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赔礼 月灯亮,兔 ...
-
入夜后,肖华玶摘了发冠,仅穿着一件中衣,持着一册书靠在榻上。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地冷声斥道:“夜闯禁宫,私见质子,邵源,你胆子愈发大了。”
一身利落夜行衣的邵源回身关门,笑道:“不是小殿下约我来的吗?”
昨日入晗玉宫前,肖华玶放在邵源肩甲下的字条只约定了“亥时”见面,但他当时不知自己会被安排到哪间宫室住下,对晗玉宫内部布局也一无所知,因此难以确定相见地点。
邵源之所以能找到肖华玶,全凭一点特殊的标记——挂在肖华玶宫门前的灯笼。
肖华玶生在兔年,每年他过生辰时,除了数不清的祝福和珍奇宝物外,总会收到一个兔儿灯。
第一个兔儿灯是肖华玶的母后在他周岁时亲手做的。那灯小巧精致,被做成了长着一双长耳的白兔形状。
最奇的是蒙在竹框上的灯笼布,即便火红的烛焰放在灯里,透过灯布照出来也如月光皎白。
这布不易得,整个晏国每年也就能纺出来十几匹。皇后娘娘却将如此名贵的布拿来糊灯笼,足见她对幼子的疼爱。
只是,当这灯还不及做到第六个时,皇后便逝世了。
此后每年的兔儿灯,全由晏帝做给肖华玶。今年肖华玶入璥为质,不能在父兄身边过生辰,晏帝就将灯笼做成了满月的形状,给肖华玶随行携带。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日是肖华玶十四岁生辰,在这日他一定会挂起那盏独特的灯笼。所以即便没有提前约定标记,也难以通信,肖华玶也知道邵源一定能通过灯笼找到自己的所在。
肖华玶翻身下榻,看了一眼嘀嗒作响的铜漏:“方才见你许久不来,本王还以为你办事不力,找不到这里。”
邵源心知肖华玶是故意端架子与他玩笑,便不说什么“晗玉宫防卫森严,躲过巡视禁军时费了些功夫”的正经回答,顺着自家小殿下的话道:“天上的月亮都被小殿下摘下来挂在门口了,我若是再找不到,您就不必再给我发薪俸了。”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小殿下恕罪,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今日恐怕是难做给您了,属下带了些蛋黄酥,还望殿下不嫌简陋。”
肖华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那油纸包道:“你亲手做的?”
邵源颔首道:“当然。”
肖华玶绽出一个开心的笑,脆生生地说道:“谢谢源哥哥。”
邵源摸摸他的发顶:“今年可真是委屈小殿下了。”
肖华玶笑着摇摇头。
邵源看着屋内被满月灯笼照着的小小一角:“属下方才在外看,小殿下的灯不输月亮呢。”
肖华玶隔着窗纸看向屋外,灯光如月华一片朦胧,他轻声道:“有月亮了……没有玉兔。”
第一个没有兔儿灯的生辰,第一个不在家的生辰。
右手忽然一温,肖华玶见邵源牵着自己,问道:“做什么?”
邵源一笑:“带小殿下找玉兔。”
坐在邵源的肩上,肖华玶心里别扭成了一团。
当邵源一边说着“小殿下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可以自己试着做兔儿灯”一边把他抱起来放上右肩时,肖华玶是想直接跳下来跑回屋的。
对啊,他十四岁了,不是那个天天扯着源哥哥的衣摆叽叽喳喳满宫乱跑的小孩子了。
不过,看着这个年长自己六岁的大哥哥满面的笑意,肖华玶最终只是闷闷地说道:“再往左一点。”
寂静的拢翠轩小院里,异国来的小质子坐上护卫的肩头,伸出一只手臂扶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另一手拿一支玉杆毛笔,在莹白的灯笼布上勾画着。
——宁璟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皎白的灯光映在小少年白玉般的面庞上,如一层月光织就的轻纱。清亮的瞳仁里各闪着一星光点,小皇子轻抿着唇,认认真真地在灯笼布上勾画了一只捣药的玉兔。
那玉兔胖乎乎的,翘着毛茸茸的尾巴,又短又小的前爪举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药杵。
“好像……画肥了点儿。”肖华玶自言自语道。
“好可爱的玉兔。”
一袭深红衮服宁璟迈步走来,出声赞道:“煦王殿下喜欢兔子?”
又是这样不请自来……肖华玶无奈地想,谁叫这整个晗玉宫都是宁璟家的,人家想去哪就去哪。
“谈不上喜欢,”肖华玶拍拍邵源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我生在兔年。”
肖华玶不担心邵源此时在场会造成什么麻烦,他知道以邵源的眼力见,只要主子不发话,邵源便一句话都不会说。至于邵源为何出现在皇宫中,如果宁璟问起,随便想一个理由应付过去就行了。反正他暂时还不能拿身份特殊的质子怎么样。
“属兔啊,”宁璟若有所思道,“小我三岁。”
肖华玶把毛笔交给邵源,问道:“太子殿下此番乘夜而来,有何要事相告?”
这话有点耳熟,好像昨天才问过“王景”。
宁璟反问道:“见本宫突然过来,殿下不吃惊吗?”
肖华玶答:“亥时初刻,华玶见一只喜鹊歇在屋脊上,就知有贵客将临,现下见到太子殿下,便无惊可吃了。”
宁璟嗤笑一声:“连谎都不好好扯,煦王殿下就如此不欢迎本宫吗?”
废话,难道你会欢迎前一天还在下手杀你的人进自家院子?
“华玶昨日两度遇刺,现下心有余悸,不敢欢迎殿下。”肖华玶道。
“煦王殿下这是怪我等照顾不周了。”宁璟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肖华玶,“本宫正是来给殿下赔不是的。”
肖华玶伸手接过,触感光洁盈润,是一枚白玉令牌,其上雕刻有璥国的雄鹿纹图腾。
宁璟道:“父皇给你加派了九个近卫,禁军二支姚统领亲自选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肖华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加派近卫?近身监视还差不多。
他刚开口拒绝就被宁璟一个手势打断。从走进拢翠轩起,宁璟就一直对肖华玶身边的邵源视而不见,现在他终于肯分出一个眼神瞥了邵源一眼,道:“加上他,正好十个。”
肖华玶疑惑地看着宁璟。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更不想管他进来是要做什么。”宁璟看向肖华玶,“但你若是信任他,就让他护着你。有一个自己人在暗处来往,你也能安心些。”
宁璟这番话,其意有三——
首先,他不追究邵源今日擅入皇宫之事。
其次,禁军近卫在明,邵源在暗,共同护卫肖华玶。
最后,邵源与肖华玶来往不受限。
宁璟开口就送来这么大便利,肖华玶不解道:“太子殿下为何……”
“就当作‘王景’昨日不敬殿下的赔礼吧。”宁璟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还望煦王殿下恕罪。”
肖华玶不禁咋舌,这个璥国太子,昨晚还在伪造身份百般试探,甚至下手杀人,怎么今天就跑来卖乖讨巧了?
这什么怪人啊……或者,这又是一轮新的试探?
肖华玶凝视着宁璟,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些端倪。
昨夜宁璟假扮的“王景”大半张脸都蒙着黑布,今日朝会上肖华玶与宁璟距离不近,肖华玶现下才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一双上挑的杏眼,眉峰锐利,面部棱角分明,是一副英气逼人的好相貌,只是嘴唇极薄,嘴角略微下坠,不笑时配着他锋利的眉目,透着一种莫名的森然阴冷。
宁璟见肖华玶不答话,笑问道:“小殿下不说话看着我做什么?”
他笑起来倒是眉目弯弯,极具亲和感。
肖华玶有点头疼,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应付这种货色。
沉默片刻,肖华玶依着对方的风格回道:“这赔礼不够吧,太子殿下,您那一枪虽然没取了我的性命,但我那书房的门现在还是坏的。这个,殿下打算如何赔我?”
宁璟大声嚷道:“我胸前被你一刀划出来的口子现在还疼呢,这事咱俩扯平了,你可别赖我。说起来,煦王殿下,飞刀功夫不错啊。”
肖华玶冷笑:“哪里哪里,太子殿下才是枪法高绝。银火弩不愧是璥国独门秘器,威力巨大令人胆寒。”
听到这里,原本垂首敛目不干涉主子办正事的邵源稳不住了,他满目担忧与疑问地看向肖华玶,见自家小殿下对他微微摇头,便只好作罢,默默侍立一旁。
“太子殿下,王景还欠本王一样,您打算如何替他还?”肖华玶想着昨夜自己被人一通戏弄,有些气不过地问宁璟。
宁璟道:“还欠哪一样?”
肖华玶道:“王景昨日害本王被门槛绊倒之事。”
“什么?那一跤明明是我摔得更疼好不好?”宁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肖华玶胸口,“华玶小弟弟,不是为兄说你,心眼这么小,不怕以后讨不到媳妇?”
肖华玶一把打开他的手:“本王婚娶之事自有父皇圣裁,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好了好了,这么不经逗,别生气啊小殿下。”宁璟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底绣白鹿的卷轴交给肖华玶,“一间屋子赔你一个门,这回该够了吧。”
“时辰不早了,本宫也该告辞了。”宁璟笑道,“不请自来,多有搅扰,小殿下,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