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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西薛藏机 04 自古君子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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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被按住揍一顿,朝夜抓过衣服,哧溜逃下了床。看他伤还没好又一副活蹦乱跳的没事人样,昼苍忍无可忍:“伤口!”
朝夜逃入隔壁房间,扔下一句:“小伤,死不了。”
两间客房相邻,陈设也相似,推门入室,绕过一扇端庄的山水屏风,纯静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紧闭。
朝夜坐在床侧,扯开纯静的白衣察看,昨天他离去时,昼苍正在清除他七窍和伤口处长出的尸藤,一夜过后,皮肤下又有新的尸藤蠕动,清除不尽。翻他眼皮,朝夜皱眉:“不行,他不能一直昏迷,要醒不过来了……”
昼苍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猜他想说“你也知道尸藤危险?”朝夜忙转移话题:“我有办法让他醒,看我的!”
俯下.身,朝夜拍拍纯静的脸蛋:“师兄,师兄,你醒醒啊!”
拍了几下,纯静睫毛一颤,对他的师兄有所反应,朝夜继续喊:“纯静师兄,你睁眼看看我,我是你的宝贝师弟啊!”
……
纯静的睫毛又是一颤。
朝夜高兴地说:“没错,是我,我是你的好师弟朝夜啊!”
纯静拼命撕开眼睛一条缝:“你……你……”
朝夜直起腰来,对昼苍道:“气醒了,你看我厉害吗!”
昼苍脸色冷沉,明显转移话题失败,朝夜暗叹命苦,一个还没彻底叫醒,又得去哄另一个,好在他有准备,嘻嘻一笑,先让昼苍看他双手空空,道:“别生气,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他交握双手,缩成一朵雪白的花苞,松开五指,缓缓绽放,掌心躺着一朵犹带露珠的小红花,香气清新,花朵后面,探出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昼苍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花,又看看他,嘴唇微动,身后便传来一个虚弱的清雅男声:“……你也会这一招?”
乍闻此声,朝夜手一抖,小花掉了下去,被昼苍迅捷无伦地伸手一捞,接在手中。床榻上,纯静已经睁开了清澈明亮的眼睛。
转身看他,不知作何反应,朝夜顺着他说:“你也会?”
纯静还很虚弱,脸无血色,好一会儿,才说:“我不会,可是看过很多次。我很好奇,‘袖里藏花’是你们近月虚祖传的骗人把戏吗?”
朝夜体贴地说:“你真想知道?你快死了,别听了吧,小心气死了。”
纯静瞪他:“我有什么听不了的?”
朝夜摊手,道:“好吧,是祖传的。我舅舅教给我的,我天圣舅舅可厉害了,不光袖里藏花,还藏过我呢哈哈。”
纯静冷笑:“好一个近月虚,想当初,枭月那小妖女就是用这一招,把我们风光霁月的大师兄给骗走的。”
听到这句话,朝夜一愣,喃喃道:“我……阿爹阿娘?”
提起枭月,经年历久,纯静还是一脸没好气:“不是她还能是谁?当年,她瞒着天地双邪,偷跑出近月虚,修真界听说消息,联手对他展开一场愤怒的大追杀。不管是杀了她,还是活捉了她威胁天地双邪,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小妖女刀法高强,挺难杀的,红衣怒马,跑得很快。可惜,恰逢我们师兄弟六人下山万里游,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定会死在我们的剑下。”
“谁也没想到,她把我们笑蓬莱的大师兄给拐跑了。”
朝夜屏住呼吸,不敢错过哪怕一个字句,如饥似渴地汲取关于父母的一点一滴。
纯静却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朝夜,又不像是在看他,目光中充满怀念,道:“还真是师兄的种,鼻子像师兄……你的父亲。”对视朝夜的眼睛,纯静口气一转,恶声道,“眼睛像小妖女,就会骗人。”
朝夜哭笑不得。
对于父亲和母亲,朝夜一片空白。这两个人在他刚刚出生,便已双双神陨,没能留下一幅画像、一点回忆。他对父母的初步了解,是天地双圣偶尔说给他听的。而天圣此人,极其护短,枭月又是他捧在掌心呵护唯一的妹妹,述说往事,很不客观,对人人尊崇的正道栋梁纯致剑尊十分嫌弃,骂他奸诈狡猾卑鄙无耻,骗跑了自己纯洁可爱的小妹妹,笑蓬莱说的也是一样的话,只是名字掉了个个而已。
而众人眼中这一桩惊世孽缘,朝夜在少年时打听到不少。并不难打听,抛开他和天地双邪不谈,近月虚心狠手辣的天下第一妖女和笑蓬莱高洁正直的首席大弟子,光是身份立场就足够使人津津乐道了,又大逆不道爱得轰轰烈烈,在人间编出各种各样的精彩话本演绎,早已鼎鼎有名了。
枭月下山时,年纪很小,才十六岁,远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妖女,人人喊她小妖女。
她不知天高地厚,在人间各地流窜作恶,打听天下第一散修灵霄仙子的行踪,顺便挑战仙门百家,惹祸惹得废寝忘食。惹着惹着,终于有一天,她惹到的这一位极不好惹,是下山入世万里游、降妖伏魔不留情的正道大侠——纯致剑尊。
二人初见,小妖女正在打劫,还好心地帮纯致打了劫。
那年春天,纯致带着几个师弟在深山中奋力降伏一条吃人的大蟒蛇。区区一条蛇精,用不着纯致亲自动手,他站在树上观战,很快,蛇精伏诛,让师弟们了却后事,他提前下山投宿,点菜点饭,好让打杀一场的师弟们忙完就有吃食果腹。
一走近山下客栈,纯致倏地停下脚步。
客栈里头,站着一个烈火似的红衣少女。
这少女身材纤弱,乌发雪肤,黑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说不出的娇艳可爱,在破得快塌了的烂客栈中煞是惹眼。可是,她在做的事,就很不可爱了。
她在打劫。
客栈小,空间更小,多一双脚都站不开,她骑着一匹雄健发达的黑骢大马挤进了屋,堵得门口严严实实。纯致看着马屁股,听她在屋里扬鞭一指,娇脆脆地命令:“快给我钱!”
客栈老板缩成一团:“小姑奶奶,马、马、马……房子要塌了……你来住我的店,怎么让我倒给你钱!”
那少女嫌弃:“谁想住你的破店?哼,你当姑奶奶的秀发是狗毛吗?告诉你,本姑奶奶非常厉害,笑蓬莱那群小子见了我都给我磕头,今天我卖你一根头发一百两,以后会有人花一万两买走,当传家宝供起来,简直是金子头发。快给我上菜,我要吃肉!”
纯致:“……”
听到这里,纯致明白了,这少女没钱住店,又想吃饭,灵机一动,拿出自己的头发吹牛抵债。她是真觉得自己很贵很值钱,一脸理直气壮。如此荒诞的要求,店老板肯定不听她的,抵死不从,求救的眼神看向门外。
降妖伏魔不留情的纯致剑尊,沉默了。
可怜千年传承的修仙第一门派笑蓬莱,全门上下连路过的兔子都是公的,没见过姑娘,更没和姑娘说过话。一时间,觉得这无理取闹的少女比洪水猛兽都要棘手。踌躇半天,下定决心去救老板于水火中,纯致挤进门去,还没说话,那少女斜眼一瞥,看见了他。
上下一瞅他,少女道:“你小子偷看我半天,终于敢进门跟我说话啦?”
那少女瞅他一眼,又瞅他几眼,脸蛋一红,嘀咕一句什么,然后,抓过胸前垂下来的小辫子。她十分爱自己,怕疼舍不得拔头发,挑出一根丑的,用牙齿咬断,轻飘飘递给店老板说:“算你好运,我再给你一个传家宝,你也给他一百两吧。”
纯致微微一笑,脾气很好地没有跟她计较:“多谢姑娘,在下有钱。”
他从腰间的钱袋子里摸出几个穷酸的铜板:“这位姑娘的住宿费用,我请了。”
枭月睁大眼睛,很没见识地说:“哇,你好有钱啊!”
店老板:“?”
有钱?这姑娘认识钱吗?会数数吗?
转眼,她不满地说:“你干什么只管我,不管我的马,你想让我的宝马露宿街头吗?快给它也开一间房。”
纯致:“……”
没有办法,初次相见,纯致就在她理直气壮的目光下,给她的宝马也开了一间最贵的上等客房,他自己去住了一夜的柴房。
次日清晨,众少年退店上路,继续万里游的长途跋涉。
走了一阵,身后尘土飞扬,那少女又追了上来。
她说:“我来找你负责!”
纯致温声道:“姑娘,你找错人了吧?”
那少女道:“没错,我找的就是你!要不是你,本姑娘怎么会住这种破店?你看,我胳膊都睡红了,蚊子咬的。你说你该不该负责?”
纯致低下头,看到她肿起一个红包的手臂。
那少女又道:“我哥哥们很疼我的,给我哥哥知道,饶不了你……哼,我不告诉他们,算是救你一命,你别不识好歹,快报恩吧。”
纯致:“啊,这……”
活到这么大,只有别人识他好歹的份儿,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前行。那少女骑着马,慢悠悠地与他并行,道:“好啦,说定了,别这这这了。我给你看个厉害的!”
纯致目不斜视,不去看她,那少女跳下马来,跑到他面前跟他脸对脸,倒退着走,举起双手,结成一个雪白的小小花苞,缓缓开放,露出中间一朵小红花,花朵后面是一张灿烂的笑脸:“送给你的,我在那边花丛跟一只蝴蝶抢的。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还是不看她,纯致道:“姑娘,请别挡路。”
那少女随手把小红花簪在鬓边,继续挡他的路,道:“你干嘛不敢看我?你真奇怪,你这么有钱,干什么会住这么破的店。”
纯致道:“……姑娘,在下是剑修,剑修很穷。”
那少女道:“那更奇怪啦,你是剑修,挺能打的吧,怎么不去抢钱?干什么喜欢住破店?”
纯致道:“金屋茅屋,身外之物。”
那少女赶紧道:“我要住金屋!”
这时,旁边一个白衣少年听不下去了:“你住鬼屋,谁要带你!就是你让我大师兄睡柴房的?”
纯致道:“五师弟,不可无礼。”
纯静抱剑哼了一声。
纯致终于扭过了头,看着那少女,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脸蛋上,鬓戴红花,黑发红衣,眼珠灵动,明艳不可方物。顿了顿,纯致道:“男女有别,请恕在下不能负责了。”
说完,他绕过那少女,大步往前走去。
见此计不通,那少女跺了跺脚,又追上他,泪水涟涟:“你、你干嘛这么绝情?你们仙门正道的东西……啊人,不是都侠肝义胆吗?怎么对我见死不救?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好可怕好可怕的女魔头在追杀我,刀法好生厉害,堪称天下第一,大家都说她是月亮上的女魔头,杀得我好可怜,我好怕呀。”
目光一凛,纯致终于停下脚步,皱眉:“月亮上的女魔头?你在哪里见的她?她是不是像你一样,红衣大刀?”
纯致此人,是一位极为正统的正人君子,温柔又强大。他虽心性善良,却非愚善,斩妖杀魔的时候霸气狠辣,眼神极具攻击性,使人倍感可靠。那少女被他凛冽的目光一望,眉头挑起,有点手痒想打架的样子,点了点头。
众少年面面相觑,神色凝重下来,道:“是小妖女,枭月。”
那少女道:“是是是,人家喊她大妖女。大师兄,我跟你说,她长得好漂亮好漂亮的,你可不要被她的美色所惑呀。”
纯致温和道:“不可能。”
他语气淡然,神色坚定。那少女扁扁嘴,靠近他说:“我感觉你会?她好美的,大美人的,好多人爱她,气死了也舍不得杀她。你会喜欢她吗?”
纯致淡声道:“声名财色,何足挂齿。”
那少女:“……”
她撅起嘴,不死心地还想说,旁边又有一个瘦削的白衣少年道:“姑娘放心,我大师兄律己严谨,断不会被女色所惑。”
那少女道:“哦。”
纯笃又道:“姑娘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你被妖女害了。”
那少女不耐烦地说:“行了听见了。”
众人:“……”
那少女看向纯致,甜甜地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你。”
她握住拳头,给自己鼓舞打气:“我一定会努力蛊惑你的!”
纯致:“……”
这少女自然就是妖女枭月。
可怜纯致自幼长在笑蓬莱山脉,门规森严,所有弟子幼时上山,为让他们潜心习剑、不因外物分心而无法适应山中枯燥的苦修,十五岁前不许下山,导致众弟子们少年入世,剑法是出类拔萃了,心思都单纯如一张白纸,天真可爱,根本没看出她狡猾的小伎俩,更没想到这个娇艳纤弱的美貌少女会是那人人喊杀的女魔头。至于此前,小妖女知不知道少年们的真实身份,时过境迁,当事人死的死,高升的高升,没人敢找高高在上的一代剑尊打听他们不堪回首的少年往事。人间传闻说法不一,有人说她不知道,这小妖女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狂得在笑蓬莱头上拔毛拔个没完啊。她不光是简单使诈缠上了纯致剑尊,还看他剑法高好欺负,一路吃香喝辣花枝招展,花他的钱如流水,经常装受伤装崴脚,耍赖让纯致背她,在大街上当众大声表白、女扮男装当众大声表白……戏弄于他,最喜欢把春节高贵的剑尊闹个大红脸。种种行为,十分恶劣,有九条命也禁不住这么玩儿啊?有人说她肯定知道,故意找茬的,毕竟这小妖女不是一般的魔头,她偷偷离家时,近月虚和修真界的矛盾无比尖锐,天地双邪气得发疯,可疯完了,又怕妹妹吃亏,迅速对外放出风声,叮嘱给她一句话:“无论在外面闯出多大的祸事,不用害怕,只往近月虚跑,做哥哥的护你一世平安,杀光天下人也不是难事。”这两个哥哥不光天下无敌,还欺人太甚,护短护得吓人,有什么祸是她不敢闯的?
说也奇怪,大概是天天忙着蛊惑纯致、淘气骗人,跟嫌她缠着大师兄的师弟们打架,偶尔手闲,杀个妖怪解闷,难得有一段时间,她没闯别的祸。可惜,好景不长,众少年是经验不足,才没认出她是妖怪,脑子没病,很快发现一些奇怪的端倪。
第一,是她经常赞美自己,于一片沸沸扬扬的妖女骂声中,坚持说自己貌美如花,刀法高强,冰雪聪明,多才多艺,既不顽皮,也不淘气……等等,扬扬洒洒一篇赞美完了,充满自信地问纯致被她蛊惑了嘛。第二,是她的刀法,实在太强了。
笑蓬莱和凤凰天城的门下弟子,因为修为太高,故有一条规矩:若非对付妖魔鬼怪,绝不先动第一剑,但你先向我动手,我就不跟你客气,不会给你动第二剑的机会。枭月这小小妖女,刀法了得,她想和纯致独处,一路寻衅打师弟,撩得几名剑子都跟她打过几场,竟没占到什么上风,甚至她是练刀的,时不时还能指点少年几招剑法,足见天资极高,无师自通。
这天傍晚,枭月击退纯笃,笑吟吟地收刀转身,一眼看见远处树下默默站立的纯致,蹦蹦跳跳了过来,声音又娇又脆:“大师兄,大师兄,你看我厉害吗?”
被喊了几个月的大师兄,纯致还是适应不了,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呃,真厉害。”说完厉害,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圆圆的小苹果,洗干净的,递给她:“送给你吃。”
枭月接过苹果,开心地说:“大师兄,你对我真好,你肯定被我蛊惑了。”
纯致定定看她一会,嘴皮子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忽见田中小径有几个扛锄头的村农路过,扭过了头,选择沉默。一旁,纯笃收起长剑,也走了过来,看看苹果,看看师兄,委屈道:“师兄,我口渴。”
纯致道:“北边有小泉,去罢。”
纯笃恶斗完一场,揉揉发酸的肩膀:“为什么她有苹果,我没有,我也想吃。”
纯致道:“不给她,她会闹。”
闹得很凶。
这小妖女古灵精怪,满肚子坏主意气人,她喜欢五颜六色的漂亮东西,如果纯致见她,没给她带几样她喜欢的小零嘴、小玩具、小花小蝶小风车,她会自己在纯致身上摸来摸去地找,占他便宜,非常不成体统。纯致说无数遍“没有、没带、没这个习惯”都不顶用,因为这次没有,下次就有了,要是下次还没有,那肯定是纯致喜欢被她摸来摸去,故意没有,她会满足大师兄,卖力摸他的。人家说她脸皮厚,她笑嘻嘻的:“你们懂什么,脸皮厚才能抱得美男归!”
大树下,枭月咬着苹果,对纯笃说:“你快喊我呀,小师弟。”
纯笃是师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很老实,哭丧脸偷瞄大师兄。这小妖女喜欢跟他们打架,要是输给她,就要喊她一声师嫂。纯虚剑法精妙,和纯致难分上下,在他手里讨不了好;纯极极端,要赢不要命;纯静滑头,擅长赖皮。只有纯守木讷,纯笃老实,常常被她抓过来喊嫂子。这次又输给她,纯笃不敢不叫,又不敢叫,师尊参悟天道,常年闭关,一年有七八个月是大师兄管教他们,像是半个师父,积威深重,就算他次次不怪罪,又怎敢次次在他面前放肆?狠狠一咬牙,一闭眼,纯笃说:“嫂子再见!”又急忙对纯致说,“大师兄!对不起!我去摘苹果了!”落荒而逃。
纯致脸上腾起不自然的红晕,道:“姑娘,请自重!”
枭月无辜地说:“我好自重了呀,自重是重视自己,所以我喜欢你我就要天天跟你在一起!”
纯致:“我不是……”
枭月满脸感动:“哥哥,原来你也喜欢我,天天提醒我自重,鼓励我缠着你。”
纯致:“……”
纯致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半晌,说:“你呀。”
客栈中,纯静思及此处,目光放空:“回头想想,其实从一开始,大师兄对她就格外不同。明知她顽皮任性,崴脚了怕黑了都是装的,还会弯腰背她、夜里陪她,任劳任怨。”
想了想,朝夜道:“可能他没见过其他女子?”
纯静看向他,讥讽道:“你当我大师兄是什么人?他再怎么温和儒雅,也是笑蓬莱的首席大弟子,家师对他寄予厚望,有意传他掌门尊位,如果他真心不愿,谁也近不了他的身。他下山后,接触的正经仙子能绕笑蓬莱一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比你阿娘举止端庄一万倍,哪像她一样赖皮闯祸,叽叽喳喳……师兄却一概无视……真不懂师兄看上她什么了。”
顿了顿,纯静道:“也就是刀法高点儿吧。”
清晨,少年少女并肩坐在池塘边,纯致道:“天下散修中,论剑,灵霄仙子一枝独秀;论刀……你是一骑绝尘。”
枭月往他身边挪挪,道:“你知道灵霄仙子?”
纯致失笑:“天下第一散仙,谁不知她?”
这位灵霄仙子,乃是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奇女子,在修真界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一身白衣,清冷出尘,独来独往,济世救民。修真界对她的评价褒贬参半,一言难尽,她最让人诟病的一点,是她的爱好:找人比剑。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和身份,只知道她才七八岁,背着一把铁剑,到处跟人打架,剑法自成一路,像是自学成才。
灵霄仙子冰冷肃杀,难以接触,唯一和她关系亲近的人,是另一位风云人物——大铸剑师。传说,这两人是雪山初见,少年相识。大铸剑师登上雪山之巅,寻一块铸剑的千年雪精,适逢雪崩,险些丧命,是灵霄仙子救了他。大铸剑师为了报恩,就用这块千年雪精,铸了一把冰剑,剑名“凌霄”,赠予灵霄仙子。此剑与主人风格相似,凌云冲霄。她手执凌霄剑,试遍天下剑修,打出一个“天下第一散仙”的称号。大铸剑师痴迷铸剑,以天下侍剑之;灵霄仙子热爱比剑,一剑试天下。两人在各自擅长领域中都有不凡建树,又都心性冷漠,只对彼此特殊,一时传为佳话。
后来,灵霄仙子不再比剑,而是云游四海,降妖伏魔,人们只在镇压镜冥鬼蜮的时候会看到她出力救世,其他时候,芳踪难觅。
想到这伤心事,枭月扁扁嘴巴,难过地说:“我在找她,找不到她。”
纯致忍不住说:“别难过……你找她干什么?”
枭月眨眨眼睛:“你说我和姓灵的谁厉害啊?我能打趴她,抓起来,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嘛。”
想都别想。
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纯致说:“呃……可以试试。”
枭月肩扛大刀,笑呵呵地对水自照,弄了弄刘海:“我、我是很厉害啦!因为枭月仙子一直好心追杀我,锻炼我的刀法,我才能一骑绝尘。大师兄,你、你看她长得好、心肠好、刀法好,简直是三好仙子,你是不是喜欢她啦?”
纯致的目光仓皇地从她充满期待的脸上移开,落在池塘中的荷花上,没有说话。枭月早习惯了,也不在意,正要再说,树林深处走来一个神色冷漠的白衣少年,冷冷道:“妖女是你仇敌,还是你情人?怎的对她句句褒赞?”
枭月:“?”
纯虚早练完毕,在她面前站定,皱眉看她:“你也是红衣大刀,像是妖女本尊。”
枭月:“你……啊……妖你老母啊!”
她从前混迹市井,学过不少骂人脏话,问候完了纯虚老母,纯虚没听出她在骂他,继续道:“我周岁上山,父母双亡。”上前一步,他冷冷逼问,“你天天羞辱我师兄作甚?他是响当当的名门仙士,行侠仗义,专杀邪魔歪道,怎会看上一个心狠手辣的歹毒妖女?别做梦了。”
……
她脸上火辣辣的,结巴几句,忽然不敢去看纯致的表情,跳起来,狠狠踩了纯虚一脚,胡乱攻击:“看不上妖女,也看不上你!”
纯致:“?”
她扭头跑了。
深夜时分,一座僻静深山中,剑光狂射野兽怒吼,震动山林,几十头黑狼将几个持剑少年围困里头,撕咬攻击。纯致和纯虚一南一北,分头站在一棵高高大树上,随时准备救援。纯致眉头紧蹙,心不在焉地观战,目光不知在搜寻什么,又像是在奇怪自己的分神。他揉揉眉头,集中精神,却又一次忍不住环望四顾时,一个少女倏地从树后探出半张笑脸:“大师兄,我来啦!”
枭月笑道:“大老远看你左顾右盼的,找什么呢?找我吗!”
四目相对,纯致紧蹙的眉峰忽然舒展了,随即皱起:“姑娘,深山中猛兽出没,你别乱跑。”
话音未落,她身子被坠得往后仰去,纯致眼疾手快搂住她的腰,带着一转,把她放在一根粗壮树干上,随手拎过她身后沉甸甸的大箩筐,一看里头蹲着一个圆溜溜的大西瓜,无奈道:“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
枭月道:“边走边说,走,我们去吃西瓜。”
纯致放开她的腰,退后一步,淡声道:“夜深不便,姑娘自重。”
枭月说:“我费老大劲儿才抓来几十头狼拖住他们,你干嘛不去!”
纯致愕然了:“你抓的狼?”
枭月得意地道:“当然是我抓的,谁让他们说我坏话,碍我的事,不让我跟你在一起。”
纯致道:“师弟没有说你坏话。”
枭月拉他的手:“你真不跟我走?”
纯致道:“在下不走。”
枭月背起箩筐,一脸无所谓地说:“好吧,那我自己吃西瓜,边吃瓜,边吃人。吃谁呢?嗯,先吃卖西瓜的老奶奶!唉,可怜的老奶奶呀,乖乖卖瓜,我先吃一口大西瓜,再吃一口老奶奶。我们近月虚的妖女,什么都吃。”
纯致猛地抬头:“你!”
她说完跳树,抬脚就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纯致果然追了上来。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纯虚认定了她是妖女,盯贼似的盯她不放,干什么都要看,说什么都要听,特别讨厌。好在纯致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正道栋梁,软肋遍地都是,于是,各地的老奶奶们开始倒霉了。枭月每次想让纯致跟她走,都会带一些果蔬威胁他,苹果黄瓜辣椒,具体是什么,看当天的孕期,美滋滋地说:“我找老奶奶抢的。”
纯致凶她:“你抢老人家的水果干什么?”
枭月说:“送给你吃。”
纯致道:“我不吃,走,还给人家。”
枭月抓紧小辣椒:“我不还,你看辣椒红红的,多好看,我觉得好吃才带给你的,像你师弟们,我都不让他们看一眼,我拳打老爷爷脚踢老奶奶,好不容易抢过来的。”
纯致:“……”
她怎么一副抢劫了抢得很辛苦的样子!
枭月把脸一板,威胁道:“快跟我走,否则我去打老奶奶了!我们近月虚的妖女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一天打哭八十个老奶奶。”
纯致头疼。
打哭老奶奶还是轻的,身份暴露后,她彻底肆无忌惮了,光明正大干回了老本行,隔三差五上门挑衅仙道,绑一堆掌门仙尊放在城中最高的楼顶上,供人观赏,她自己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坐在飞檐上,限纯致在几个时辰内过来见她,晚一炷香,杀一人,晚三炷香,杀全家。众仙打不过她,知道这妖女对修士厌恶至极,真敢下手,拼命找纯致剑尊救命,闹得满城风雨。见到纯致,她扭头看他,冲他甜甜地笑:“你来啦。”她倒也说话算话,抬手放人,一边在众目睽睽下,歪头说:“真奇怪,我怎么看到你就开心呢。”
枭月视人命如草芥,纯致不能无所顾忌,次次都来,越闹越大,她又不知羞,喜欢啊爱啊挂在嘴上,没过多久,轰轰烈烈了整个修真界。人人皆知近月虚的小妖女喜欢纯致剑尊,缠他不放,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直到有一天,枭月忽然消失了。
她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像是一个奇异的梦境。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发现纯致的可怕举止,降妖伏魔,下手利索,慢慢让人感到诡异的是,遇到野花野果,纯致会驻足摘下,藏于怀中,似乎枭月还在,要摘些花果给她解闷,应付她突如其来的缠闹,若是遇到崎岖长路,下意识看看背后,摸摸后背,仿佛缺点什么。
这天深夜,众少年杀妖完毕,生火休息,边交流此次降妖的教训,撰写万里游的游历笔记。万里游的长途跋涉已近尾声了,笔记比手掌还厚出许多,而这字迹密麻的册子,他们已经写了十几本。
纯静此人,白瞎了一个“静”字,人和名字是一对反义词。山中苦修时,纯致最正,纯虚最冷,他话最多,大家调笑他不该叫“纯静”,该叫“纯废话”才对。别人写笔记,静静地写,他写笔记,写一个字念一个字,手不停嘴也不停,被他念得耳朵起茧子,纯虚蹙眉,众少年一看二师兄皱眉就紧张,让他快闭嘴吧,二师兄皱眉头啦。纯静大声抗议,皱眉头咋啦我不怕他敢打我我就告他非礼,少年们一阵哄堂大笑。
在这快活的大笑声中,纯致拧起长眉,忽然道:“怎么这般安静?”
众人登时鸦雀无声。
身为师兄,他习惯照顾师弟,因此,适应能力非常强悍,一向是定海神针的角色。初出山门,众少年骤然入世,都觉不安,是师兄带领他们从容进入了红尘世界。
可这妖女不辞而别,他好像永远不能适应。
不久后,一场精彩绝伦的圣妖大战炸翻了整个修真界。
灵霄仙子一生璀璨,受人尊敬,唯一一件风评恶劣、令人微妙的事情,即是此战。圣女和妖女,修真界最锋利的剑,近月虚最锋利的刀,狭路交锋,不分胜负,竟是惺惺相惜。灵霄仙子微微一笑,赞扬枭月是“鲜衣怒马的少女,刀法无双。”枭月则道“灵霄仙子不愧是天山雪莲,愈经霜寒、愈见清艳。”一战毕,约定一年后再见,就此别过。
谁知,一转身,枭月落入了仙门百家的重重埋伏中,身负重伤。
天地双邪在近月虚兴风作浪,妖女枭月在修真界惹是生非,兄妹仨堪称是天降的祸害。随着修真界在近月虚屡战屡败,对枭月的怨恨深重起来,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终于引起了西境薛氏的注意。彼时,西境薛冕手握大权,雷厉风行,战无不胜,布下天罗地网,决心将她一举拿下。万分危急时刻,灵霄仙子天外一剑杀来,为她博取一线生机。
灵霄仙子手持长剑,静静落在一座高耸的巨石上,白衣胜雪,清冷出尘,以她百战百胜、天下第一散仙的功绩,谁都要给她三分颜面。她露了下脸,与薛冕对视,一字未说,直到目送枭月遁入茂密的黑暗森林,飘然离去。
黑暗森林,万兽丛行,九死一生。
听到这个消息,纯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如坠冰窟,头一次感到手脚冰凉。
师弟们下意识看他,纯致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人知道了。
天地双圣也是在和妹妹的书信往来中,根据细节,猜测一二,被朝夜听了个大概。好像两人在黑暗森林待了大半年,饶是法力高强,对战群兽,依旧步步惊心,被她救了几次,纯致终于爱上了她,死缠烂打痴情不改。不过,小妖女爱好吹牛,不能全信,天圣又对纯致持有很大偏见,可信度又打个对折。后来,不知是枭月下毒暗算,还是无意间中了效果强烈的纯笃,意识朦胧间,克制守礼的少年男女发生了肌肤之亲。次日清晨,是纯致先醒来,吓得连滚带爬,几日后,他壮着胆子回到山洞,枭月早已离去。
纯致追出黑暗森林,奔波各地,寻觅枭月的踪迹,总是失望。这天早晨,他一夜未歇,怅然坐在一家小茶摊上,正在发呆,手上一紧,一双皱纹满布的手抓住了他,那老妇激动道:“是你!后生,你可认识一个红衣大刀的姑娘?”
纯致狠狠一个哆嗦。
那老妇在小茶摊边,支起一个水果摊,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枣子,说:“你吃,给你吃。”她举手擦擦浑浊眼睛,说,“是你,一定是你,以前有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她给我们画过你的画像,说你是她的意中人,小姑娘真好啊,可怜我们老婆子孤苦伶仃,经常过来买光我们的瓜,给我们送钱,让我们早点收摊回家。”
纯致一怔,很慢很慢地说:“……买瓜?送钱?”
顿了顿,他道:“她会有钱?”
老妇道:“没钱啊,她没钱,她有刀,喜欢抢恶霸的钱,买我们的水果。”
纯致:“……”
再见枭月,是在若初山上。
此时,大铸剑师已死,天地双邪推翻了大铸剑炉,熄灭了烧人铸剑的熊熊火焰,接掌近月虚,与修真界势不两立,正式进入暗无天日的天地双邪霸权时代。双邪法力无边,个性残忍,对仙道修士恨之入骨,见多少杀多少,剖丹练功,极其恶毒。枭月行走于修真界,仇家越来越多,,纯致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天下第一妖女”、“杀死”“剿灭”的字眼用在她身上,越来越焦灼不安。这天,几百个世家仙门联合起来,攻上若初山,杀邪除害。众仙咄咄逼近,一对白花花的男人□□中站起一个红衣女子,冷笑一声,拔刀出鞘。众仙不敌,节节败退,正惊慌失措,纯致从天而降,一剑荡开了她雷霆万钧的刀攻,力挽颓势。
众人精神一震,欢呼出声,纯致上前一步,站在了枭月面前。
枭月立定收刀,挑眉道:“你哪位?”
冷冷扫视一眼跟她胡闹的男妖们,纯致脸色发白,道:“我是纯致。”
枭月笑道:“哦,原来是高洁正直的剑尊大人,您大驾光临干什么?不怕又被我这个天下第一妖女给玷污了么?”
闻言,纯致脸色更白,道:“……我来负责。”
顿了顿,他道:“那天,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不该离你……”
没让他说完,枭月冷冷道:“你听好,我们近月虚不像你们中原儿女,民风开放,不就是睡了你么?算不得什么。我不会赖着你,我没有赖着你吧?男人嘛,到处都是,本妖女会缺男人?你不必勉强对我负责。”
众人:“???睡???谁???”
纯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道:“不勉强的!在下,在下喜欢负责!”
众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纯致脸皮霎时涨得通红,坚持说道:“求你了,求你让在下负责吧!!!”
众人:“………………”
枭月:“……”
偌大的若初山上,久久回荡着纯致剑尊心中深藏已久的秘密:“在下,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我喜欢你啊!!!!!”
他的目光澄净热切,似乎在苦苦盼着她的答复,见枭月没有反应,急切不已,就要一直表白下去。枭月干咳一声,转过身,不再看他,挥手道:“你不就是为了救这些人的狗命吗?成全你了,快滚。”
闻声,众人顾不上看热闹,连滚带爬逃下山去。似乎是听烦了他的拒绝,不待纯致开口,枭月道:“你走吧,我不愿让你在我和师门恩义中为难,对外我会说明,是我对你施毒暗算,用你最在乎的师门苍生胁迫于你,逼你就范,保全你正直清白的名声。从今天起,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不必再见面了。”
怔怔看她片刻,纯致眼眶一红,哑声道:“我以前……”
他顿了顿,道:“阿月,我是真心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个质问的男声:“大师兄,果真是你?!”
黑暗森林一别,师兄弟一直没能汇合,众少年不知纯致的行踪,只能一路打听枭月,寻访至此,却听见这些。纯致拔剑跳入场中。喝道:“师兄,这妖女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说出这种话!连师尊也不要了吗?!我杀了她!”
纯致闪身挡在枭月面前,神色痛苦,温和俊秀的脸已经扭曲了:“弟子不孝,有负恩师。师父大恩,此生难报……”
纯虚道:“此生难报?能辜负师父,不能辜负妖女吗?”
纯致道:“师父剑法超然,世人尊重,又有诸位师弟相伴。阿月,阿月她……她被千夫所指,她不是妖女……”
纯虚冷笑不已,纯致咬牙说了下去:“阿月只有我一人了,她一个弱女子,我放开她一次,已是我终生之恨,不能放开第二次了。”
看了目瞪口呆的枭月一眼,似乎更坚定了,纯致面对笑蓬莱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出关,弟子自当请罪。”
这一刻,他决绝到几乎不近人情,抛弃所有,辞别师弟,从此在人间销声匿迹。
他们隐居在一座山清水秀的无名山岭,取名抱月岭。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人人皆知,人人唾弃。
两人最后一次活着出现在大众视野,是在抱月岭上,就是举世闻名的“剑尊入魔”了。
前途无量的纯致剑尊,为情所困、为爱入魔,他从枭月被开膛破腹、血流满地的尸体旁边站起,将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轻轻放在柔软草丛上,鲜血染红了白衣,也将小小的婴儿染成恐怖的红色。他站起身时,理智全失,杀光了围剿抱月岭的三十六大门派。
朝夜手指摸索左手腕上的月亮鳞,脑子一片空白。
这一面,是他和父母一生仅有的相见了。
初见即是死别。
朝夜发了会儿呆,随后,忍不住看了昼苍一眼。
仙魔入魔,让人忌惮,一向世所不容。莫名其妙的,朝夜瞒下了昼苍入魔的事实,寻思以后自己再想别的办法治他。他打定主意,这时,纯静抬起头来,道:“大师兄,没有入魔。”
朝夜一怔。
纯静淡淡道:“走火入魔,无药可救。大师兄把在场所有人屠杀殆尽,没多久,师父赶到抱月岭,他满身伤口,血流如注,喊他的名字,他还知道抬头。”
“大师兄虽已杀得两眼发红,神智却是清醒的。”
抱月岭上,纯致手掷长剑,眼泪已滚滚而下,磕头跪地:“师父。”0
他说:“师父收容我、养育我、栽培我,弟子不孝,实在愧对师父大恩,只望来世再报。笑蓬莱厚德载物、大公无私,以仁义闻名于世,弟子大开杀戒,玷辱师门清白,万死难辞其咎,更没脸再当笑蓬莱弟子,今日自逐门墙,以死谢罪。”
说完,他横剑于颈,鲜血喷溅长空,自刎死去。
世人皆道,纯致剑尊是被天下第一妖女蛊惑,堕入邪海,无药可救。然而,朝夜听着纯静说:“没有入魔。他是自甘堕落。”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可是,我们的大师兄,他的确深爱着你的母亲。”
“三十六大门派,是在他无比清醒的状态下,一个一个杀死的。为天下第一妖女,为你的母亲报仇。”
纯致行走人间,剑法精绝,助人救人无数,从来是温和纯善的完美君子形象。人们不愿相信君子堕魔,就把责任全推到了枭月身上。许多年来,一直如此。朝夜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是纯致自愿堕落。说这句话的人,还是“血洗抱月岭”一案中,最无辜的受害者——抱朴天尊!
朝夜心中颇不是滋味,纯静看他一眼,淡声说:“自己的徒弟,自己最了解。师尊从不是为了一己利益,颠倒黑白之辈。”
否则,当初也不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养朝夜为徒了。正因为收他为徒,才使天地双邪杀上山来,给笑蓬莱招致一场灭顶之灾。
将近晌午,外头烈阳如火,两人一时间都没作声。
正默默着,门外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店小二在外喊了一句,推开门,打断了室内沉默。他本是满脸笑容,一进门来,见到屋中三人,个个气质出众是神仙般的人物,脸色都不好看,又忆起昨晚走廊上的异动,知道厉害,也不敢笑了,紧张提起一桶洗漱的热水进来,弯腰退出去,忽然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请留步。”
昼苍惯来惜字如金,若他出声,一定是见到看不过眼的大事。朝夜和纯静同时抬头,随即,皱起眉头。
那店小二浓眉大眼,约莫十三四岁,是个半大孩子,听到昼苍的留步,使劲打个激灵,诚惶诚恐:“客客客官,您您您吩咐?”
他慢慢扭过头来,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黑线,狰狞爬过了黑白分明的眼球。
朝夜目光一凛,奔到窗边,探头往外一看,心下登时一沉。
大街上贩夫走卒、摆摊卖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朝夜还是一眼看到,从近到远,男女老幼,所有人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下,都有细如黑线的尸藤一闪而过,扎根在人体中,人肉位图,人血灌溉,迅速生长。
薛王府火烧灭绝的尸藤,竟然在一夜间,已经吞噬全城了!
他们落脚的客栈坐落在薛王城中心,四面八方,千千万万城民在谋生度日,谁也想不到自己体内无声无息爬入一根吃肉喝血的藤蔓。不用一个月,这些城民会越来越消瘦,体内藤蔓越来越粗壮,即使握刀把身体划个稀巴烂,挖出尸藤,也不能根除,还能继续在体内一直生长,直到人被活活吸成一具干尸。
那时,薛王城全城都会缠满密密麻麻的尸藤,而密集交织的藤萝网中,吊着数不清的累累白骨。
心知他们是打杀妖怪的仙师,见他们脸色不虞,那店小二都快哭了:“客官,我快死啦?”
朝夜转身看他,神色恢复如常,哼道:“你想得美。”
随便打发小二高高兴兴出了门,朝夜倚窗回望,道:“大事不妙。”
纯静下意识看向昼苍,询问他的意见:“半神半佛以为如何?”
昼苍道:“两条路。”
朝夜叹气,说:“对,两条路。救是一定要救,问题是救谁,救多少,怎么救?第一,趁薛王城中毒不深,还未蔓延到其他城市,灭杀城中百姓,斩草除根,弃车保帅,而且,要杀就得现在杀,如果放任他们体内的尸藤长大、长成,恐怕整个修真界都会遭殃了。”
纯静立刻拒绝:“万万不能杀,全都要救!”
朝夜挑眉,道:“那么,只能选第二条路了,这条路不一定能走得通。”他解开衣衫,露出平坦的漂亮小腹,皮肤下有丝缕黑线蠕动,十分恶心。朝夜按住目光发寒的昼苍,不让他动作,低下头,指着小腹里蠕爬的尸藤,对纯静道,“第二,是在最短时间内将中毒者体内的尸藤杀除。可你看看,连你我体内的尸藤都不能完全拔除,自身难保了都,薛王城有数十万城民,随时都会爆发。时间太急,难度太大。”
沉吟半晌,纯静缓声道:“尸藤以死肉怨气长成,毒性阴狠,对症下药,有一种火性阳气极强的药草,煎服食用……或许能将尸藤在人体内烧灼殆尽。”
“太阳花,”朝夜早想到了,奇道:“你怎么敢提这个老奶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