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神》他的十四行诗

14、第十四章 就算只能遥

　　【三十】
　　这一世的悟道者，还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对于前世之事，对于他所肩负的东西一概不知。
　　大抵这是他设置的保护机制，总不能睁开眼就要继续扛起没有尽头的东西。
　　此刻看着他无忧无虑，天真童稚。
　　呱呱坠地便格格不入；在被无数感情牵绊缠绕后的某个不可控时间点，突然得知自己的命运。
　　哪个更难以让人坚持下去，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管如何，这都不是我需要去衡量的重点，万千生命都有各自的修行。

　　百年来，我再一次站在天帝殿前。
　　却忽地想起从前住的地方，檐牙上悬着铁马，和风拂过，就听得叮叮当当的脆响。
　　从前体弱，半点凉风都受不得，整日被圈在屋子里。
　　隗初就在檐际底下挂上他亲手做的玩意，风吹玉振，便不那么无聊了。

　　“如何？”
　　耳边响起天帝的声音，让我从前世过往中抽身。
　　等。
　　我只能如此回应道。
　　天帝点头过后，抬手示意我进殿说话。
　　说是商讨并不算不恰当，因为话推来推去，最终还是一个字，等。
　　所幸等得久了，我也习惯了。

　　悟道者又成了拭灯人。
　　伴着于他而言无需虔诚叩首的神像，燃一盏青灯，看他看过万世的人间从亮到黑。
　　再见到我，他只是叹息着说，你又来了。
　　是啊，我又来了。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相顾无言。

　　直到那次我去找他，遇上他的双亲不顾路途舟车劳顿，互相搀扶着爬上云中的高山，只为见年轻的儿子一面。
　　人间的亲情我有所体会，但总归不如当个旁观者看得透彻。
　　刻意染过的黑发，尽量克制的哽咽，背了一路浸满眼泪的吃食。

　　最后，我与他并肩看着这对愈发老迈的夫妻离去的背影。
　　这就是芸芸众生。
　　若干年后，这世上便没了他们存在的痕迹，
　　人类短暂的生老病死，实在不值一提。
　　可那些被捧在手掌的爱意，让他们来世上一趟不算没有意义。
　　神有什么不同呢？
　　我问他。
　　看他只是沉默，我笑得开怀，片刻后却又只能仰头。
　　成功了。

　　我向他说起，我将存了隗初一缕生意的吊坠放回极恶之地。
　　他只是平静剪去多余的灯芯，跳动的烛光印在他脸上，明暗替换我看不懂他是何意。我只好几步走到他身前，实在害怕如落水之人看到救命的树杆，握上了才知道是易断的枯枝。
　　可他视线并未转到我身上，只是双手将灯盏摆正，又拿粗布擦拭剪刀，举动间透露的慎重，好似手中做的是些改变世道的事情。

　　“上一次见你，你不回答我，我就知道你要做些什么。”
　　就当我以为他会一直无视我，他却又开口。
　　是不是他要呆的每一座神庙都会有饱经风霜的古树，难道这是他择庙的条件？
　　我只是跟在他身后，并没有多问。

　　他说，那确实是隗初的一线生机，然仍需成千上万年，极恶之地或许会孕育一个新的魔族。
　　也许他有着隗初的记忆，也许他又和隗初全然不同。
　　这些就要看天道给不给隗初这份运气了。
　　我并未左右任何事情，只是作为劝诫者。
　　你当好你的神，他做他的魔，两不相干，于天地人间都是最好的局面。
　　如若有天，你因他成魔，该当如何？
　　你手中握着战神的麒麟枪，三界内谁是你敌手？
　　最后生灵涂炭，承担这一切的不还是人世间吗？
　　执念若是久未能放下，有朝一日终成妄念。
　　那不知是好是歹的种子你已经种下，我多说已无益。

　　说罢他将剪下的烛芯赠与我，摆摆手转身去了前殿。
　　“去吧，去将这天道的运气送给那个小子，算作当年结缘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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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神与魔不可同行。”
　　那又何妨，我自可让天帝革除我神位。
　　“不可。”
　　就算只能遥遥相望，也是好的。你可知我等这一天有多久了。

　　【三十一】
　　麒麟终于笑了，从下界回来之后。
　　果然那个悟道者是关键。
　　我拎着从司命那里骗来他亲手酿的玉液琼浆，直奔麒麟庭院。
　　酒是真的不错，让我从麒麟那里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前我总觉得，隗初那掩饰不住的感情最终只是竹篮打水。
　　却未曾想过，平行线条是麒麟先划歪的。
　　说起来他俩真不算有好好在一起过。
　　麒麟在人世镜里看隗初上千年，隗初在人间守着他的每一次转世。
　　这该死的宿命。
　　我开玩笑的，天道别劈我，我现在高低是个天帝。

　　壶中日月长。
　　凡人总是命运轮回，登上山巅之后又坠下悬崖，一切重新开始。
　　那连了天的战火，与红得如血色的晚霞，还有司命聒噪的声音。
　　尽管我已经给他解释，这就是天道赋予凡人的命运，如同万万年之后我们也会消逝那样。
　　可司命还是在我面前长吁短叹，可怜被牵连的普通生命，像极了还不是天帝的我。

　　但他可能还需要很多年才会明白，生命就是脆弱，尽管只是飘飘荡荡的羽毛，但却因为互相连结的感情而变得坚韧。
　　虽死不悔，可能也后悔吧，但那又如何，拼命活过就够了。

　　下界动荡自然也刺激了极恶之地那群蠢蠢欲动的魔物。
　　大多都是些被杀念驱使的家伙，一个度魔司就能解决。
　　但有一片极恶之地异常平静。
　　因为麒麟每隔百年就会拿着他那柄长/枪去走一遭。
　　我劝过他。

　　当初他给我看了那根灯芯。
　　说句实话，悟道者道行是真的深，各种意义上的深。
　　我怀疑如果麒麟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有任何入魔的念头，他都会不帮这个忙。
　　要知道没有这截灯芯，隗初很难回来。
　　到时候恐怕还要麒麟亲手去杀那个魔族。
　　真狠。

　　我后来也去了山上那座神庙，他似乎笃定我会来。
　　“天帝应该也是赞成的。”
　　他这样对我说，我不知道他几个意思。
　　但我知道，他让麒麟立下了天道誓言，内容他俩我都问过，闭口不言。
　　呵，不说算了。
　　我总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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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我坐在天帝殿中，麒麟站在极恶之地入口。

　　【三十二】
　　真黑啊。
　　我是一个魔，我好像说过。
　　诞生于极恶之地，这话我好像也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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