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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庆元日(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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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课就开小差的余欢,现在真的是名副其实的两眼一抹黑,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要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余欢发誓绝对不会上课的时候混日子,但是现在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再懊悔过去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好不容易挣脱死亡循环活下来了,先苟着吧。
余欢搂着一直没松开手的树棍,一只手摸索着拉住老人瘦骨嶙峋的手,小心的摸到掌心的伤痕,老人手一哆嗦,往后下意识抽出手。余欢保持姿势没变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公,疼不疼啊?”
老余头看着轻声细语的孙女,有些想不清楚随即又放弃了想个清楚。比起之前一直深沉到阴郁的孙女,现在这个会和他小声说话的孙女,他也喜欢。重新把手递过来,拉住手就往伤口上放:“不,不疼,余,余,醒了,不疼。”
余欢觉得眼睛涨痛,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这是只要能救醒孙女,老人割肉放血都愿意。以前打个针都疼得不敢睁眼的余欢,想象不到这是怎样厚重的爱,能忽略疼痛。但这爱厚重的像冬天里的大棉袄,一下子包裹了余欢的心。余欢从小就是在村子里放养的,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爸爸外出打工,留下妈妈整天为一亩三分地披星戴月。后来上了初中住了校,妈妈也出去了。夫妻俩倒是挣的钱越来越多,可是和女儿能说的话题却越来越少。本来以为时间可以让他们慢慢靠近,却没想到,一场车祸带走带走这世上和余欢血脉相连的唯二两个人。
孑然一身,竟在这异世重新感受到亲情。既然现在自己就是这个小盲女,那以后这就是自己的爷爷,从此以后,她养他老,让他安养晚年。
只是现在自己这啥手艺没有,啥技能不会,目前看上去还是个病歪歪的瞎子,生存都是个问题。这以后不能真的靠乞讨为生吧?余欢开不了这个口,哪怕活得再艰难,都不想走这一步。最怕的还是自己一旦摇尾乞怜做顺了手,这种不劳而获的诱惑不一定就能顶得住。
话没多说几句,乔六爷的手下吆喝着一帮人出了城隍庙,赶往平南王府,老余头也跟着走了,原本感觉拥挤的城隍庙一下空荡起来。
余欢躺在破旧的草席上,艰难地支着身体往墙边靠了靠。就这点活动量,心跳都快的不得了,这身体该不会是有什么心脏病吧?怕又昏迷不醒,陌生的地方也不敢再睡。
摸索着把树棍上多余的枝枝叶叶揪下来,归拢在一旁。又从口袋的缝隙间摸出一块小指长的小铁片,不知道是磨了多久的,锋利的刀刃都快把衣服缝划破了。看来原身这防范意识也很强啊,这一点余欢和原身都达成了共识。更何况这可是在古代,15岁就能结婚生子的,更早的也不是没有,加上现在自己是个瞎子还是个乞丐,这身份性别、这社会地位,一旦暴露,简直不敢想。
余欢一边思索一边捏着稍厚点的刀背,摸着棍子,上上下下,把不平的地方都削平。失去了眼睛虽然很不方便,但是其他感官却比常人敏锐。比如这触觉,几乎能摸清整个树干的形状,甚至在脑海里都能浮现出立体图来。
余欢心下一喜,伸出手去,在地上摸索着。果然摸到了不少石块木头块,挑了个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片。余欢想起了自己从小一直佩戴的玉佛,也正是这弥勒佛从小到大,一直都被当做幸运符一直挂在脖子上。每次一紧张都会握在手里摩挲,以至于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每个细节。
余欢把木块握在左手手心里,手指来回逡巡着感受每个细节,在脑海里将玉佛的各处一一对应上。捏着指甲盖按着比例做好记号,一点点削刻。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在余欢手里渐渐显出轮廓。
等到老余头捧着热乎乎的馒头回来的时候,余欢的木佛也已经完成了。余欢把小铁片用巴掌大的树叶子包了包,又塞进口袋。把馒头楸出一半给老余头收着,另一半照样楸出一大一下分着吃了。
余欢啃着这点馒头,心里感叹:人命真是强韧如野草,见了风就长,就这样竟然也能存活下来且活了这么久。而自己经历了这难以想象的一切,哭了一场,竟然也平静的接受了这样的生活。只是余欢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忍受,因为她想要回去。哪怕那个家里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但是那里有他们存在的痕迹,也有自己生而为余欢生活过24年的鲜活记忆。在那无尽循环中,余欢一遍又一遍的默念自己的名字,永远的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余欢”已经成为了铭刻在灵魂上的印记。
而目前在这异世里,自己好像接替了这个小盲女,自然也承接了她的人生。余欢曲臂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心里默念:你放心吧,以后我会接替你继续和爷爷相依为命,也会努力照顾好他。
说完,心里一松。也不知道是余欢的心理作用还是小盲女的意识真的存在,因为事情到现在都匪夷所思,余欢也不敢肯定这些神秘力量到底存不存在,苦笑了下自己,现在真的是有点精神过敏,草木皆兵了。
作为丐头,待遇自然不同于一般的乞丐,吃饱喝足的叼着个肉饼,瘫坐在城隍老爷台座上照常巡视领地的乔六爷,今天是第二次注意到老余头这个瞎眼孙子。爷孙俩都饿的跟个糊着黑黄人皮的骨头架子似的,吃个馒头竟还斯斯文文,那揣着的半块馒头更是连半点惦记意思都没有。
都说叫花子藏不住馊冷饭,乔六爷自己以前还没混出头的时候也是有的吃就吃,从来不去想下一顿。这爷孙俩有点意思了,眯着眼瞧见那瞎眼孙子递给那老头什么东西,乐得那老头像个小孩儿得到心爱的玩具一样,喜不自禁又生怕别人抢,目光警惕地四下瞅了瞅。
“这都穷的都当乞丐了,能是什么好东西?”乔六爷心里不屑地哼笑一声,闭上眼睛苦恼自己的烦心事去了:现在跟着的人也多了,今儿是平南王府满月宴存了点粮食,这眼看着冬天就要来了,这城东这片的老老小小咋个办呀?好歹也能不辜负到哪都被人尊称的两声“六爷”啊。
余欢也被噎的直翻白眼,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这以后怎么活?
吃饱了就卧倒在余欢手边的老余头,双手攥在胸前,笑的像手里宝贝的弥勒佛一样安心睡了。
时间是最无情的,不以任何理由为任何人事停留,独自奔腾着前进,席卷所有的悲欢喜乐。
身上忽冷忽热、发着低烧的余欢在破旧草席上挣扎了三天,凭着荒草般野蛮生长的横劲,也终于感觉熬过来了。然而熬过来就面对时时刻刻都前胸贴后背的饥饿也不是件易事。
以前生活再难的时候,也没有体验过饿肚子的体验。家里没钱的时候,粮食管够,家里有钱的时候,更是想吃啥买啥。哪像现在,饿的简直都快疯了,感觉什么都想往嘴里塞,要是敞开吃,简直能吞下一头大象了。不能再想了,越想越饿,越饿反而越想吃东西。余欢脑海里的各种吃的都快能凝结成实质了,就是解不了饿。
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被冻死饿死在新年的第一天,再结合现在的实际情况,这简直就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恐怖故事!路边包子铺传来的热腾腾的肉包子的味道,还有大白菜点了麻油的香气,温暖的让人想哭。余欢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搀着爷爷,感受到老人停留在原地,吸溜着口水的声音,是真的又羞又愧。
真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之前余欢还能信誓旦旦说绝不乞讨,现在终于发现那人是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真饿的快要疯了的时候,只要能给口吃的,管它什么底线。
可是,让余欢真的去乞讨,大概也只有被赶走的命。当自己都在艰难谋生的时候,哪有那个多余的同情心施舍?更何况有句老话:救急不救穷啊。
余欢本来想着让余老头将弥勒佛拿出来换换,看能不能看在这个的份上,讨个一星半点吃的。
哪知道这可能是余老头第一次收到的礼物,珍惜地一直攥在手里,说什么都不给。说多了还有点恼:“余,坏。不,不给。”
余欢没办法,想了想之前小盲女的做法着实为难:听着人声,估摸着刚出笼的时候趁着人多摸一个就慌不择路地跑,跑不过就顺势蜷着身子,任由别人打骂。除了被人绊倒,绝大多数都只能听到身后远远的叫骂声。余欢握紧木棍立在原地,认真考虑了下实际操作的可行性,突然觉得更羞愧了,自己连个瞎了眼的孩子都不如,这走都成问题,更别提还要偷个东西跑了。
余欢和小盲女都不知道,其实无论顺境逆境,有些人善良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包子铺的夫妻俩都知道这个小瞎子每次徘徊半天就只为了偷一个包子,人长得也凄惶可怜,大概从来就没有吃饱过,看着肯定比实际年龄小,个头和家里十一二岁每天皮地要上房揭瓦的小子们一般大小。为人父母者大概都人同此心,看到和自己孩子一般大小的孩子也不自觉心生怜爱。再者这黑小子也有意思,约莫是眼睛看不见,每回偷了包子,总老往一个方向跑,更多的时候,都不稀得追,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嘴里叫骂两句装装样子。而现在余欢站的地方,就是以前小盲女徘徊着要出手的地方。
没等余欢决定好,乔六爷的声音突然出现了:“好不容易捡条命,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活了吗?”
乔六爷刚从街口过来就看见那小瞎子和那老傻子俩在人家那包子铺不远的地方像两根长短不一的筷子一样杵着。老傻子直勾勾地盯着包子,小瞎子一脸愧疚缩着头。“啧啧,怎么这么可怜?”乔六摸了摸自己比脸还干净的口袋,手指搓了搓,还是唆了一下牙花,走上前去。
没等余欢抬起头,乔六又对着包子铺老板说:“田老二,能不能看在我的面上,赊我两个肉包子,家里两条小狗饿的要咬人了。”
老板笑着多拿了一个包子包在荷叶里递过来,倒是没接“小狗”的话茬:“还用您乔六爷赊?今年还要靠您和兄弟们在衙门那边多打听打听,官爷们手缝里多漏点,我这小本生意才能养家糊口啊。”
果然乔六接过,也没打开看,顺手就往小瞎子怀里一塞,手就撑着余欢的脑袋继续搭话“今年难啊。都不容易,钱我回头腾出手,就送来给你······”
余欢慌忙接过,低头说了声“谢谢”,手滑过包子,摸出了数量顿了顿,拿出一个塞进嘴里,另外的依然递给爷爷。
离得近了,一股冷香萦绕过来,余欢这才听清了这人的声音竟然特别年轻,大概有20多岁的样子,只是音调低,平常说话混不吝,差着辈分年纪和别人称兄道弟,但做事厚道讲究,倒是稳重的像个大人。手是直接撑在脑袋上的,余欢心里估摸着自己现在一米三四,那这个乔六爷就得有一米八九的样子,那倒是挺唬人的。
余欢没猜错别人,却高估了自己一米二的海拔。24岁的乔六歪了歪身子,撑得有点别扭,手底下这小子比自己早死的最小的弟弟要高得多,但是两个人给乔六的感觉都一样,都是那种瘦的飘忽不定、即将失去的感觉,之前没注意过这黑小子,现在越看越像那孩子长大的样子。那段回忆已经落满了尘埃,藏在深幽黑暗的角落里,每天被那段时间的噩梦折磨,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怀念的了。看到这小子,丢失的记忆又重新涌上心头,仿佛依稀记起那孩子呢喃地喊他“六哥”然后声音渐渐变弱直至最后再无声息,后来那孩子还是乔六亲自抱着下葬的,就随便在路边挖了个坟,没成年的孩子没有名字也就没有碑。小小的胳膊、腿耷拉在乔六的手臂上,却已经凉的彻骨。抱在手里却轻飘飘的,像欲升空的风筝只余手中几两线的重量。再然后就是一段行尸走肉的回忆了,不记得乔家最后又陆陆续续死了多少人,反正浑浑噩噩飘零到这里,再醒过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