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秦九北

22、第二十二章

　　沈舟遥面无表情的看完了那份资料，垂眸扇了扇眼睫，明艳的眸子里渐渐染上了几分些许诡谲的笑意，她抬头，看着韩天墨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媚眼如丝，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挑了挑眉毛，缓缓开口：“韩主任，何苦自取其辱呢？”

　　韩天墨愣了一下，显然是被她的反应震住了，他料她必然会生气不快，却没料到这姑娘真的嚣张跋扈起来连他的面子都不会给。

　　“这是上面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被个人感情影响。”他沉声说。

　　“上面？”沈舟遥戏谑的笑了笑，“哪个上面啊？我上面还是你上面？我上面的人一直就是这个陆林深啊，他应该没这个意思，不知道天墨哥的上面是谁啊？”

　　“。。。沈舟遥。”韩天墨冷了神色，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

　　“嗯，我听着呢。”

　　。。。。。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虽是笑着，可他知道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沈舟遥从来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真正动怒的时候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愤怒，却也从不会怒发冲冠大放厥词，她只会端着笑容，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羞辱你，刺你软肋，戳你痛处，偏还摆出一脸礼貌真诚的样子，让你清楚的接收到她的挑衅，却无从发作。

　　“沈首席，请你专业一点。”

　　沈舟遥冷哼一声，像是懒得再跟他废话似的，卸了脸上的笑容，冷声道：“我叫你不要自取其辱，就已经是出于我的专业判断了，当然了，也出于我们这么多年的同事情分，劝你不要惹他。”

　　“你这是在用陆家替他要挟我们？”

　　“呵……”沈舟遥继续笑，屈指点了点那份文件：“就这种烂货，也犯得着他陆林深靠陆家解决？”

　　“我知道你正在气头上，你先冷静下……”

　　“我很冷静，韩主任，我沈舟遥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只是陆林深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抛开陆家不说，他16岁考上军校，临开学前改了主意，决定学医，一年后又以全省第一的成绩上了军医大，大三时便被裴院士看中，成了他的关门弟子，至今依旧是老爷子挂在嘴边的得意门生，

　　后来毕业去了国外，专攻心血管领域的创新疗法，什么论文报告，科研成果，说是不胜枚举也不算夸张，24岁便入选了NAM，结果又让他给拒了，25岁，学成归来，接手了原来的x体检中心，半年间组成了一支算得上是国内外专家云集的医疗团队，创立了现在的春晖……

　　年底了，明年他正好30，他这小半辈子，走过的路，经过的事，站上的高度和救过的人命，多少人终其一生恐怕也只有望其项背的份，这样的人，你真以为他从头到尾靠的就是个陆家？”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份摊开着的文件，继续轻蔑道：“另外，不谦虚的说一句，钱呀、权呀，这些东西……我们家不缺的，都说陆林深清高孤傲，恃才傲物，确实所言非虚，他这人优秀惯了，向来眼高于顶，这些东西也不太能入得他的眼……

　　如今你拿着这几张来历不明的纸片，就想跑去把徇私舞弊，勾结政要，收受贿赂的帽子安在他头上……天墨哥，你说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呢？”

　　韩天墨双手环胸，沉默的看着她，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似是在大量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没有说话。

　　“还有啊，我不过歇了一阵没来上班，这刚一回来，您，还有您上面那位，就急着把这些东西拿给我看，什么意思呀？当我沈舟遥是死的？”

　　她笑着说完这番话，之后便也气定神闲的靠回了椅背，眼中明艳的光芒不减，静等着韩天墨的回答。

　　韩天墨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攀上一抹笑意，那笑容，干净真诚，不掺一丝虚假，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丫头是真的不一般啊。

　　“沈首席言重了，这个案子你不愿意接我也不会勉强，交给周凯他们就好，你负责别的内容。”

　　“别呀，那怎么行，这戏台都为我搭好了，不上去舞一舞岂不是扫兴。”

　　韩天墨闻言，心中大概有了数，起身理了理领带，脸上依旧带着温润斯文的笑容，看上去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快，反而还颇有些高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那就拭目以待了。”

　　他方才转身，身后那姑娘的声音便缓缓响起，不再是满口的戏谑轻浮，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和爽：“天墨哥，你是聪明人，小心不要被人当枪使了。”

　　韩天墨离开后，沈舟遥疲惫的呼了口气，突然觉得口干舌燥，看向手边的那个保温杯，刚一打开便有一阵红枣的清香扑面而来，杯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她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温度是意料之中的恰到好处，只是太甜了些，想是除了红枣之外还放了不少冰糖，这人真的是把她当小孩子了

　　晚上沈舟遥留在报社加班，陆林深也刚下了一台手术没多久，任侠进来的时候他刚换好衣服坐下，看着面前一脸凝重的人，手里还捏着几页资料不肯松手，陆林深便先开了口：“怎么了？任副院长正经起来恐怕没什么好事啊。”

　　任侠推了下眼镜，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陆林深扫过几眼，问道：“就因为这个吗？上午小美在网上刷到的时候拿来给我看了，没什么，要是有媒体过来你挡了就好了。”

　　“这个不用你说，可你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吗？发文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你是知道的，小豪的妈妈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编造这些东西攻击你，可这里面的手术时间和诊疗记录都详细的吓人，有好几页都白纸黑字的写着你的签名，这人以这种方式，把你推倒风口浪尖，连带着陆家都被所谓的“网友”扒出来跟着受牵连，他连手都不用沾一下就给你来了这么个下马威，老陆，这件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啊，会不会是上次你查的那个人......”

　　“放心吧，我已经叫人去查了。”陆林深打断道。

　　任侠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也知道这里不是说那件事的地方，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你有数就行，那这些采访申请我可就都退回去了。”

　　“嗯。”

　　“走了。”任侠起身离开，没走几步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等等。。。颂文要是来人的话不用挡，让他们进来就行。”

　　任侠翻了个白眼：“陆院长还真是爱屋及乌啊，搞不好直接是你媳妇带人过来呢，春晖上下哪有人敢拦她。”

　　。。。。。。

　　第二天一早，任侠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那道婀娜的身影，静默的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是采访申请，任副院长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沈舟遥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妆容精致的脸上是他鲜少见过的干练果决，任侠把嘴里想要打趣的话全吞了回去，狗腿的接过那张单子默默签字，腹诽这两口子高冷起来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签好字后给她递过去，试探着开口：“怎么着这是，跟老陆吵架了？”

　　沈舟遥看了一眼签名，确定过后便收进了包里，一本正经的看着他：“老陆哪位？不认识。”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被踩得当当响。

　　任侠砸了咂嘴，轻叹一声，又有好戏看喽。

　　初冬时节，北方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十几层的高度，从窗外看过去只有一片浅淡朦胧的雾气，远处灯火明灭不定，车流蜿蜒不停，这世界依旧在分秒必争的向前运转。

　　沈舟遥站在窗前，突然希望时间能在此刻挺住，连同那些灰暗的、看不真切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脱离掌控的事情，一起停下，她不用去问他那些刻薄诛心的问题，他也不用对着镜头，一字一句的证明他的清白……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职业很可悲，他的也是，一个看似巧舌如簧实则有口难言，另一个，鞠躬尽瘁到就差把命搭进去了，别人还总觉得他得到的太多。

　　他们一样，都是被这灰蒙蒙的钢墙铁瓦圈起来的可怜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阴沉的天气连带着心情都烦闷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把手探进包里，却只摸到了那只小巧玲珑的保温杯，她忘了，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

　　正在出神，一只白净骨感的手递了过来，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支烟，细看之下，修剪整齐的指甲还有些微微发紫，沈舟遥刚想仔细看看，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

　　“ 韩先生，吸烟有害健康。”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薄，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感受到几分不悦。

　　沈舟遥回头，见陆林深正从不远处走过来，不久便在他们面前站定。

　　韩天墨挑了挑眉，从善如流的把烟收进了夹子里，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下次注意。”

　　陆林深依旧没什么表情，礼貌的点了下头后就拉住了沈舟遥的手：“ 进去吧，别着凉了。”随后转身带她离开。

　　沈舟遥没有反抗，跟在他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可没觉得冷，明明是某位醋王的手更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