入得了白小姐的画作？”
赵霈眼中几分得意，偏过脸将画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一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认出画上的是他自己，白妧故作神秘叫他猜猜看。
他并不猜，心中按耐不住的欢喜，只拉过她的手问：“只为我一个人画吗？”
白妧摇摇头，“自然不是。”
他顿时面色一凛，皱起眉头，“难不成还有别人？”
他想要独一无二的偏爱，可是她的笔墨怎么还能留恋他人？
他要听，白妧便数给他听，她扳起指头细细数来，“画过白朗、小苔，还画过小乖……”
他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她说的小乖就是那只大水缸里的乌龟。越说越不像话，他虎着脸，“不许再说了。”
画白朗和小苔他尚且还能接受，毕竟是个人，可画那只乌龟算是什么事？能和他相提并论吗？
可她偏要说，“画白朗和小苔还简单些，就叫他们站在那里我慢慢画，可画小乖就难了，它怎么也不肯乖乖呆在那里，我只好叫小苔一直摁住它……”
说着她还故意伸手在他头上摁了一下，他感觉火气一点一点上涌……
她却不管不顾，眼中媚意天成，“最好画的就是你赵霈，你知道吗？你可比他们好画多了。”
她在胡言乱语什么？他比那只乌龟还好画？
一团无名的火从腹中窜起，他面上表情早已僵住，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许再说了！”
白妧拉开他捂住自己的手，试探着问，“怎么生气了？”
赵霈撇过脸又去看画，只觉得对画十分满意，可又不满她到处乱画别人，总觉得自己不是她心里那个唯一，心中忍不住遗憾。
她软骨虫似的倚在他身上，也不管他火气上头，这才慢吞吞地灭火：“我说最好画的就是你啊，你听不听得懂？”
他眼中有些不解，终于将疑惑的目光重新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
“因为你呀！我早已在心中临摹你的面容多次，每次画你便能一气呵成，所以你最好画。”
他拉她入怀中，长舒一口气，郁结也随着这口气一散而去。
“白妧，下回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讲完？我的一颗心实在经不起被你忽上忽下、抛来抛去，我不想在你心里被比较，哪怕只是一只乌龟，你懂了吗？”
白妧点点头，口中却说着完全相反的台词：“你不觉得这样说话更有情趣吗？”
赵霈微红了脸：“情趣话都是帐中悄悄说的，哪有这样的？嗯？”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白妧顿时又臊又恼，“你……你说什么浑话？！”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