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玉燧》以游终

3、真容 马甲无有呀

　　王景呼吸一滞，在半空中一个侧身，堪堪躲过迅猛袭来的飞刃，锐利的刀锋划过左胸，留下一个皮开肉绽的血口。
　　肖华玶见一击未中，正欲掷出第二刀，抬首见王景反身从怀中抽出一样泛着银色冷光的事物。
　　月光下，王景将这抹冷光对准肖华玶。
　　砰！
　　只听得一声震响，尖利的破空声随之呼啸而来。
　　“殿下小心！”
　　肖华玶被赶到的禁军猛地拽离原地。
　　身后的门框骤然碎裂，那禁军转过身，用后背替肖华玶挡住四溅的木屑。
　　“多谢。”肖华玶定睛一看，这禁军正是午后入城时，替他撑伞的名为钟硕的小甲兵。
　　现在没心思寒暄，肖华玶两指抚上破裂门框上的一处凹陷，破口木刺炸出，看起来分外狰狞，其中深陷着一枚尖头钢弹。
　　这正是王景打向肖华玶的那一枚。
　　肖华玶轻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血色的大暑。
　　只要轻轻一扣，便可在瞬间取人性命。
　　璥国独具的称霸利器，璥军所向披靡的致胜法宝，令人闻风丧胆的残忍兵刃。
　　肖华玶入璥为质的最终目的。
　　——终于见面了，燧烟弹，银火弩。

　　“晏肃阳帝次子肖华玶，拜见陛下。”
　　大殿上，文武百官执笏肃立，上首玉阶之上，璥帝宁承正坐帝位，太子宁璟立于其侧。
　　肖华玶双手捧出一本锦封书折：“华玶昨日初至燕南，今日谒见陛下，呈上国书。”
　　宁承从内侍手中接过国书，细细翻阅后道：“晏之向和诚意拳拳，甚感朕心。煦王此来燕南，实乃璥之大幸。”
　　肖华玶的场面话张口即来：“华玶及国人今日不至亡族灭种，全仗陛下大义兵援，救我等于水火，华玶此番质璥，只求能回报陛下大恩之万一。”
　　“为报陛下之恩德，我看不尽然吧。”肖华玶话音刚落，一个粗犷的男音接道。
　　肖华玶循声望去——一位大腹便便的武将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语带嘲讽道：“还不是因为我大璥国力强盛，你们晏人心里惧怕。不然怎么会把晏帝最宠爱的小皇子送来当人质？”
　　他迈着两条粗短的腿走近肖华玶：“煦王殿下，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长途跋涉这么远，不好受吧？想家吗，有没有哭鼻子？”
　　闻言，肖华玶心中愕然多于怒意，虽然早知璥帝重武，但他是真没想到璥国的武将能如此大胆。
　　大胆到敢在朝堂之上，皇帝眼前，对异国质子不敬。
　　两国交战尚且不杀来使，更何况一国皇子以质子身份出使别国，再怎么不济也算是所质国的贵客，面子上该有的排场总是要给的，不至于真落到战俘人质的地步。所以少见质子憋屈到让人当面嘲笑之事发生。
　　今日这武将一闹，倒真叫肖华玶开了个眼界。
　　果然，璥帝宁承厉声道：“邝安，不得无礼。”
　　那胖武将置若罔闻，大殿一片静默，所有人似乎都打算旁观一场好戏。
　　天知道这“嚣张跋扈”的武将心里已是泪流满面，他装作没听见皇上的喝止，两条腿却在止不住地阵阵发软。
　　胖武将在心里骂了起来，娘的，要不是太子殿下命令，非要欺负一下这小质子，老子才不来触这霉头。
　　肖华玶笑着对胖武将道：“多谢关心，只是邝将军并非晏人，怎知本王究竟为何而来呢？”
　　邝安这个名字，肖华玶曾听过。一年前璥军兵援津川，领军将领便是这位邝将军。
　　肖华玶想，估计这邝安自恃功高，故意来找他挑事立威，以彰璥强晏弱，质子无用。
　　那可得好好应付一下了……肖华玶收起原本有些飘忽的心思，正视邝安，等待着他的回答。
　　邝安看着肖华玶愈发认真的神情，欲哭无泪。殿下啊，您可别来真的啊，我一个粗人哪说得过您啊……
　　“这还用问，”邝安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哼声，“你们晏军我又不是没见过，一窝软蛋。”
　　邝安边说边悄悄打量着肖华玶，在他看来，这小质子比豆芽菜高不了多少，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晏人畏惧璥国，没必要从质子身上找证明，邝安实在是想不明白太子为何一定要欺负这小质子一回，难道看小质子慌乱无措的样子很有趣吗？问题是人家也没多慌乱啊……
　　邝安忽然福至心灵，心想如果自己狠狠掐小质子一把，把他掐哭，太子可能会更高兴。
　　正当邝安为太子的奇怪喜好思索万千之时，肖华玶已面向璥帝，拱手道：“璥国北踞中原，南临永江，传世百余载，雄杰之才辈出，更以火燧术独居天下之首，乃人杰地灵之福地。”
　　“函亡以来，各邦学子来往求知众多，华玶此来，一是为表晏之向和诚心，二是为报陛下恩德，三使折服于璥之繁盛气象。”
　　肖华玶转向邝安：“请问邝将军，质子入京乃两国睦邻之善举，仅用武力揣度衡量，是否太过狭隘？”
　　话音刚落，玉阶上忽地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放肆而张扬，毫不吝啬地赞扬道：“好，好！煦王殿下年纪虽小，却又如此广识，足以令众人自惭形秽。”
　　对异国质子大加称赞之人，正是璥国太子宁璟。
　　见太子如此说，邝安便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他默默低下头，开始“自惭”。
　　肖华玶欠身道：“太子殿下谬赞。”
　　言毕，他拢在广袖中的五指渐渐攥紧。
　　这太子的声音，与昨日假充暗探，夜闯拢翠轩的王景一模一样！
　　璥国太子就是王景！
　　昨夜见王景使出银火弩后，肖华玶就猜想此人应是璥国派来刺探晦月司内情的探子。只是从未想过，竟是当朝太子为骗取信物而亲自出马。
　　肖华玶顿感后怕，若不是昨日留了个心眼多加核实，真将信物交给璥国太子，只怕自己现在已经没命来呈递国书了。
　　身为一国太子，竟为刺探别国秘司情报假冒暗探，为了让行为贴合身份而对异国质子毕恭毕敬，被识破假身份后甚至不惜下手杀人……
　　能做到这种地步，怪不得先前肖华玶听人说，璥国太子宁璟是个半疯。
　　肖华玶深吸一口气，以缓和因惊愕而愈加急促的心跳。
　　他抬首向玉阶上看去，正对上宁璟含笑的目光。而宁璟昨夜也是如此弯着一双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肖华玶忽地有些忍俊不禁，宁璟的“璟”字拆开，可不就是“王景”吗？
　　“李太尉。”一袭深红衮服的璥国太子走下玉阶，站在一个年老的武官面前，伸手一指邝安，问道：“这就是你女婿？”
　　太子宁璟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满身少年人不知收敛的锐利，鬓发花白的李太尉垂着头，缩着脖子答道：“……是。”
　　“鲁莽无礼，骄矜自傲，不识大体。”宁璟道，“李太尉向来知人善任，可真是给令爱选了个好夫婿。”
　　李太尉双膝一弯，跪在宁璟身前：“太子殿下息怒……”他拔高声音，偏头向后对着邝安道：“孽障！还不快求太子殿下恕罪！”
　　局势转变过快，大殿里的文臣武将们只得眼观鼻鼻观口地僵立着，谨慎地避开少主的怒气。
　　这下轮到肖华玶看好戏了。
　　不等邝安下跪，宁璟已转身迈上玉阶，正色道：“邝安恃功自傲，以下犯上，廷杖二十，罚俸半年。”
　　“父皇，您看这样可好？”宁璟看向宁承，问道。
　　宁承早知自家儿子的脾性，这小子向来喜欢自作主张先斩后奏。这回估计也只是象征性地问问他，给当皇帝的父亲一个面子罢了。
　　反正处置地也没什么问题，宁承无奈地笑笑：“就依太子说的办。”
　　邝安原本指望着大主子制止小主子胡闹，顺道救自己一回。这时听见最终的裁决，他顿感被一把黄连塞到了嗓子眼，只能欲哭无泪地被禁军拉了下去。
　　肖华玶冷眼看完，终于客套着适时拱手道：“请陛下收回成命，华玶实在惶恐。”
　　殿外传来邝安挨板子的痛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