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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半剖魂 象征赤凤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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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修行者没钱没家,也没爹没娘的时候,最适合他过夜的地方,就是无人看守的寺庙,至少在那里他能得到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族人给武晏讲过的话本里,几乎所有贫困潦倒的修行者,都是这样度过他们一个个漂泊的夜晚。
话本里却从未提起过,无人看守的寺庙,夜里会是一片漆黑。武晏怕黑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包裹起来,放在所有光亮的地方。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不能有弱点,特别是不能有这种能轻易被人利用的弱点。
想到这里,武晏将恐惧又往内心深处埋了几分,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事情。盛夏的蝉鸣声声入耳,搅扰着睡不安宁的人。
半睡半醒之间,一声响彻云霄的痛苦的叫喊,扯开了武晏的眼皮。他惊坐起来,身上已经满是冷汗,原来前天的景象,这样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一人坐立中央,一剑高悬颈上,另一人挥剑而下,径直朝着对方身上刺去。地上的人全身僵直,双拳紧紧握住衣角,嘴里咬着一块麻布,上面已经沾满了唾液。剑落下,麻布掉出,痛苦的嘶喊冲击着人的耳膜,久久不能平息。
一剑下去,那人身体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一剑接着一剑,光球变得越来越大,地上的人嘶吼声越来越强。
“够了,下一个吧!”持剑人说。
“不!继续,我还能撑得住!”地上的人声音虚弱但不容置疑。
又是几剑下去,地上的人已经不再喊叫,嘴角逐渐发白,脸上的汗珠如雨般落下,胸前的衣襟已经全部湿透。终于,那人倒在了地上,他面前的光球已经大得可以照亮整个院子。
武晏看着父亲走上前去,将一只手放入那光球之中,嘴里念叨着咒语。那光球逐渐缩小,直到全部消失在父亲的手掌之中。
用牧灵剑从别人仙魄上剥离修为,再放到另一人身上,原来是这样痛苦血腥的场面。
武晏感觉身上有些粘,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一身冷汗。微分轻轻抚过他的身躯,这炎热的夏夜,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冷。
倒在地上的人被抬下去休息,立刻就有下一个人走上前去,坐到了同一个位置。周围还有九十八个人,排队等待着成为下一个,武晏排在队伍的最后一个。
前人痛苦的声音,虚弱的身体,并没有使任何一个人怯懦退缩,反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骄傲,能够成为牧灵大师的力量,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耀。也许,除了武晏。
牧灵大师是别人给他的尊称,武晏从小就称呼他为“父亲”,因为他的确是武晏的父亲。
从武晏记事起,父亲就是他最大的骄傲。族里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武晏,他的父亲是赤凤族最优秀的武者,他用他的力量护佑着一族的安全,他身上背负着全族的使命。
为着这样的使命,武晏原谅了父亲的冷漠,不去责怪他没有陪伴自己的每一刻,不计较他没有讲过的故事,没有买过的糖葫芦,没有做过的木头小车。
武晏觉得,父亲并不仅仅是父亲,而是神一样的存在,他甚至在心中为父亲竖立了一座神像。用一人的力量,保护一方民众,这是神才该有的使命。
直到今天,武晏才知道所谓自己的力量,竟然是从族人身上硬生生剥离修为,加到自己的身上。在场的九十九个人的修为,连同武晏的一起,都会被剥离献给父亲。他心中的神像,完全崩塌碎了一地。
一个人的修为被剥离,对仙魄会造成极大的损伤,半年之内形同废人。哪怕半年之后仙魄修复,之前失去的力量也不会再回来,一切修炼要重新再来。
在武晏看来,抢夺别人的修为是极其下作的行为,而他万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名额,竟然还是自己苦苦争取得来的。
赤凤族每年一度竞技大赛,是族里最隆重的时刻,修行的武者们齐聚在此,一场场较量下来,对每个人的武力进行排位。
除此之外,还会选出一百零一名武力最强的武者,这些人的名字会被用楷书勾勒,郑重的悬挂在议事厅外的石墙之上,成为族人修行的榜样。
每一个人年幼之时,都会一次又一次地被父母带到石墙边,指着上面的名字,教导他们要努力修行。
自武晏有记忆以来,石墙上的名字每年都会有变化,但是第一个名字从来没有变过,武宁——他的父亲,大家尊称的牧灵大师。
他从小就立志要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个位置,替代父亲承担保护族人的重任。
武晏的生活中没有玩耍打闹,睁着眼睛的每一刻都在修炼,或是在思考如何修炼。他比族里任何孩子都学习得更卖力,也比他们速度更快,拳头更硬,身手更好。
他今年终于走上了赤凤族的竞技场,这个从来只有成年人参与的游戏,第一次迎来了一个十岁的挑战者。他凭借着半个馒头大小的拳头,打遍部族内各大高手。
他有时也受伤流血,可他从不投降,只紧咬着牙关,思考着下一脚踏在何处,下一拳击在哪里。
对方每每看到与自己比武的人是个半大的娃娃,总会哈哈大笑,片刻之后被他打到在地,带着震惊和羞愧滚下场去。
武晏站在部族的竞技场,等待着下一个对手的到来,之前被他打倒的对手,已经占了半个竞技场。连绵的掌声和喝彩声,在武晏的身上悄悄种下几滴骄傲,注入到他的肌肉和骨骼之中,变成坚硬的力量。
下一个人刚现身,四下里忽然一片沉寂,连呼吸声都被悄悄的掩藏,仿佛不愿去打扰那一身白衣。是父亲上场了,原来武晏已经将其他参赛选手全部击败,到了与父亲的决战时刻。
武晏体内的血液化作了潮水,一遍遍在拍打着他的身躯,渴望在心中疯长,蔓延到全身每一跟血管,连头发丝都保持着肃静。
如果能打败父亲,这个念头揉碎了武晏的呼吸,化作轻微慢节奏的吐纳。所有看过武晏比武的人都明白,这是他在爆发之前的预兆。
然而,父亲只出了三招,一记勾拳击中了武晏的左脸,一记手肘打在了武晏腹部,一个扫腿将他打翻在地,比赛结束。速度太快,力道太猛!武晏直到倒地的那一刻,都还没有机会做出任何反击。
父亲的声音与他的目光一样清冷:“见识过真正的力量,就不要总迷恋那些小孩子的把戏,勤心修炼,不可懈怠!”
武晏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觉得他脚下走过的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了力量的印记。让他想要膜拜,更想去超越。他心中的神像,仿佛又增添了几分光芒。
一个时辰之后,族长讲解竞技的最重要的环节,将一百人的修为转移到父亲的体内。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欢呼起来,踊跃地要求排在前面,苍白的脸色、虚弱的身体成为了众人眼中光荣的见证。在这种扭曲的荣耀感包围之下,武晏感觉到胃部不断翻滚躁动,嘴里涌出丝丝苦味。
“武晏!到你了!速到台前来!”族长的声音将武晏的思绪拖回到身体,却没有唤醒他麻木的双腿。
“你还在看什么?还不赶快过来,整个仪式就差你一人了!”
在众人催促的声音中,武晏的身体终于将他的双脚从无形的锁链中拔了出来,艰难地向父亲走过去。
“父亲!你就是这样变强大的吗?通过拿走别人的修为?”武晏的喉咙终于是压不住心底的疑问。
“这是每一个赤凤族人的使命,成为最强者的力量,世世代代皆是如此。”父亲的声音沉静有力,“部族必须要有一名真正的强者,才能保护我族不被他族所侵犯。”
“真正的强者应该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修炼,而不是拿走别人的修炼的成果,这就是像在......像在偷。”武晏努力保持镇定,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听起来太颤抖。
“一个人的修炼无论再强,也抵不上部族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众人的修为浇灌出一位最强武者,最强武者保护部族,这便是部族生存之道。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为最强者,我自然也会将自己的力量献给你。这里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献出修为,如何到了你口中,竟然变成了‘偷’?”父亲一如既往地镇定,“站在这里不要动,你是第一次剥离修为,会有些痛苦,忍着!”
武晏搜索着体内最后的勇气,眼看着父亲手中的牧灵剑逼近自己,他终于冲口而出:“可我不愿意,我不想你拿走我的修为!”
父亲挥起的胳膊停在了半空,双目紧紧扣住武晏的脸,目光中洒落出几分困惑,似乎在无声地问“为什么?”。
“我要留着修为,我要打败紫阳尊师,我要去救母亲!”一直藏着的话一出口,武晏反倒轻松了许多,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父亲瞳孔震动,半空中的剑缓缓落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如何会知道此事?”
武晏五岁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燥热难当,有一次他和邻家的小孩抵不住暑热,一起偷偷下河摸鱼。
两个人在水中玩得正欢之时,被那孩子的母亲看到了,她不顾身上的长裙,径直跳到河水之中,将自己的孩子从河中拖了出来。那母亲抄起一根竹条就向孩子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一边打一边大骂:“叫你不要下水,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你知道这河淹死过多少人吗?你就敢这样天天往水里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可怎么活?!”
武晏泡在水里,手中还抓着刚摸到的鱼,直愣愣地看着那孩子被打得东躲西逃,不留神手上一松,鱼从他手中滑脱了。
武晏心里生出几分羡慕,从水里爬起来,走到那母亲面前说:“大姨,您也打我几下吧,我,我想看看被妈妈打是什么感觉。”
这一幕被路过的父亲看到,他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之后走上前去一把将武晏抱在怀里,一路抱回了家。
那天晚上,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壶酒,破天荒地喝得酩酊大醉,喝醉后的父亲像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嘴里不住地喊着一个名字“阿芸!”。
一个名字,一夜的醉话,足以让武晏心生疑惑。
在族人隐晦的暗示和闪烁的言词中,武晏知道了一个名为“紫阳尊师”的人,那个人是武晏见不到自己母亲的原因。那个人翻手唤风,覆手降雨,身形如电闪,掌动如山倒。那个人,武晏要打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