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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剑光刺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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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刺目,昼苍冷淡声音传来:“无妨。”
听他呼吸如常,游刃有余,朝夜松了口气,无邪却道:“该小心的人好像是我?”
朝夜道:“你别说话。”
他把目光转移到掌心托起的金丹碎片上。
碎片光芒一闪一闪,努力吸引他的注意力,金丹与主人灵识相通,残存主人一缕魂魄,连城璧生前一定有没被满足的欲望,执念强烈无法消逝,遗留在小小金丹碎片上,渴望为人所知。朝夜低声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碎片悬空飞起,围绕他飞了两圈,往药王楼所在的大山飞去。
朝夜忙道:“昼苍,我去去就回。”
来不及等昼苍回答了,估计他答也是个“嗯”,朝夜火速追上山去。
药王楼是一座古朴美观的两层小楼。
楼前楼后都有大片场地,开辟块块药田,无人照料,杂草比药茂盛。药材枝叶垂落,好像一群小人在垂头丧气。沿田间小路追了过去,金丹碎片就悬停在药王楼门口闭眼躺着的几人上空。
其他人还好,身上脸上虽有尸斑,至少四肢齐全,而那个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大眼少年躺在地上,断了一手一脚,手掌都切成了几块,鲜血一路蜿蜒流到朝夜脚下,场面血腥。约莫是众人被挡在无邪设下的防御法阵外,这个叫药童的大眼少年着急去见族长,硬闯药王楼,却一进门就被活活切割了,昼苍及时赶到将他救出。好在药乐族最不缺药师药材,迅速给他伤口止血。随后无邪邪气控制几人作祟,昼苍将他们击晕平放在地……不知昼苍何时遇到水赦官跟他打斗起来的?
确定药童没有生命危险,朝夜直起身来,站在药王楼门外。
雪白窗纸的屋子里隐隐透出橙黄色的灯光,静谧安然,于此血光杀戮犹如地狱的混乱战场下,此地真如一片不受侵扰的室外小楼,让人忍不住心情放松,很想进门歇歇脚。但细看就会发现,墙壁门板上阵法咒文交叠,估计有四五道防御法阵,看地上被切掉手掌的药童便知极其歹毒,除了无邪自己,他不允许任何东西靠近药王楼,无论死活,谁敢踏入,死无全尸。几名少年也追了上来,薛怀玉瞅瞅朝夜的脸,撺掇凌云去敲门。凌云扭头看他一眼,思索一瞬,解下佩剑,以剑柄敲门。
才举起剑,朝夜道:“不用敲了。”
薛怀玉道:“干嘛不敲?”
朝夜道:“不会有人来开门的,硬闯吧。”
一缕黑烟从他脚下汹涌喷出,破坏了整个防御法阵。微微屏住呼吸,朝夜抬起手,推开了木门,看清屋里的陈设后,他旋即一怔,放下了死雾盘旋的左手。
朝夜想象过药王楼内的场景,可能尸横遍地,可能人质绝望,万万没想到,他看到的是一间平常得不能更平常的屋子。
一阵夜风灌入房间,吹得落地灯台上的蜡烛悠悠一晃,三面墙壁都竖立着高大的檀木多宝架,格子上摆满了药经、药丹,各色药材。药罐以红塞子封口。临窗的书桌上晾着一壶清茶上冒袅袅淡烟,地上桌面洁净无尘,天天有人打扫。墙角处垒着几只沉木药箱,旁边丢着七八个揉成团犹带墨痕的纸。
一股沁人心脾的微苦药香盈满空气。
虽然药香浓郁,但朝夜还是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客厅看不出异常,朝夜的目光落在一道窄窄的门缝上。
里头传出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他脚下一转,缓步走了过去,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间血淋淋的鲜血涂成的红屋子映现在眼前。
朝夜愣住了。
无邪住的地方,没血没尸体才奇怪,可真正让朝夜惊讶万分的是,出了这间鲜血涂满四壁的屋子,他还看到一朵花朵雪白、花苞拢起的九瓣莲花,瞬间梦回数月前的夜莲水榭。
万里外的药乐族怎么会有一朵往生莲?
朝夜走进屋子,绕着往生莲走动,弯腰仔细观察怎么回事。谁知,他一俯身,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九片巨大的花瓣一颤,缓缓绽放了。
花瓣中心的莲台上,静静躺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容颜俊秀,非常年轻,神情平和,似乎脾气很好。躺在往生莲花中,双手平放在身侧,鼻梁秀挺,嘴唇透出淡淡的粉红色,脸色也红润,双眼阖起,像是陷入深深的沉睡。
朝夜蹙眉:“他这是……”
死人还是活人?
话没说完,他就有答案了。
这男子胸口平静没有起伏,没有呼吸,是一个无论怎么摆弄都不会醒来、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了。可他的面容栩栩如生,手指触碰,甚至身上还有温热的体温。似乎他只是在往生莲花盏里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眼睛,苏醒过来。
这一瞬间,朝夜完全明白了往生莲花的用途。
使尸体不腐。
难怪昼苍一看到无邪就称他是“盗莲者”,这朵往生莲肯定是无邪偷偷潜入流光群岛偷出来的!
略一沉吟,朝夜起身重新打量着四周。满室红光的鲜血在四壁涂成了层层叠叠的诡异符文,化成一个威力巨大的招魂法阵。术业有专攻,朝夜一看便知这道鲜血法阵经过改良,威力远胜一般的招魂法阵,极耗心血法力,再看这血渍浓度和新鲜度,恐怕每隔十天半月就要重画一次。而这一尊往生莲花被小心安放在招魂法阵上,圣洁光华和血红地狱,格格不入。可这朵往生莲花盏的勃勃生机,又确实是用这个鲜血淋漓的阵法豢养成活的。
无邪在招什么人的魂?
他跟连城璧仇深似海,这一具被精心保护的尸体肯定不是他,那会是谁?羽乐族长?还是无邪从外界带到药乐族求医的人?
人死后,魂魄散于天地。招魂法阵是公认的罕见难修,不知无邪跑去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阵文,竟然十分正宗,按说找回魂魄的概率不低。可这道招魂法阵始终没人招回此人的魂魄。
他是像自己一样魂飞魄散了,还是死志已决?
想到夜莲水榭的那一尊往生莲花,花盏更加巨大、洁白、光芒晶莹,朝夜喃喃道:“招魂……复生……难道昼苍也有渴望复活之人吗?”
这时,金丹碎片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轻轻落在往生莲娇嫩的花瓣上,光芒黯淡下去。
明明是一点金丹,却似乎伤心极了,久久凝视花中之人,随后飞起,仿佛渴望倾诉着什么,苦于无口,焦急地在朝夜眼前飞动。
朝夜晃了晃头,暂时抛开疑问,专心对付眼前的难题。
欲知真相,唯有回溯往事。
可惜连城璧的魂魄残缺不全,只能勉强试试,能知多少都凭运气了。
事不宜迟,朝夜伸手托住晶亮的碎魂金丹,默念咒语。
连城璧心中怨气重到极致,金丹往外散发出死死压抑的黑气,越来越浓,迅速汹涌占据了整个房间,掩盖住了金丹的微光。
凌云站在门口,微怔:“怨气织梦?”
所谓怨气,是情绪的产物。人死后,怨恨痴嗔、遗憾不甘等诸多强烈的情绪都会产生怨气,使亡灵不得安息。以怨气织梦,感知怨气的情绪,体验死者的过往秘事,就是怨气织梦。
薛怀玉从凌云身后探出个头,眼睛一亮,仿佛知道他想干嘛,凌云一把扭住他揪出房间,“哐当”一声,两人的脸和声音一起被关在门外。怨气都是大喜大悲的负面情绪,入梦者必须意志坚定,不能被外物所扰,否则魂魄困在死者的情绪中,失去意识,死在梦中也不奇怪,极其危险。
怨气如大雾弥漫视线。
恐怕薛怀玉又闯进来捣乱,朝夜一脚踢上了锁,旋即一阵头重脚轻的失重感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睁开双眼,怨气散去,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映现眼前的是瓢泼大雨砸在地上的一片血河。朝夜感觉到一股沉郁的杀伐怒气充斥胸膛,嘴唇张开,缓缓吐出一个嘶哑的男声:“可怜。”
连城璧注视着泡在血河里的尸骨。
碎魂金丹是梦境核心,朝夜附着在连城璧的一点碎魂上,与他情绪共享,心神相连,顺着他的目光注视血河。看了两眼,忽觉陈设有点眼熟,就是刚刚被灭门不久的姜府!院子里冒雨站着一群黑色雨披的高大男子,衣袖露出一截华丽灿烂的金色料子,脸色阴沉。朝夜微感意外:“凤凰天城也插手此事了?”
这些都是修罗道大决战后发生的事,朝夜不知内情,仔细留意四周动静,终于从连城璧脑海里闪现的画面和凤凰卫的低声交谈中,大概厘清了是怎么回事。
此时,修罗道大决战落幕不久,仙门百家元气大伤,急需时间休养生息,而镜冥鬼蜮虎视眈眈,邪道妖魔趁机作乱,夜扰百家。麻烦归麻烦,倒还能勉强应付。最倒霉的是,没过多久,封印百万邪魔的炼魔狱忽有异象,邪气冲天,风暴骤起。
炼魔狱前身是一座无人看管的万恶之城,城中妖魔自由生长,长成了谁都没见过的变异怪物。这些怪物经历过无数场大小厮杀,血流成河,杀出几位称霸的最强者。为首的魔王自命燹君,手下设“水墨丹青”四大赦官,共掌炼魔狱。这一位好战好杀的燹君登极后,立即着手做一个恐怖实验,他意欲控制万恶之城,为己所用。
朝夜听得惊了:一座野生的万恶之城已经极难对付,他还想炼几个家养的?!
此事异想天开又隐患巨大,无论他是真炼成了,还是炼成一个四不像的魔物,都对人间极具威胁,必须马上镇压阻止,这对当时力量低迷的修真界来说,真是雪上加霜。仙门各家为了保存家族势力,都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闭门谢客。实在凑不够人手。万幸凤凰天城家底深厚,一力担负起此事。担起归担起,具体怎么阻止是一个难题。正焦头烂额,一名衣带飘飘的蓝衫剑客来到凤凰天城,助凤不寐在一个月内顺利镇压了炼魔狱暴动。
这位了不得的蓝衫剑客,就是连城璧。
镇压炼魔狱一役中,他功不可没,除了亲身上阵杀敌,他还向凤不寐举荐了一个关键人物。
连城璧认为,既然修真界实力不够镇压炼魔狱,那就只能削弱炼魔狱的力量了。
他举荐的这个人,便是药乐族族长——羽乐。
凤凰天城历史源远流长,凤不寐在家中藏书阁的古书文献里看到过有关药乐族只言片语的记载,知道真实存在。可药乐族入世时隐姓埋名,不与外界来往,人们对他们所知甚少,退隐千年后,彻底绝迹人间,早已永远成为一个谜团。
请药乐族族长出山,自然是想请的,可怎么请?去哪里请?没想到,连城璧真的给出了有效的线索。
连城璧身为一介散修,身无凤凰血脉,一经露面,即被凤不寐全心信任,托此重任,可见人品绝佳有目共睹。他本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师承天下第一散修灵霄仙子门下,说是师承,其实是点化。他与灵霄仙子仅有一面之缘,萍水相聚,灵霄仙子观他骨骼清奇,是一根修仙的好苗子,留下一把剑、一本剑经,指点几句,飘然离去。连城璧苦研剑经,自学成才,是少有几位在修罗道大决战中以完整金丹全身而退的传奇人物之一。许多剑法声望不如他的,都开宗立派、身居高位了,但他无心名利场,感佩灵霄仙子济世救民的侠风,独来独往,甘做一名云游九州的散修。连城璧斩妖除魔,不收分文,最多收一些果蔬馒头,故有“连城美璧,璧洁无瑕”的美称。他游历之地都是一些仙门正道难以照顾的僻远穷困之地,一些小家族小门派对付不了的妖魔,也会求他援手,他都尽心尽力。因此,连城璧虽然在修真界名声不够响亮,可在边陲小城风评极佳,人人视他是救世主。哪里有妖魔作祟,便盼着他来。最难得的是,连城璧不光修为极高,耐心更好,所降妖魔有大有小,从不会因为长途跋涉却只杀了一只小妖就心生不满。一般太简单的事没有挑战性,许多修士不屑于做,连城璧不光做了,做得很好,而且一做就是十几年。
以上功绩已经是功德无量,可真正利于苍生、令他名垂青史的是连城璧编著了一本奇书。
他剑法虽高,终是一人之力,没法兼顾整个人间。世界妖魔千千万万,始终没有一个完整的介绍概括。于是,这十几年间,连城璧走遍大江南北、山林水域,编著了一本信息详全的《万妖志》,不但详细注明了各类妖魔的形貌特征,且作了如何降伏、逃命的方法。此书意义重大,虽于名门贵族作用不大,可对于普通百姓、新兴门派有不可估量的科普引导作用。他阅历广泛,又能留意细节,在西南一座小城的街头吃饭时,无意间听到一群小童边嬉闹边唱:“蓝宝石,亮晶晶,神仙洞府不能停;蓝宝石,水清清,咕咚一口不得病。”以此判断出药乐族真实存在,隐居在一片如蓝宝石般的湖水中,向凤不寐提议,请药乐族族长入世,辅助镇压炼魔狱。
药乐族之所以被称作“药乐”。第一是他们侍弄长成的药材疗效极佳,是普通药材药效的十倍不止;二是舌头幽灵,天赐神音,有镇压邪祟之力。连城璧和凤不寐连夜翻遍藏书阁中的古籍,几经筛选,终于确定药乐族详细的归隐之地。连城璧立即动身前去。然而,他在蓝宝石湖畔苦苦恳求了半个多月,以苍生安危晓情动理,湖中却始终无人现身、无人应声。不得已,失望归去。
三天后,凤凰天城封印炼魔狱最终一战,双方实力相当,苦战数日,炼魔狱毕竟是独孤燹的主场,更得心应手,就在他即将战胜之际,一道白衣人影穿云破空,从天而降。
人如羽,声如乐,长剑肃杀。
“杀!”
他一人一剑,宛如昙花一现,一剑就走,甚至不肯多留一瞬观看战果。在场众人都没能看清他的脸,群魔已凋零。趁此一刹,凤不寐率凤凰卫绝地反杀,彻底扭转了不利战局。
这位羽乐族长最终没忍心对连城璧的苦苦哀求坐视不理,一剑西来,阻止一场天地浩劫。
他倏忽来去,摆明不愿涉入人间是非,今日相助纯属意外。凤不寐和连城璧识相地没去蓝宝石湖二次打扰,更不敢将羽乐度世的消息传出去,埋入心底,让它继续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往西一拜,表达谢意,此事就算告结了。
谁知,封印燹君不是尾声,炼魔狱还有一位手眼通天、野心勃勃的水赦官无邪。
这个无邪六亲不认,却和独孤燹称兄道弟的,关系不错。他对羽乐怀恨在心,不知从哪里找出了药乐族的地址,率领大批邪兵邪将杀向蓝宝石湖,为独孤燹复仇。凤不寐探到消息,焦灼万分,然而凤凰天城的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如他亲自前往蓝宝石湖,药乐族存世的秘密一定会大白于天下,遂通知连城璧,另派出三百名凤凰卫支援,快马加鞭赶到蓝湖城,却看到了姜府灭门的惨状。
大雨倾盆而下。
血洼里倒映出一个蓝袍洗得发白的年轻男子,身背长剑,眉眼蕴含被岁月风霜磨砺过的沧桑,嗓音沉怒:“无邪!”
无邪比他先到了!
不知无邪人在哪里,恐怕有人说错话得罪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招致灭城之灾,匆忙留下一句“全城三天内不能说一句话”的命令后,连城璧和凤凰卫疾速西行。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在连城璧比砰砰雨声更加剧烈的心跳声中,朝夜寻思:“原来水墨赦官是炼魔狱的官衔。炼魔狱是我死后崛起的势力,无冤无仇啊,怎么我刚活就着急弄死我呢?无邪既是水赦官,鹊仙镇怎么又有一个水赦官?他俩谁是真的?”
他正满腹疑惑,连城璧猛地停下脚步,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气在胸中暴涨!
朝夜迅速回神。
他们站在小坡上,下方丛林包围澄澈的蓝宝石湖已经变成了鲜红色的血湖。源源不绝的鲜血从湖底大股涌出,被暴雨稀释,浅红色的血流到他们脚下。
凤凰卫道:“凤君有令,绝不允许无邪进入药乐族!”
连城璧哑声说:“我知。”
那领头的凤凰卫冷冷道:“你若是怕了,就给我让开!”
连城璧脚下不动,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下一瞬,湖中心的漩涡挟人头残肢往上翻滚着涌出更多的鲜血,隐隐传出充满痛苦恐惧的尖叫声。见状,凤凰卫再也等不下去了,拔出长剑,纵身跳湖。连城璧横剑挡住所有人,抛出一根湖蓝色的羽毛,羽毛落水,血漩涡飞转着分开两边,露出一道往下的血红长梯。
他率先一跃而下,随即往上。
一上一下,画面变化,眼前露出一片秀丽的青山绿水,脚下芳草萋萋。
连城璧登时头皮发麻,带得朝夜也脊背发函,如坠冰窟。
上当了!
血湖是无邪故意制造出他已经攻入药乐族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打开药乐族秘境!
连城璧不是急躁之人,又跟无邪是多年的老对头了,深知此人狡诈多端。他刚才站在湖边犹豫,就是猜出可能是无邪的奸计,药乐族千年避世,无邪真能轻易攻入境展开大屠杀?是不是陷阱?坏就坏在姜府灭门在前,血越流越多,不难想象究竟是什么血肉横飞的屠杀才能造成血流成河的惨象。事态紧迫,多等一瞬,多死一片人,关心则乱,上了无邪的当。
雷雨冷夜下,映得湖水一片深蓝,大股大股鲜血从水下翻涌上来。这一次是真的人血了。湖外殿后的数十名凤凰卫被屠杀殆尽。随即一根漆黑剑锋骤然破开飞速缩小的漩涡,如同一只脚卡住即将关闭的门扉,漩涡重新扩大,硬是将合并的湖水重新分开两边。
一道修长的黑色人影缓缓地升出湖面。
这时的无邪年纪更轻,约莫十七八岁,个子很高,周身一派肆虐的狂野邪气,看到连城璧铁青的脸,微微一笑:“有劳仙师打开秘境,今天我屠光药乐族,记你一份头功。”他手撑一把黑伞,腰背笔直,倾盆浇下的暴雨淋湿了他的黑色衣摆。无邪亲热地说:“这几年我在炼魔狱日日对你思念得很啊,今日重逢,特灭姜家满门赠送,你喜欢我的礼物吗?”
连城璧怒火中烧,根本忍不住,持剑杀向无邪:“杀性不改!我把你碎尸万段!”
无邪脚下不动,大片黑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森森化成数百名脸孔模糊的邪兵,拔剑冲上前去,挡住连城璧,跟同样暴怒了的凤凰卫厮杀起来。
战场硝烟,无邪撑伞悠悠漫步湖心,走上岸来,微笑道:“你不该恨我,要恨都恨你自己。姜家是因你而死,像你这么谨慎沉稳的人,如果不下姜家灭门这一剂狠药,我怎么骗你打开药乐族?还是说……你还在记恨我上次随手杀伤几个人给你救,不救他们会死,救了我就逃了,我会杀死更多人?哎呀,我逗你玩呢,你至于到现在还生气吗?”
逃入炼魔狱前,无邪东游西晃,没有固定住所,是连城璧在一出群魔乱舞的销金窟中找到他,联合仙门将他比如炼魔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连城璧一剑斩得邪兵溃散,厉喝道:“歹毒畜生,你还敢提!”
无邪笑道:“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追着我骂我歹毒,这么多年一点花样没变,你好无聊。”
连城璧怒斥:“魔鬼!药乐族千年避世,从不插手人间是非,是我苦求多日,羽乐族长才网开一面。罪责在我,你要复仇就杀我啊!”
眼前鲜血飙飞,不断有凤凰卫的尸体倒下。无邪一脸天真残忍的邪气,歪头道:“那怎么行?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因为别人苦苦恳求就心软,谁知他会不会心软第二次?”
连城璧出剑愈发快,只觉此事没无邪说这么简单。他忽然道:“不对,你这种人渣怎么会有真心,还□□……你想篡权,独掌炼魔狱?”
无邪笑了:“不愧是我的老相好,真了解我。你们费尽心机只是镇压独孤燹而已。药乐族人的声音能镇压邪气,让我割掉他们的舌头,悬于炼魔狱日日惨叫,帮你们彻底灭杀独孤燹。你还不谢谢我吗?”
这就说得通了。
朝夜刚才也在纳闷,无邪野心勃勃,满脸的不臣之相,身为水墨丹青四赦官之首,万魔畏惧,仅在燹君一人之下,他怎么可能甘心在独孤燹麾下称臣?这次攻入炼魔狱,表面上是一场为独孤燹复仇的报复,实际上他是想收集药乐族的舌头,杀独孤燹而代之。不知独孤燹与无邪一起出生入死,携手打下炼魔狱,亲密无间,是否知道无邪的野心算计?还是两人各怀鬼胎?
邪兵是无邪的邪气供养,无邪不死,邪兵无尽。眼看凤凰卫惨死大半,连城璧横扫一剑,将重重包围他的一排邪兵刺死,调转剑锋,逼向无邪:“有我在,你就是做梦!”
无邪微笑依旧:“本人一向擅长梦想成真!”
话音未落,他抛下黑伞,陡然拔剑迎了上去。
这两人都是使剑高手,连城璧云游九州,斩妖杀魔,实战经验丰富,招招是名门剑修一声使不出的夺命杀招,旁观都是一种受益良多的学习。无邪的剑法却是从尸山血海里炼出来的,人是杀人的人,剑是杀人的剑,毒辣刁钻。朝夜附在连城璧身上,剑风袭面,几次险些叫他抹了脖子,整颗心都往下沉去。
这小恶魔在炼魔狱待了几年,剑法何止高了一倍!
连城璧也看出来了,根本不敢让无邪侵入药乐族内部,更不敢把这个人留给羽乐单独处理,最好无邪见都不要见到他们!而无邪心知药乐族人不擅武斗,那位羽乐族长的剑法却不容小觑,一旦羽乐来到,形成二对一之势,那就不妙了。两人都想速战速决,急将对方斩死剑下,越杀越狠,越打越快。
无邪手上不停、脸上诡笑:“真可怜呀,他好好地避世生活,为什么你要哀求他帮忙镇压炼魔狱呢?好,他心软了,帮你了,看看你给他的族人们带来多么可怕的灾祸啊!”
连城璧脸色一僵,旋即怒喝:“竖子岂知大义!”
无邪挡下刺他喉咙的一剑,哼笑:“好好好我不懂,你最懂,你还放我进来屠杀。大义凛然的大仙师、大侠客,你安的什么心啊?”
杀人诛心!
无邪的拿手好戏,朝夜不由暗暗为连城璧捏一把冷汗,心说你千万别听他的话!可连城璧本就因为连累药乐族自责不已,听他一番指鹿为马的事实,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心神微乱,出剑都有些不稳了。
无邪换了一种虚心请教的语气,趁热打铁:“你说,我是一次性全杀光了好,还是把他们圈养起来逼他们一个个地自相残杀?舌头镇邪,我先割舌头,肉骨入土,放血灌溉炼魔狱的土地。最纯洁善良的种族啊,多久才能死到最后一人呢?你放心,药乐族惨死的每一幕我都不会让你错过的。”
无邪真是城府深沉,他故意将打算对药乐族的残杀行径说得详细无比,教人毛骨悚然。就算连城璧明知无邪是在故意乱他心神,可他见过无邪太多杀人放火的恶行,没人比他更了解无邪的毒辣无情。剑招一瞬凝滞,本去刺穿无邪咽喉的剑锋一偏,刺在他肩头。
高手过招,一念间决定胜负,岂容分心?
下一瞬,连城璧胸口一凉,猩红的无道剑锋猛地没入了他的胸膛。
无邪左肩中剑,他看也不看,盯着连城璧的脸,冷冷道:“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你对我就像对一只臭水沟里的死老鼠,自诩正义,非把我逼入炼魔狱,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留给我。老子最烦的就是你。”
好像那根剑不是刺在自己身上,无邪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步一步往前走,让璧瑕剑一寸寸贯穿了他的肩胛骨,无道剑也彻底击碎了连城璧的心脏,刺入树干,把连城璧牢牢地钉在树上。
肩头血流如注,无邪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口中鲜血狂涌的连城璧的脸,眼中毒光闪烁,满面残忍的兴奋,一字一顿地说:“你去死吧。”
连城璧吐出一口鲜血,忽然笑了。
无邪瞳孔一缩,骤觉不妙,疾步后退,但已经迟了。
连城璧死死拽住他的手臂,五指如铁钩抓得无邪动弹不得,俯身过去,嘴唇碰到无邪苍白的耳垂,轻声说:“一起死。”
“刺啦”一声碎裂声响。
连城璧翻手掏进自己伤口下的心脏,活活挖出一颗血淋淋的金丹。
握在手中,捏得粉碎!
刹那间,寂静的黑色雨林中金光大亮,闪耀得人眼一片炫白。
灵力浩瀚如江川归海的金丹重重撞击了无邪的胸膛!
与此同时,无邪咒骂一声,全力一掌打在连城璧胸口,人和大树都被打穿了个透明窟窿。无邪则借力后跃,双手在胸前结印抵挡,阴沉法力凝成一道狂啸的黑色风暴,裹住金丹。
可天下第一散修的全力攻击,即使他反应再快法力再高,都不可能全身而退。金丹“砰”的把无邪炸得鲜血淋漓,几片碎丹刺入他胸骨一寸多深,灵力仿佛金色烈焰,熊熊燃烧着无邪的阴沉法力。无邪气定神闲的姿态再也维持不下去,捂住胸口,踉跄几步,重重跌跪在地。
朝夜明白了。
此前没人能从炼魔狱活着出来,连城璧早已猜到无邪法力必然又精绝不少。这位史上最强的养邪童子会进化成什么更恐怖的怪物,没人能预料。若不能将无邪就地斩杀,让他先灭药乐族,再杀独孤燹,法力更上一层楼,带给人间的将一定是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所以从一开始,连城璧准备的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自爆金丹,他就没想活。
终于解除药乐族之危,死也无憾了。连城璧背靠大树,雨水把他血洞和嘴里涌出的鲜血冲刷成了粉红色。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在地上,嘴角满足地勾出一个笑容。
朝夜心中却有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这时,远处一阵轻灵足音迅速靠近。
漆黑夜色里浮现出一道雪白的身影,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他撑起的干净的油纸伞面上。视线中,一双染泥的白靴匆匆走过尸横遍野的草丛,在两人中间的血泊停下,微微犹豫。
下一瞬,无邪脸上露出一个嚣张的诡异笑容。
连城璧唰的脸色惨白。
两人都发现了,一点金丹碎片卡在无邪的胸骨,炸得他重伤濒死,浩瀚灵力反而封住了他周身常年流转不休的滔天邪气。而连城璧失去金丹,灵力衰落,被挟带邪气的一掌重伤,伤口发黑,流出怨气腾腾的污血,像极了养邪童子!
夜空上闪电亮起,照亮一道白衣持剑的修长人影,他看看连城璧,又看看无邪,道:“这……你是谁?”
连城璧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剑柄,张了张嘴,握剑的手使不出一丝灵力,根本拿不起剑,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白靴脚下一顿,走向满身鲜血的无邪,扶起他,小心让他的身体靠着自己,洁白的油纸伞撑在无邪头顶,挡住豆大的雨珠,电光石火间,无邪拼尽力气,哑声道:“我……我是连城璧。”
羽乐看向脸白如纸的连城璧,道:“是你,那他是谁?”
无邪道:“炼魔狱……水赦官无邪来袭,快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