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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水镜 “养邪童子 ...

  •   药乐族,藏得异常隐蔽。

      短短大半个月,死雾飞遍大江南北,紧急向人间各地妖魔打听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报告给朝夜,握拳附耳听了无数情报,奔波找寻了他和昼苍一起从大量纷繁信息中慎重筛选出的几片湖泊,满怀希望找去,均无所获。

      按说遭人算计,寻访药乐族又次次失望而归,劳碌苦行,早该憋了一肚子邪火,看谁都烦。可和昼苍一路同行,朝夜心中充盈一股奇异的快乐,哪怕天天累得狗一样,也别有一番趣味,忍不住心想:“如果一直和昼苍走下去,遍访仙山古迹,似乎也挺不错?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这天,接到死雾千里迢迢传回的消息,一番分析研究,两人离开碧蓝澄澈的八仙湖,一路南下,来到云滇一座小城。

      数十万人的性命悬于心头,两人都没心思休息,连夜赶路,直至凌晨,天空中残存几片黑云,朝夜觉得一朵云长得挺像薛怀玉,道:“岛主大人,那仨破孩子见面就掐,拴一块你确定能行?”
      昼苍没搭理他。
      朝夜瞅瞅他面无表情的脸,忧愁了:“你怎么还在生气啊?我都说跟你开玩笑的啦。”

      离开薛王城时,朝夜辞别纯静,转身出门。谁知,一只脚才迈出门槛,看到走廊上挤着三个少年在叉腰吵架,听了听,原来是薛怀玉和穹星一起出门,迎头撞上,谁都不肯让路让对方先过,大声嚷嚷起来,嚷嚷几句,穹星眼角看见朝夜从纯静房中出来,顾不上薛怀玉了,火冒三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不去和岛主如胶似漆,却和哪个野男人在鬼混?!你既然和我家岛主山盟海誓,就不要招花惹草,勾搭野人!”
      纯静:“?”
      朝夜直接栽出门去了。
      穹辰也走过来,警告道:“我家岛主冰清玉洁,你要对他负责,敢让岛主伤心,我饶不了你!”
      朝夜:“……”
      这俩熊孩子在说人话吗?他怎么听不懂?!

      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朝夜冤枉道:“我没有!明明是你家岛主先对不起我,他招蜂引蝶,他不要我了!我伤心了才找野男人疗伤的!”
      薛怀玉缺心眼地震惊道:“真的???半神半佛怎么可以这样!!!”
      穹星大怒:“你少胡说八道!岛主才不会呢,只有你才会,我看你脸带桃花,不像良家妇男!”
      穹辰也怒:“别跟他废话,告诉岛主去!让岛主收拾他!”

      薛怀玉一听,忙拦住两人,一手摆在身后,示意朝夜快跑:“小白狗告状,吓唬谁呀?”穹星回骂:“我是你爹,让开。”薛怀玉道:“听不懂狗叫。”穹星嫌弃:“烦人,快给我滚。”薛怀玉更嫌弃:“你才滚,看到你就恶心吐了。”

      骂得正欢,“嘎吱”一声,门又开了,昼苍优雅矜持地一提衣摆,从屋中走了出来,顺手扶了笑得直不起腰的朝夜一把。三个少年登时变成三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鸡,结巴道:“咯岛……”“咯半……”
      没半出来,薛怀玉眼神暗示朝夜:“跑啊,咱俩跑啊。”
      朝夜失笑:“半神半佛盯着呢,跑得了吗?再说你不是想学剑吗?我剑法不行,你找穹星穹辰学去。”
      穹星立即道:“我们流光群岛的剑法从不外传的!”
      朝夜道:“谁说的?你家岛主知道吗?”
      穹星一愣:“这……”
      朝夜嘻嘻道:“你家岛主的日月星辰和剑法从没有不能外传一说,唔,我记得以前还有胆儿大的专门请教过他剑法,他不吝解答,就是学不会而已。”
      薛怀玉眼睛唰的亮了:“……我,我我我可以学半神半佛的剑法?!”
      昼苍瞥了朝夜一眼,不置可否。朝夜嘻嘻道:“我没意见,半神半佛应该也没意见。可他没时间,穹星穹辰有空,你找他们学。”
      薛怀玉的目光亮晶晶地转到穹星穹辰身上,穹星立刻拒绝:“你别看我,我才不要教你!”

      拒绝无效,昼苍扫视众人,开口了,回答的却是方才薛怀玉的问题:“他跟我走,你跟他们走。”
      薛怀玉:“啥?!”
      昼苍道:“收拾行装,立刻出发。”

      打发走了一脸不敢反抗的少年们,朝夜连忙举手撇清关系:“你别看我啊,不是我瞎说咱俩是一对的,我是无辜的!”
      昼苍手指微蜷,道:“你介意?”
      朝夜美滋滋道:“说咱俩是一对哎,嘿嘿,我占大便宜啦嘿嘿嘿嘿。”
      昼苍又看他一眼,道:“然后?”

      这个然后肯定是想撇清关系,可惜朝夜偏偏喜欢粘着他,走近两步,故意对他耳朵吹气:“干嘛,难道不像一对?我穿黑,你穿白;我作恶,你歼邪。人家都说咱俩天生一对,没人比咱俩更般配啦……”

      昼苍脸上看不出喜怒,脚步却放慢了,眼底悄悄泛起了一片朦胧涟漪,就听朝夜话音一转:“再说都彻底坦诚相见了,不该看的看了不该摸的摸了……你兄弟长得真强壮啊,咋长的啊……嗯?”
      昼苍:“……”
      朝夜麻溜退后一步,觉得不能把玩笑开太过了,昼苍真恼了就不好了,忙说:“我逗你玩儿的,你别当真啊,不是一对,根本不是一对。”
      昼苍脸上腾起的红晕瞬间溃散,走到楼梯处,压下火气,对他道:“你给我下去!”
      朝夜边下楼边扭头看他,委屈地说:“嘿这暴脾气,人家都说开玩笑的了,你怎么还生气了呢!”

      ……

      这一气,气到现在,提起这事儿昼苍都不想理他,他装昼苍说话:“都该磨磨性子。”
      随后,又换回自己的口气:“是该磨磨性子。可这仨小子脾气都大,又爱打架,别打得缺胳膊少腿了吧。”昼苍依然不语,朝夜继续装他:“不会,有穹辰在。”

      自问自答了一阵,进入一片漆黑的小树林,朝夜又开始了,拽昼苍袖子:“唉,你理理我嘛,我们一直走路好无聊。”

      这种稀奇古怪的骚扰,一天能有十几次,看他实在无聊狠了,昼苍侧头看他一眼,算是回应。
      看昼苍一脸“走路还能无聊”的疑惑,朝夜笑嘻嘻站在他身后,往前伸直手臂,开始扮僵尸:“我们跳着走吧,像僵尸一样。”边说边并起双腿,两只手搭在昼苍肩上,一跳一跳。
      昼苍摇了摇头,脸色冷淡,脚步却放慢了,让他搭,让他跳,对他说:“好好走路。”
      朝夜嗯嗯道:“好好跳路,我跳我跳我跳跳跳。”他一边阴森森地道,“我是僵尸,我是可怕的大僵尸王。”

      跳了两下,脚下踩到一颗尖锐的小石子,大僵尸王“哎呀”一声。昼苍一直留意他的动静,立刻转身,将他接在怀中,紧张地道:“怎么了?”

      朝夜眨了眨眼。

      他崴了下脚,不疼,可伏在昼苍胸前,抬头看到他蹙起长眉,终于理自己了,忍不住想使点坏,假装自己受伤了走不了路,欺负他,让他背,双手刚刚缠在他脖子上,朝夜忽见前方树林中矗立起一排黑漆漆的房屋,破门烂窗,风呜呜吹,仿佛鬼哭,显得非常恐怖。

      朝夜装没看见,继续往昼苍身上爬,前方又是“扑通”一声,传来一个凄厉的惨叫声。
      半夜三更,荒宅空屋,哪来的人声?
      是人是鬼?

      叫声惨烈,没法装听不见了,朝夜不情愿地站直,和昼苍对视一眼,走上前去,远远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巨大坑底躺着一条人影,拼命往上挣扎。林中落叶堆积,那漆黑人影好容易从坑里爬上来,听到窸窣趋近的脚步声,吓得夺路狂奔,没奔几步,被一丛藤蔓绊倒在地,再也无力反抗,白眼上翻晕了过去。

      朝夜有点惊讶,真是一个活人。

      这人胡须花白,臂挽弓箭,身背破筐,筐子里捆着几只肥肥的野鸡,像是附近上山打猎的村户。朝夜急走几步,手指按他人中,把他按醒过来。谁知,这老猎户睫毛一颤,眼也不睁,当即鬼吼鬼叫起来,仿佛受到极大惊吓。

      朝夜蹲在地上,道:“别叫了。”
      那老猎户叫得更惨了,活像是被朝夜非礼了一百遍,眼珠一转,朝夜往旁边挪了一步,请出昼苍,道:“来来来,你看着他说,压压惊。”

      那老猎户根本不敢睁眼看,无意间用余光瞥到一眼,只见一人白衣胜雪,几缕洁白月光透过枝桠,露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极淡的雪白光晕,淡然站在漆黑树林中,宛如天神下凡,驱散了森森鬼气。看了一眼,那老猎户果然神奇地镇定下来,恍惚道:“娘呀,见到神仙了。”
      朝夜笑道:“对对对,他就是神仙。”

      那老猎户松了口气,不光可以说话,还从地上爬坐起来,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我当是姜家的厉鬼跑出来杀人了!”

      此地距离他们要去的湖泊已经很近,朝夜对一切都很感兴趣,闻到:“哦?厉鬼?看你人高马大的,精通弓箭,什么样子的厉鬼把你吓得半死?”

      那老猎户打了个寒颤,害怕地说:“你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敢打听这个事?我告诉你,不怪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我们蓝湖城依山生存,常有山中精怪作祟,年年有人被害。但要说最蹊跷、最吓人的怪事,还是这一件。”

      朝夜一个激灵:“蓝湖城?为什么叫蓝湖城?蓝湖在哪里?”

      老猎户道:“谁知道为啥,祖祖辈辈这么叫,顺着叫下来了呗。蓝湖城不稀罕,稀罕的是你绝猜不到姜家是怎么灭门的。这姜家本是城中有名的富贵人家,一家人亲厚和睦,可谁知,竟会全家自相残杀灭门!你说怪不怪?”

      朝夜听到“蓝湖”两个字,一颗心才飞到云端,紧接着听到“全家相残”,登时坠落谷底。好半晌,他才道:“你说,姜家怎么死的?”
      那老猎户掷地有声:“他们是自己杀死自己的!”

      听到这句话,朝夜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可怕的名字,扭头去看昼苍,昼苍脸色也很不好看。那老猎户道:“是不是太可怕了?说不出话了?”

      朝夜心道:“骨肉至亲,全家残杀,怎么下得去手?岂止在蓝湖城十分罕见,放在修真界也耸人听闻!”想了想,他说道,“你怎么知道姜家人是自己杀死自己的?”

      老猎户道:“我看见的,很多人都看见了。”
      朝夜洗耳恭听状。

      老猎户道:“那天晚上,姜家忽然传出很多人的惨叫声,把全城都吵醒了,赶去一看,姜家灯火通明。这就很怪,你说他家出了大事,人到处跑,可火光非常稳当。谁点的灯?谁举的火把?
      “大门紧闭,顺着门缝哗啦啦往外流血,越流越多,外人进不去,也不敢进,只能听人在里头哭。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又很纳闷,里头有杀人狂魔,打不过,逃命可以吧?没人闯门,没人翻墙。里头的人没动静,只能外面的人想办法了,几个年轻胆大的汉子,拿起弓箭锄头爬上墙头,准备救人,看了一眼,人就直挺挺栽下来了。
      “这么一闹,谁敢再看?很快,里头就没声了,人都死光了,我们费老劲儿才叫醒一个汉子,问他是什么妖怪作祟?他们都说,姜家人在自己杀自己!
      “他们拿着刀剑铁杵,儿子捅死老子,哥哥勒死弟弟,奴才杀死主子,好像中了什么邪术,全都疯了!”

      越是听,朝夜一颗心越是往下沉,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道:“事发前,姜家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老猎户摇头:“没有啊!和平常一样!”

      听到这里,朝夜明白了。
      没有任何先兆,灭门惨案从天而降在这家人头上,足够证明凶手是谁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但是这个毫无同情心、出类拔萃的残酷魔鬼,最喜欢无缘无故杀人!

      那老猎户瞅瞅朝夜,又瞅瞅昼苍,犹豫片刻,还是说:“当时,我还注意到一个可怕的细节,我说了,你们可别害怕。”
      朝夜道:“什么细节?”
      那老猎户先打了个哆嗦:“在姜家人的哭声中,我好像听到一个笑声。”他赶紧狂摆手,说,“好像,是好像!我没跟别人说过,你们也别说啊!好像是笑声,很轻,混在惨叫声里面,很难区分,我离得近,只听到一声,可能是我听错了,反正不是很清楚。”

      这场面光是想一想,就教人遍体发寒,沉沉夜色下,门中至亲互相残杀,血肉横飞,门外众人魂飞魄散,齐齐瞪着姜家,脸上心里都是恐惧。在这恐怖场景下,有一个人在笑!

      老猎户满脸自责,道:“可惜我太害怕了,没敢进去,脚根本挪不动……所有人都吓呆了,回头想想,如果有个人敢带头闯进去,大家一起救人,说不定姜家……”
      朝夜拍拍胸口:“幸亏你们都没进去!”
      “啊?”
      朝夜道:“照这凶手的个性,谁进去了,坏了他杀人的好心情,恐怕是进多少人,杀多少人。”

      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了,谁知那老猎户并没怀疑,而是睁大双眼,放下野鸡背筐,磕头欲拜:“你们真是仙人?你这个话,跟一群路过我们蓝湖城的怪人……仙人,说得一模一样!”

      朝夜一把搀住他,没让他拜下:“什么仙人?”
      老猎户“呃”了一声,说:“……说是仙人,一般都喊他们怪人,因为说的话太奇怪了!姜家灭门第二天,城中来了一群仙气飘飘背剑的年轻人,那带头的叮嘱我们一句话。”

      “他让我们三天之内,全城千万都不要说一句话,否则,一定会招来灭城大祸。”那老猎户神秘地说,“奇不奇?反正挺多人没听他的,都说话了,也没怎么样。”

      叮嘱这话的人是个行家,了解凶手,生怕城中有人议论姜家灭门事件,可能会激怒他动手灭城。事过境迁,蓝湖城安然无恙,没必要告诉老猎户了,朝夜随口带过这个话题,道:“你这故事,还没讲完吧?是不是还活着一个?”
      老猎户惊讶道:“你咋知道?”
      朝夜道:“是谁活着?”

      老猎户盯着他看,道:“奇怪,我跟老多人说过这个惨案,都说人死光了,你咋知道还活着一个?天亮以后,姜家大门吱呀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是姜家最小的女儿,好像还没十岁?很爱笑……一看到她,大家都惊呆了,不知她是人是鬼。她一迈出门槛,就晕倒了,好半天,才有个胆大的婆娘抱起来她。”
      “然后你猜怎么着?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不用他说,朝夜已经知道了,这个小姑娘虽然浑身是血,看着吓人,但是洗干净了会发现,她浑身没有致命伤口,身上的血都是她家人的血。

      老猎户伸手拍拍箩筐,惊得野鸡黑豆似的小眼乱转,惋惜道:“她家人都死光了,怎么偏偏她活着?这小姜媱是姜家最小的女儿,老来得女,哥哥和她爹娘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一样,肯定是她爹妈拼命护住了她,救下她一条命。”

      朝夜叹气。
      正常情况下,正常人都这么猜测,他却无比清楚,从没有人能在这个恶魔手里逃脱,她这条命,不是她的家人拼命从她手里救下来的,而是这一位索命阎王,本就不会伤害她的一根手指。
      他的目的,不是保护,是更残忍的虐待。
      目睹全家互相残杀,活下来的人一定生不如死。

      老猎户也叹气:“姜家在蓝湖城生存了几代人,知根知底,如果他们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不可能一点风声没传出来。为什么忽然家破人亡?我们想查凶手是谁,也没法下手。”
      朝夜心想:“不为什么,倒霉罢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小树林,“哪家是姜家?怎么这么多荒废的空屋?”

      老猎户一眼不敢多看,说:“你后面,那条路直走,第一家就是。嘿,死得这么凄惨,谁还敢在这儿住啊!听说姜家冤魂被困在宅子里,逃不出去,天天半夜哭嚎,纠缠活人索命,吓得附近人家陆陆续续都搬走了,大家宁愿绕远也不敢靠近,我是看天快亮了,着急回家看孙子,才大着胆子抄个近路,谁知见到你们,差点没把我吓死!我以后再也不来了!”生怕得罪姜家的冤魂,老猎户忙合手拜拜,“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可别找我啊!唉,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行径的是人吗?那是人间的恶魔啊!可惜蓝湖双仙没有早两年出现,如果蓝湖双仙还在,凶手哪敢猖狂?姜家也不会死得这么惨了。”

      朝夜凝在姜家的目光又转了回来,感兴趣道:“蓝湖双仙是谁?”

      老猎户浑浊的眼睛熠熠亮起光来,脸上尽是虔诚:“蓝湖双仙是我们蓝湖城的守护神啊!斩妖除魔,攘灾救民,我大孙女被狼群叼走了,就是他们找回来的,有一年,城中闹起了鼠疫,一家接一家,全城人都病倒了,多亏了蓝湖双仙治病救人,还留下了祛除巨鼠的药物,是我们蓝湖城的救命恩人哪!我们蓝湖城,世世代代感谢他们!”

      天光微亮,老猎户像是从蓝湖双仙身上汲取到了力量,腿不软了,重新背起破筐:“我走啦!我跟我小孙子说天一亮,爷爷就抓鸡回来了,他肯定醒了。”

      他着急回家,朝夜也不能强留,好在听他的口气,蓝湖双仙举城闻名,不难打听,退后一步,让他回家。目送老猎户念叨着“双仙保佑”,身影消失在树林中,朝夜站在昼苍身边,道:“去看看姜宅?”

      去往姜宅的道路上覆盖半人高的杂草,荒废过久,若无人之处,很难看出是一条路。昼苍走在前面,用镇山河分开杂草,清出一条能走的小路,沉甸甸地撂下答案:“养邪童子,无邪。”

      听老猎户说到“全家残杀”几个字时,朝夜也第一反应凶手是他,强迫骨肉至亲自相残杀,会发明出这种放肆铺张恶意、歹毒偏激的杀人游戏,一定是灭绝人性的恐怖魔鬼,也只有无邪一个人喜欢玩儿。

      这个无邪,不是一般的大名鼎鼎。

      放眼世界,纵观古今,无邪绝对算是一位十足邪异的危险人物。哪怕在公认凶残狠毒的养邪童子一脉中,出过几尊著名的大妖魔,每一尊都是杀星降世,祸乱九州,终于不得好死。然而,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冷酷、灾祸之巨大,无邪远远超过了所有前辈,甚至杀戮成瘾的前辈们都该毛骨悚然,向他俯首称臣了。

      作为史上最强的一位养邪童子,无邪出身白骨寨,成名时非常小,名副其实的童子,才九岁。

      他成名一战,就是惊世骇俗的屠城,屠杀殆尽的这座三千寨民的小城,正是生他养他的故乡——“白骨寨”。据说,那一夜,无邪从脚下一路杀到天之尽头,从天黑杀到天亮,杀得血光漫天,远远看去,犹如烧起一场熊熊大火,而他的随身佩剑,也是用这一场弥天的鲜血和怨念炼成的,剑名“无道”。屠城之后,无邪手持黑烟蒸腾的无道剑,面对尸山血海堆积的战场,发下一个让人寒毛倒竖的毒誓:“此生绝不负养邪童子之名,违誓千刀万剐。”

      无邪,一杀成名。

      难以想象,在十几岁的年龄,正常少年都在长辈膝下撒娇卖乖时,无邪顶着一张犹带稚气的脸,行走人间,烧杀抢掠,所至处群魔乱舞,穷奢极欲,早已名震四海,被仙门百家通缉追杀了。人间纷纭四起,咒骂养邪童子的人不计其数。这些骂声传入无邪耳中,他计较得很,百倍奉还,人也杀、鬼也杀、仙也杀,而且,是让他们自相残杀。不但杀人,而且诛心,每一次开杀都是人神共愤的灭门惨案,成为一个举世公认的心理变态。偏偏他的战斗力和他的心理一样,都是变态级别的,让人咬牙切齿,又无计可施。

      如此,怨不得全修真界一致对无邪零容忍,一经发现,赶尽杀绝,这种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魔,的确不应该活在世上,只能以杀止杀。

      两人进入一片更加崎岖的树林,昼苍仔细留意朝夜脚下的泥坑,带他避过,听他说:“可是,无邪当年连犯几桩大案,惊动了凤凰天城,凤不寐忍无可忍给他下了绝杀令,联合四境围堵截杀,都没能成功,让他逃去了炼魔狱。我一直以为他死在里头了,竟然没死?老毛病又犯了,还在蓝湖城造下一桩血案?”

      这炼魔狱本是上古遗留的一座万恶之城,逐渐演化成了人间活地狱,天地双邪祸世前,它是仅次于镜冥鬼蜮的魔窟,著名的“神仙不管”地带,正邪两道都避之唯恐不及,宁死不愿进入。无邪却主动闯入了那片活人禁地。说是“闯”,其实是送死。要知道,炼魔狱中妖魔鬼怪无数,野蛮凶残,个个都是嗜杀成性的的恶魔,相互残杀吞噬,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养蛊圣地,鬼知道里头会养出什么怪物。他逃入炼魔狱时,也就十五岁,形同自杀,所有人都默认他死了,至此,轰动一时的养邪童子之乱,才算告结。

      两人来到久经风霜的姜宅,大门左右镇坐两头威武石狮,饱经风吹雨打,爬满野草野花。

      朝夜上前一步,抬手推开了积满铁锈的大门,刚要抬脚,昼苍越过他,先行迈入了姜宅。朝夜被他拦在身后,望着他的白衣背影,微微一怔。上次在薛王府时,昼苍也是这个反应,好像去往危险所在,都是昼苍先他一步走过去的。

      ……被保护了……吗?

      满心古怪地跟在他身后,地面墙壁还有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地面,经年历久,化成奇诡的灰褐色,十几具衣衫褴褛的白骨横在院中,无人收殓。里里外外逛了一圈,最后,回到落叶飘零的花园亭子,朝夜摸摸下巴:“没有怨气,也没有阴气。”

      昼苍在他身边站定,道:“什么都没有。”
      朝夜左顾右盼:“姜家亡灵没在这里,阴地荒宅易招邪祟,连个借住的野鬼都没,真不正常……不过下手的是无邪,再不正常也正常了。”

      昼苍继续刚才的话题:“不对劲,没听过无邪。”
      朝夜明白他的意思,说:“是不对劲。虽说这些年你隐居在流光群岛,我死了,消息都不灵通。但是,无邪这大魔头如果还在人间活动,修真界一定遍地都是他的传闻,可所有人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他逃入炼魔狱、死在炼魔狱了。为什么?”

      昼苍不语,看看越发明亮的晨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包子给他吃:“先垫垫,稍后去城中用餐。”

      他们快马加鞭地到处奔波一个月,熬夜通宵是常有的事,关于养生的岛规,三餐规律是昼苍最后的倔强。乖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让昼苍也一起吃,昼苍左手拿着白白胖胖的包子,缓声说:“他只做此一案。”

      朝夜咽下嘴里的东西,道:“蓝湖城位置偏僻,少有修士来往,所以这件灭门血案才没能传出去。可还是奇怪,无邪既已入世,按照他睚眦必报的个性,怎么没有疯狂报复仙门正道?又怎么会做此一案就甘心收手,无邪这个人,除非把他碎尸万段,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停下来的。”

      “两种可能。”昼苍道,“一种是死了,一种是被困住了。”

      朝夜揉揉太阳穴,头疼地说:“说得轻巧,死人当然什么都做不了。可无邪杀人如麻,杀他实在很不容易。但如果他还能活着,谁能困住无邪,阻止他不再杀生作恶?简直比杀了他还难。”

      昼苍蹙眉,也是一脸不解。
      渐渐地,两人脸色都凝沉下来。

      炼魔狱十死无生,一直被称作有进无出的死亡禁地,千年来无一例外,可无邪竟然打破常规,成为第一个好好活着出来的例外,如今的炼魔狱是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和他一样的可怕例外?炼魔狱有此大变,人间又怎会风平浪静,全无消息?是谁静悄悄地压下炼魔狱之变,按住了这个震惊世界的秘密?他按下秘密的阴谋是什么?

      朝夜吃完了胖包子,擦擦嘴巴,看向远处民居错落、沉入晨光中的蓝湖城,深沉地道:“岛主,我有预感,蓝湖城一定深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姜家离城中不远,走出这片无人树林,走过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即是蓝湖城。

      城内街道不算宽敞,两侧摆满了果篮菜筐,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朝夜一路走一路环顾,见这些人粗布衣短衫裤,多是纯朴的乡下打扮,叫喊买卖,也有衣着富丽的,乘轿摇扇。总的来说,较于中原城市显得落后了点,无甚不同。

      随便找了一家干净饭馆座下,朝夜手臂压在桌上,探身对昼苍小声说:“难道咱俩一看就是外地的?他们都看我们。”
      昼苍抬手,提壶给他倒了一杯清茶,道:“不怕。”

      朝夜扬起嘴角,睁大眼睛一个个看了回去,火辣辣地把偷眼窥视的众人看得都低下头去,躲避他的视线,哈哈大笑,还没笑完,一群五颜六色的小孩欢呼着从对面小巷冲进店里,团团围住两人,也睁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看看昼苍,又看看朝夜。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左手举着一只兔子糖人,右手抓住朝夜袖子,晃了晃,话都说不清楚:“挖!挖挖挖!泥萌就素蓝湖双仙嘛!”

      “蓝湖双仙”一出,店外众人都淡定不下去了,一窝蜂似的挤了进来,里三层外三层,神色间尽是希冀地望着他们。朝夜面不改色,道:“哦,我们像是蓝湖双仙吗?”
      小女孩儿挥舞糖人,尖叫道:“窝认识泥萌,窝阿娘说的,泥萌就是蓝湖双仙!”

      这时,人群外火速冲来一个粗衣麻衫的农妇,搂过那小女孩儿捂嘴:“阿娘没说!茵茵别瞎说!蓝湖双仙降妖伏魔是十年前了,你才三岁,你没见过蓝湖双仙!”她充满歉意地看了两人一眼,心有触动,眼眶顿时湿润了,低声道,“不过,我年少时有幸远远看过他们一眼,仪容气度和你们真像,像极了,都不像尘世间人。”

      那小女孩儿伏在她怀里,手舞足蹈,差点儿把小兔子戳她身上,扬起小脸,天真地说:“可素,阿娘,窝听泥萌讲蓝湖双仙的故事长大滴,泥萌说了,他萌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白衣服,都是男滴,灰常年轻,个子又高又好看,神仙下凡一样滴。大哥哥,泥萌怎么不系蓝湖双仙呀?窝觉得泥萌就是呀!”

      旁边有个大点的孩子叽喳道:“穿白衣服的仙人医术超级好,会治病,仙人给过我阿婆一味神药,我阿婆的腰病就是他治好的!白衣服哥哥,你会治病吗?”
      昼苍摇头,道:“抱歉,我不会。”

      那大孩子失望地低下头,另一个小童看向朝夜:“我知道我知道!穿黑衣服的仙人背一把长剑,剑法超级好!我阿爹在半夜看过他使剑,剑光特别亮,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就把一群虎精给戳死了!他还会飞,上山下山都特别快!”
      朝夜也摇了摇头:“我剑法一般,怎么办呢?”

      那小童扁扁嘴,有些委屈的样子,围观众人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失望之色掩藏不住。那小女孩儿让她阿娘抱着,还记得安慰朝夜,拍拍他手背,道:“没事啦!泥别难锅,窝剑法也很差!”
      朝夜笑喷了。

      那农妇抱着女儿,仔细打量他们一阵,伤感地说:“确实不是,蓝湖双仙从没像你们一样接近过我们,更没和我们说过话。”

      店小二凑了过来,说道:“虽然没面对面见过,远远地我是看过一眼的。白衣仙人看起来很温柔,脾气很好,这一位白衣小哥嘛,哈哈。”他偷偷觑了一眼昼苍的脸色,不敢评价了。
      朝夜笑道:“他怎么样?没事,别怕,他这人面冷心热,不会生气的。”

      打开了话匣子,其他人都七嘴八舌起来:“面冷心热?我们怎么觉得,他是面冷心更冷呢?冰块雕成的一样,嘿嘿。”
      “白衣服的不像,不过黑衣仙人和你一样爱笑!”
      “笑得不一样啦,咱们的黑衣仙人笑起来……呃,笑起来有点吓人,皮笑肉不笑的,不敢靠近他……但他脾气应该很不错,白衣仙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嘻嘻笑着干什么,非常听话!”

      众人越说越兴奋,直到有个老翁拐杖重重一敲地,斩钉截铁:“呵,什么半神半佛和灭世太岁,让我说,比不上咱们的蓝湖双仙!”
      “就是,提鞋都不配!”
      朝夜:“……”

      蓝湖城地处偏僻,少与外界往来,小门小派他们没听说过,就把正邪双极踩在脚底去捧蓝湖双仙。朝夜哭笑不得,好奇地道:“你们的蓝湖双仙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众人激动道:“神仙下凡哪!神仙保佑我们蓝湖城!治病救人,降妖杀魔,能救能杀,还不收钱!”“没人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他们是忽然出现,忽然不见的,待了一年多,杀光了附近山上的妖怪,救下我们全城人的性命……他们就走了,老李头说得没错,肯定是神仙下凡!”“来无影,去无踪,不是神仙能是什么?”
      “所以这十年来,蓝湖双仙不是不管咱们了,是他们杀完妖怪,回到天上去了!”
      “……”

      神仙下凡,肯定是不可能的,而是双仙降魔济世,乐善好施,在蓝湖城累下极大的声望,人们过于尊崇他们,所以神话了两人。估计他们的住处正在附近,所以才能经常过来。
      可是,为什么后来不出现了?出了什么事?

      无邪灭门,双仙救世,水火不相容,这两拨人是不是对上了?
      无邪和双仙一起失踪,难道他们同归于尽了?
      “蓝湖”城,悬壶济世的神医,作恶多端的魔头,朝夜有一种笃定的感觉,药乐族一定坐落在此地了。

      怀揣着几个谜团,两人离开蓝湖城,一直往西部山林深处走去,疾行了约莫百多里地,人烟越来越稀少,直至绝迹。莽莽树海,遮天蔽日,鸟兽虫鸣渐渐多了起来。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将近晌午时分,前头传来一阵动听的潺潺流水之声,茂密草叶缝隙间有晶莹亮光闪烁,犹如满地碎钻,刺入朝夜眼中。

      对视一眼,两人心跳都有些加快。

      又行几丈,拨开草丛往坡下一看,冷不丁地,好大一片幽蓝纯净的巨大湖泊,水平如镜,水汽蒸腾,寂静美丽得不可思议,仿佛转瞬即逝的梦幻泡影,映现在两人面前。

      朝夜几步下坡,冲到湖边。

      群山苍翠,鸟语花香,环抱蓝宝石湖,湖边颗颗累着如雪白珍珠一般的鹅卵石,湖水清澈,倒映蓝天白云,真真是一处风景如画的养老所在。然而事态紧急,笑蓬莱统御九州多年,对药乐族的了解只限于“蓝宝石”三个字,不知入境方法,无奈,只能忍痛破坏这片如画的山光水色,强入秘境,等见到药乐族长再赔礼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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