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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四年前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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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阳光明媚,田间桃红药青,远处山峦叠嶂,谁都不会想到这山峦之后的半山腰上就是隐世于市的玉琼山庄。
传说玉琼山庄位于琼山山腰处,四周青山绿水,有三十六峰、七十二水之称。其中大小瀑布四十多处,浅滩深潭三十多,可说山环水绕风水极佳,更是泸州学武之人的向往之地。
当一众人来到玉琼山庄牌楼下时,八十八层汉白玉阶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有着两只镇门石狮的山庄大门高大巍峨,红漆大门前有穿着月牙白的弟子守门。
今日,青悦和师兄们都换上了统一白袍,胸口处还有一枚鲜红的徽章。五人皆长发半束,白绸系之,而青悦却是系红绸,称着小脸白里透红很是水灵。
得知青悦等人会上山,方天擎早早地就等在大门口,谁让自己的心肝丫头去禹州战场逛了一圈呢,这不亲眼见着也是不安心的。
“师父!”青悦远远地看见自家师父站在阶梯之上遥遥望着自己,眉眼一弯、足下轻点,人如飞鸿直接跃上汉白玉的台阶,撞进了那个有着淡淡焚香的怀抱,“师父,阿悦想死你了!”
“呵呵呵呵……”方天擎抱着撞来的小徒弟笑得开怀,“你玩的时候还能记得为师是谁吗?”
“师父!”随后而来的方华四人一字排开的同方天擎见礼。
看着出色的弟子,方天擎也是乐得合不拢嘴,倒是他们身后的三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顾老弟,你来了。”
“见过老大哥。”顾峰的笑容有些勉强。
顾伯森、顾伯林也上前一步抱拳道:“晚辈见过方庄主!”
“嗯,这两小子就是当年抓着襁褓不放的小萝卜头?”方天擎看着面前高大挺拔的兄弟俩点头道,“这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青悦见方天擎说起当年,美目就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师父:“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记跟徒儿说?”
“没有、没有,师父记性好着呢!”方天擎大手往青悦脸上一盖,把丫头推到一边,向顾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顾老弟,请!我们去听云小筑坐。”
“师父!”五小只愤慨!
方天擎只当没听见,领着顾峰就往自己小院而去。
正当顾伯森、顾伯林也要跟上去的时候,青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位少将军,不如我们也谈谈?”
“我们也去!”方晓凑热闹。
“没你们什么事!”青悦大眼一瞪道,“该干嘛干嘛去!”
四个大男人被小师妹这么一吼,竟是不敢再出声。大伙都知道这小师妹平时看着温柔可爱、傻头傻脑,可一旦触及其在意的事,一个弄不好可是要炸毛的,所以五个妹控压根不敢也不会去惹青悦不开心。
玉琼峰有一处平台,三面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一株百年青松从悬崖峭壁上破壁而出,枝丫茂盛,正好挡住热辣的日头。青松之下就是那处平台,正好容下一张矮桌,四个坐垫,一个小炉烧水。
“妹……妹妹……”伯林站在平台边上往下看,差点吓腿软,扶着矮桌盘膝坐下后笑容有些僵硬道,“你确定要在这儿喝茶聊天?”
“确定!”青悦拎着小食盒点头,心道你们要是不老实,直接丢下去也省事。
伯森偷瞄了眼脚下,顿觉头昏眼花。崖下,雾气早已散去,层峦叠嶂一望无垠,山涧、溪水乃至瀑布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妹妹,这里可真是避暑圣地!”
“叫我阿悦就行了,三妹妹可不敢当!”青悦走上平台,坐在临崖最深的位子,把带上山的小食盒放在了桌上。
“三妹!”兄弟俩相同的俊脸露出相同的可怜样,看得令人不忍直视,心都快融化了。
“够了,别给爷装可怜,不吃这一套懂吗?”青悦一边把食盒里的瓜子、花生、蜜饯还有糕点拿出来,一边咕噜着眼珠道,“不过……”
“不过什么?”伯林听出青悦有松口的意思立刻来劲道,一下子就忘记自己是坐在悬崖边,浑身都放松了不少。
“三妹想知道什么尽管说,大哥一定知无不言。”伯森心里其实明白青悦想知道些什么,这么说也是想给某人一个台阶。
崖上,微风习习,伯森衣袂飘飘,神情淡然的跪坐在矮桌旁,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灵气满满的少女。看着充满朝气的女孩,伯森露出了俊雅的笑容。
我去!青悦顿时被自家大哥雅正的形象弄的脸红心跳,小手一伸,直接把伯森的俊脸推向一边,“您老人家别冲我笑,心脏受不住!”
闻言,伯林忍不住捂嘴偷笑,这丫头终于见着大哥自带的大杀器了呀。这大哥平时不笑也就罢了,可一笑起来能迷死京城万千少女。
伯森转回头,帮着青悦摆放好零食,一双明亮的眼眸再次看向青悦,似乎在等候吩咐一样。
“把水烧上。”
闻言,伯森唇角微弯,带着笑意的眼眸微垂,动作优雅的烧上了水。
“大哥哥,你还是那个瑞林军前锋吗?”
伯林见兄长笑而不语,便好心解释道:“你别看大哥是武将,在京城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应酬自然也是多的。再者,新皇登基之初,大哥对其有救命之恩,因此也常在宫中走动。若没些本事,岂不是让人看低了顾家!”
“新皇?”青悦嗤之以鼻,“离这种人远点,伴君如伴虎。”瓜子壳被吐向悬崖,申请中的不屑显而易见。
“多谢三妹妹关心。”伯森抬眸,眼中有着一丝欢愉,“大哥知道。”
“别一口一个大哥的自来熟,我们的关系没那么亲厚。”青悦端坐不了多久,就开始散漫,招牌动作自然而然的又亮出来了。
“阿悦!好妹妹!二哥当初可是不同意送你走的,可是……”伯林委屈巴巴的凑到青悦跟前道,“抵不住爹娘坚持。”
“当时,母亲断奶,三妹妹已经饿的皮包骨。若不让妹妹走,她就得饿死。”伯森看着炉上的水沸了,便动手开始泡茶。动作轻缓优雅,行云流水,看着让人有说不出的美感。
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放到了青悦面前,伯森依旧淡然的望着她道:“暂时的别离与阴阳相隔,若是给三妹妹选择,你会怎么选?”
青悦修长的手指捏了一块糕点,看着伯森那淡然的几乎看不出笑意的脸,狠狠的咬了下去,再慢慢的咀嚼道:“看不出来,大哥哥还是一个能言善辩之人。”
闻言,伯林再次忍不住的笑了,“就你以为兄长是个武夫!”伸手拿了一块糕点直接塞进口中,鼓着腮帮子道,“兄长身为顾家嫡长子,面临的是非、事物、人群比我们复杂的多。平时他可以是一个普通的武将,可不顾身份仪态与众同甘共苦。若面对世家子弟、皇宫贵族,甚至是皇亲国戚的时候,他就得是端方雅正、让人挑不出任何差错的顾家大公子。”
伯林接过兄长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嘴巴,继续道:“所以说,在京城生活脑子不快、嘴巴不紧活不长;在妹妹这里,脑子不快、嘴巴不甜也活不长!”
伯林的话逗笑了青悦,阳光透着松枝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让这勇敢且美丽的女孩更加生动,“果然,大地方来的人说话都有水平。二哥哥,过去是阿悦低估你了。”
伯林顿时笑的比哭还难看,“三妹妹……”原先还跪坐端正的身子一歪,无精打采的盘膝而坐。
转眼依旧端坐的伯森,青悦垂眸把玩着喝空了的小巧茶杯道:“作为医者,我觉得离别比永别好。不过,小爷我过不了那个坎儿。”
兄弟俩本以为青悦七绕八弯说那么多就是为了逃避问题,可没想到丫头会突然回答他们的话,倒是让两兄弟吃惊不已。
伯森定了定神,给自己倒了杯水道:“那大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吧,若阿悦听后还过不去这个坎儿……”薄唇轻抿了一口茶水道,“大哥哥便放弃,不再逼你可好?”
青悦看着伯森渐渐严肃起来的脸,也收回不着调的招牌动作盘膝而坐道:“好。”
伯森闻言淡淡一笑,目光放远望着眼前的群山峻岭缓缓道:“北地有一处叫陵川的地方,那里气候恶劣,秋季风沙肆虐,冬季打个喷嚏,鼻涕泡就能结冰。春夏之际有点雨水那还好说,若是一点雨水都没有,旱地干裂可纳一拳。整整一年,故事里的小男孩才知道爹娘送走妹妹是正确的决定。”
伯森轻轻吐了口气,温润的声音继续道:“没多久,男孩的二婶有孕了,却因吃糠咽菜营养跟不上而胎死腹中。当地连个赤脚大夫都没有,二婶差点因小产血崩而亡。小月子里,因着木屋透风,二婶便落下了血气亏虚与头疼的毛病。”
“为何不和些稀泥,把木屋封一封?”青悦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出一块道。
“陵川最珍贵的便是水,一口水井维持着整个村子的生机。平时光是喝水都紧张,怎么可能如此浪费水源做这些。”
“当时因水源紧张,每家都是按人头领水。”伯林单手撑在矮桌上补充道,“平时男孩的母亲、奶奶和婶婶们都舍不得喝水,留着给下地干活的男人们喝。”
青悦垂眸,看着自己茶杯里香醇的清茶,砸吧砸吧嘴,一仰头喝个精光,看着倒有喝酒的霸气。
伯森一手撩着右手的衣袖,给青悦续了杯茶继续道:“第四年的时候,男孩的奶奶过世了,爷爷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似乎苍老很多。而男孩的母亲因着奶奶过世,又忆起了被送走的妹妹,终日郁郁寡欢,脸上的笑容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一切的转机在于小婶婶的出现,小婶婶是村里最能干的女人,众口皆碑。”
看着兄弟给自己倒了杯茶,伯森抿了一口才道:“还记得那是一个风季,村子附近出现了海螺风……”
“什么风?”青悦柳眉微蹙,认真的发问。
“就是我们说的龙卷风。”伯森淡淡一笑,解释道,“好多木屋都被吹走了……”
“为什么不拿石头建房子?”
“陵川地址沙化,属平原,唯有一座荒山。男劳力种地都忙不过来,怎么可能去开凿山石造房。造了房子,人也差不多得饿死了,冬季的时候吃什么?”伯林插嘴解释。
“哦……”青悦长长的哦了一声,抬抬手示意伯森继续。
“好多房子被吹垮,卷走不少事物,包括来不及转移的老弱妇孺。而小婶婶家也没幸免,房子散架的时候,固定房子的绳索缠住了她的脚,眼看着就要被风卷走,是小叔叔救了她。”
“英雄救美!”青悦眉眼弯弯,有点小兴奋,“以身报恩!妙啊!”
伯森看着精神涣散的某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响桌面道:“还听不听?”
“听、听、听!”青悦立刻坐好,示意伯森继续。
伯森含满笑意的眼眸中倒映着青悦清秀的小脸,那温润的声音继续道:“没多久三叔就跟她结婚了,之后我们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因为小婶婶会沃肥,田里的收成多了往年的一倍。她会把难以下咽的糠谷做成各种糕点分给我们吃,所以与男孩同龄的那些小辈都非常喜爱和敬重小婶婶。大半年后,小婶婶有孕了,因着是本地人,孕期还算安稳。小堂妹很快就出来了,还是两个!最后出来的小堂妹身量很小,没有大夫医治,也没有药物调理,更没有什么可以补身子的,所以……孪生的小堂妹只保住了一个。”
“然后呢?”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日子虽然清苦,但比刚到陵川的时候好了很多。直到……那个人出现,三次来到陵川面见爷爷和叔叔们。最后,爷爷和叔叔们商定回京。那个时候,那个人也病入膏肓了,他的儿子并不是家业的唯一继承人,所以一场腥风血雨是免不了的,我们也就没提三妹妹的事。直到那人的儿子继承了家业,局势趋于稳定之时,男孩才与父亲一起踏上前往泸州的道路。”
伯森说完,眼眸便落在青悦身上。而伯林就没这么沉得住气,拱在青悦身边小心翼翼的问:“三妹妹,故事都讲完了,你可还生气?”
青悦看向伯林,因着距离很近,能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按理说,你们在吃糠咽菜的时候,我在大鱼大肉享受人间美味。可当别人指着阿悦鼻子骂野孩子的时候,你们却能团结一心,共度患难。当你们享受父母关爱的时候,阿悦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她也想有人能抱抱她、好好安慰和爱护她。”
风吹起了青悦的长发,红色的头巾迎风飘舞,说不出的美却透着一丝伤感。
“阿悦,爹娘的决定伤了你的心,但却保住了你的命。只要你活着,我们有更长的时间可以一起生活、玩耍,就像今天这样,我们还能一起喝茶。”
“大哥哥好口才!”青悦真心实意的说道。
自打认识以来,伯森始终都是沉默寡言,青悦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个性,谁知道这家伙深藏不露。
“阿悦,大哥并不是想逼你做决定。只是爷爷的身体在陵川已经很不好了,如今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可他还念着你,时不时的比划下你如今大概会长的多高了。还有娘亲,她虽然亲手把你托付于人,可每每午夜梦回,她都叫着你的名字。爹爹跟我们说的时候也是红着眼眶的,他让我们哄娘亲开心,我们就采了很多漂亮的花送给她,给她装点房间,可娘亲抱着我们哭的时候喊的却是三丫头!”
伯森眼中含有泪意,修长且宽厚的大掌覆上青悦白皙柔嫩的小手,语带哽咽道:“三妹,娘亲郁郁寡欢十多年,同龄的夫人还是乌丝,她却已经耳鬓斑白,你可忍心?”
青悦抽回小手,深吸了口气,望着伯森微红的眼眸道:“大哥哥,你让我再好好想想。”说完爬起身,一个闪身消失在玉琼峰之上。
看着突然消失的身影,伯林有些害怕,望着兄长道:“大哥,三妹妹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伯森深吸了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我们多给阿悦一些时间,别急。逼急了,是得其反。”
然,青悦这一走便不见了踪影,倒是把四个堪称“奶兄”的师哥急坏了,漫山遍野的找也没找到。于是,寻了顾家兄弟俩就是一顿群殴。
客院里,顾家父子三人坐在庭院里纳凉,伯林脸上肿着,眼睛也被揍的青紫,奄奄一息的趴在石桌上唉声叹气。
“我们的假期不多,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要是三妹妹一直这么躲着,我们岂不是要空手而归?”
“若是娘亲知道,还不知道要伤心多久。”伯森捂着青紫的嘴角,有些担心母亲的身体。
顾峰站在花圃边上,看着夜空中的明月道:“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阿悦是个善良心软的孩子,她会想通的。”
兄弟俩交换了个眼神,不明白父亲的信心是哪里来的。
“爹,那你与庄主今日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阿悦小时候的事情。”顾峰叹了口气道,“方庄主从来都没瞒过阿悦,她是他抱回来的,所以在被其他小孩骂过野孩子后,她便央求四位师兄为她找寻身世。孩子们都答应了,当他们有能力的时候还真的查出了些眉目。顾家被流放,他们是不敢跟丫头说的,只告诉她,她是军人的后代。母亲灶王,父亲出征之时把她托付给了老祖,待他日凯旋归来便会来接人。”
“原来如此!”伯林光然大悟,“难怪三妹妹当初听闻我们是军人那么来劲,听着能上战场立刻巴巴的跟着,原来有这么一层情结在。”
“他们是真心爱护三妹妹的。”伯森知道他们做为青悦最信任的人,若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完全可以编造一个事实,根本不用铺垫这么多。
顾峰闻言轻轻颔首:“没错,阿悦几乎就是那四个孩子养大的,感情亲厚。阿悦是个爱吃鱼的孩子,方路那孩子就给丫头挑鱼刺。丫头看见人家都有小宠物,方烨就给他弄来一直小狗养着。十二岁那年,那条小狗老死了,丫头哭肿了眼睛,茶饭不思,那小子拼的一身伤给阿悦弄来一只小金雕,说是金雕寿命长……”
“就是那只叫元宝的金雕把。”正说着呢,天空中划过一只大鸟,冲着主殿而去。父子三人知道,那丫头有消息了,“走,去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