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奇怪的河泽 ...
-
今天是星期五,准确来说是高二上学期九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对于接下来的周末加国庆假期,只要是个学生必定是是欢天喜地,恨不得立马现在就蹿回家。
但那是不可能的。
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早自习最喜欢背个手在教室里四处游荡,更何况今天是他的语文早自习。
“大声点,读出声儿来!都没吃早饭是不是?”
刚才教室里只有一撮蚊子小声嗡嗡,随着从后门荡进来的老黄一声令下,现在成片的蚊子开始大声嗡嗡。
巧了,胡郁起晚了赶着铃声进教室,还真没吃早饭,于是她只能在这一片聒噪声中泯然众人矣。
哪知黄老头走到她背后时,又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 。“今天早上起码要把《劝学》给预习咯,上课我请人来朗读并翻译!”
两道激光炮弹如有实质,扫射地胡郁挺直腰板,埋头到书页里大声嚷嚷了起来――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君子说:不可以停止学习啊!”
坐她旁边的宋晶晶吓得一个哆嗦,如有所悟,连忙睁大眼睛,动起嘴皮,像模像样地开始学习。
胡郁的声音传到了老黄耳朵里:声情并茂,如有所感,顷刻间于万‘蚊’丛中脱颖而出 。老黄打量了她的后脑勺两眼,而后十分满意,则徐徐向前矣。
看着宋晶晶投来感激的眼神,胡郁脸色复杂。
果不其然,语文课她被点起来读课文了。
被叫到名字的一刻,胡郁实打实地浑身激灵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在一群人面前发言的场景,瞬间连眼镜挂在鼻梁的触感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扒开潮湿的石块后鼠妇会四处逃窜,而胡郁只能被钉在原地,她的声音异样地沉稳。
眼神定定地看着书本上的每个字。
站起来后一切变得很奇怪,她不像是个人,可视物的眼睛成了本体,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变成拼命往她身体里面钻的尘埃。
山上的风在吹。她成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任凭自四面八方肆虐的风打量。
她巍然不动,四平八稳,这都是因为她生不了脚,不能离开。
周展坐在教室的后半截,耷拉的脑袋昏昏欲睡,在听到胡郁这个名字时动了动,抬了起来。这不奇怪,大家都在看她念课文,眼神里或兴味或平淡,总之没有什么恶意。
胡郁和班级里的每个人都说得上话,几乎总是笑着和对方讲话,脾气好得像个老好人。
她声线不算清脆,反而低沉中带着软,平时正常说话给人一种温和感,现在提高嗓门字正腔圆地念课文,反而很奇妙。
直到老黄满意地说读的不错,周展才随着她坐下的背影回过神来。
胡郁拉了拉凳子,聚精会神地听起课来,听着听着,她像是走神似地往窗外望去。
偌大的教室没有空调,夏天几乎时时开着窗 。
周展也坐在窗边,他用胳膊撑着脑袋,眼神自然而然地瞟向窗外。跑道,阶梯,树木,上午第二节课几乎不会有上体育课的学生,安静的校园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周展又望向她干干净净的侧脸,细长的眼尾一颗小痣安静地待着。成片高大的桦树在刷刷作响,落下的叶子打着旋地飘走。
男孩子长手长脚地挤在一套桌椅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伸脚碰了一下课桌边的篮球。
他们班的桌子都是不靠窗的,会留着一人宽的过道。篮球缓慢地、毫无声响地朝着女孩子的桌腿滚了过去,碰到桌腿后,他看见女孩子的背脊弯了弯,她低头,乌黑的马尾晃了晃。
两人对上了视线,胡郁侧身一推,篮球又咕噜咕噜滚了回来。
周展被她看得一愣。
课间操因为外面的雨取消了。
胡郁看着窗外的雨心情好极了,头上的呆毛几乎具象化成了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旁边的同桌笑着看她:“心情这么好?那你得陪我出去溜溜!”
她俩几乎课间必结伴而行出门遛弯儿,更何况这会儿不上操,凭白多出半个小时,那更是偷着乐。
刚从书包里摸出她那把外粉里黑的折叠伞,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喊――
“室长,有人找――”
那男生末了还贱兮兮地加了句:“是个大帅比!”
同学跟着瞎起哄,胡郁有些尴尬,不知道这句大帅比有几分真,但这男生也就轻而易举说出口了,胡郁不禁想这得多帅。
往门口一迈,就瞧见那人瘦瘦高高地立在门外,下颚线跟跳楼大甩卖似的利落,品了品高鼻梁与薄唇,对上那双眼睛时胡郁不禁确认。
是个大帅比。
“有何贵干?”即便再帅,胡郁这会儿也不来劲儿。
“中午放了等我,一起回去。”
“哦。”
胡郁不正眼看他,主要是不敢。河泽扎俩辫子,穿着小裙子娇羞的模样一直在她脑袋里蹦哒,她怕自己脸上暴露点啥。
河泽瞧她那副蔫儿了吧唧爱搭不理的样子,就知道这人还在因为昨天下午的事生气。
胡郁基本放假都是自己跑,即便两人大多数时间回一个家,放学像出笼子,马上跟兔子一样窜没影。两人在家里碰到了,她还一副好声好气的模样和他打招呼。
走道的外侧一直往里飘雨,河泽的肩膀有小片润湿,他可怜兮兮地叫她。“胡郁,我没带伞。”
胡郁吞了吞口水,把人往教室这边拉了拉,离了那片湿答答的地方,她面上依旧好说话。
“哦。”
关我屁事。
“胡郁……”河泽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瞟她。
“叫你爹干嘛?”
她的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上扬。这样的河泽看起来好软萌啊。
“……”
“没事儿我走了啊。”
“……胡郁姐姐。”河泽真就人高马大,小鸟依人,叫得胡郁遭受不住。
她笑得跟个猥琐大叔一样,末了又颇为自觉地压了压与太阳穴肩并肩的嘴角。“河泽弟弟真乖,今天我值日,放学到我们班门口等我好不好。”
真是奇了怪了,胡郁非要占他那几个月的便宜,被叫了声姐姐跟认了个干儿子一样高兴。
于是干儿子河泽表面木着个脸,心里却很无奈。“伞先借我用用。”
胡郁心情好,心甘情愿给大型犬贡献一切,把伞递给他。“怎么?怕姐姐跑了?”
别说,河泽还真怕她跑了,她又不是没干过。
但胡郁是那种不让她跑,她能把绳子弄断了,走之前还不屑瞧你急眼,最后潇洒如风,头也不回的兔子。
“中午见。”河泽眼睛里冒着笑意,末了揉了揉她脑袋,在胡郁一脸不赞同中满意离开。
压了压头顶被蹂.躏过的呆毛,一脸嫌弃地转身就看见从里面出来的周展,川剧变脸似的,胡郁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奔着厕所找同桌小宋去了。
她可没忘记她们的遛弯大业。
“……”
周展今天有被冒犯道,他被人挑衅地看了两次。
一次是上课时,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眼神过于目空一切。更合适地说是空无一物,周展只觉得天灵盖一场大雨浇了下来,透心凉。
再一次就是刚才,与上一次不同,他很确定他被挑衅了。
这眼神来自胡郁的“弟弟”,河泽。周展捏了捏眉心,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惹着这姐弟俩了?
河泽在揉.弄胡郁的脑袋时对上周展的,额前的碎发挡不住那双漆黑的眼睛,他毫不在意对方在那儿站了多久,像是没见过这个和胡郁同班的人。
即便周展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了。
他们关系应该很好,举止有藏不住的亲密,周展这样想着,就见了对面高出女孩子很多的人对他笑了笑。
周展的太阳穴蹦了起来。
那笑与友好二字丝毫不搭边,里面是满满的恶意,一双眼睛像是危险的漩涡,悄无声息地裹挟着他怀里的胡郁。
而胡郁无知无觉地一同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