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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故人 鹊桥初见 ...

  •   几日后,夜,鹊仙镇。

      鹊仙桥下,千树万树桃花开,不少修士夜宿在此,三三两两的烧起篝火,照得脸上一片红光,正热火朝天地高谈阔论。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们都会死!”
      “要死也是朝夜那条疯狗先死,死无全尸的死,活了又如何?怕他?半神半佛也渡世了啊,这几个月你看他敢露头吗?他露头试试,你当半神半佛是吃素的不成?会忍他?把他五马分尸!”
      “半神半佛不是吃素的,灭世太岁就吃素吗?他会被半神半佛五马分尸没错,不影响他动动小手指头,把咱们也都弄死啊……死无全尸的死……”

      “胆小鼠辈,丢尽我仙道的脸!”
      “就事论事罢了,半神半佛昙花一现,便消失了,朝夜是真又回来大开杀戒了!就算他不动手,追随他的那一大堆死灵夜道的妖魔都高兴疯了,个顶个的杀人如麻不好惹,谁知道会不会杀了咱们,去讨好他呢?”

      “我们仙门正道会怕他的死灵夜道?!”
      “呸,不好惹?别忘了,最不好惹的盛境主就在鹊仙镇,天地双邪杀他父母,害他从金枝玉叶的小盛境主沦落成街头要饭的乞儿,孤苦伶仃流浪多年,千辛万苦才从叔父手中夺回南盛仙境的大权,跟朝夜有血海深仇,最恨的就是他养出来的这帮邪门歪道,这种话你敢让盛境主听到,打烂你的嘴!”

      “不怕来得多,就怕来得少,杀杀杀,杀光,杀干净,杀它们全家!”

      “我说朝夜这厮,满世界都是跟他不共戴天的仇家,死是解脱吧?谁给他吃的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睁眼活过来?”
      “……你个二愣子,以为朝夜是什么人?他会怕谁?”
      “他不怕半神半佛?半神半佛一剑把他老窝给端了!”
      “呵,正邪两级从未正面交锋过,谁打得过谁还真说不准!”
      “你也就敢搬出半神半佛逞威风了。”
      “你讽刺我?你以为我会觉得丢脸?搬半神半佛怎么了?大家都搬,我搬不行?”
      “你搬呀,你搬得动吗?半神半佛会搭理你?真把自己当根葱?再说了,他果真渡世了吗……”

      这时,群声激愤中,陡然炸出一声巨吼:“闭嘴!”
      众人被吼得一个激灵,往声源看去,看到一个威武雄壮、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身子发抖吼道:“半神半佛,他会管我们的!他是半神半佛,他必须渡世,他怎能不渡世?朝夜……朝夜这个变态魔鬼……天下无敌……除了半神半佛,谁能伤他一根寒毛?!”

      ……

      篝火远处,一株巨大的碧红桃树下,朝夜发了下呆。

      灭世太岁和半神半佛不愧是天生一对的宿敌,自从出了流光群岛,迈上陆地以来,两人在人们嘴里至少打了几百架。他下意识去看昼苍的表情。

      昼苍面无表情。
      仿佛万千修士望眼欲穿期盼着的救世主不是他一样。

      朝夜:“……”
      朝夜:“哼!!!”

      昼苍侧头看他,道:“你又怎么了?”
      朝夜道:“我不服。”

      他走了一路,不服了一路,跟骂他是疯狗是魔鬼的人们对骂了一路,忙得团团转还在偷偷败坏昼苍完美无瑕的好名声,说昼苍天天忙来忙去连偷懒都不会的可能哪里坏掉了简直不是人的坏话。昼苍看着他说,早已习惯,不厌其烦问他:“哪里不服。”

      看他神色冷淡,一如往常。朝夜转转眼珠:“昼苍,你怎么不哭啊?”
      昼苍:“……哭甚?”
      朝夜:“你该哭啊?人们都说你在鹊桥等人,你等啊等的等不着,不该给急哭了嘛。”
      昼苍:“……”

      朝夜贴贴过去,道:“你在鹊桥等什么人啊?”
      目光在朝夜脸上定住,片刻后,昼苍移开了视线。

      猜到他会沉默,昼苍也果然没有说话,朝夜兴高采烈污蔑:“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是天才……嘿嘿,你在等你的心上人!”
      昼苍冷声道:“与你无关。”

      昼苍越是冷淡,朝夜更来劲儿了,继续找死:“怎么与我无关啦?与我最有关了,天下第一有关,你在鹊桥等我呢,你暗恋我,我,就是你的心上人!”

      他一贯喜欢胡说八道,作死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边嘻嘻胡说边生怕被打死,往一旁的歪脖子桃树下躲躲,脚底一点,蹿上了树,下意识揉了揉屁股,心有余悸:“好巧,你在鹊桥等人,我也在鹊桥等人,我偶在鹊桥被人家揍过的,揍的我屁股,可疼了!”

      闻言,昼苍的目光又移回他脸上,微微下落。

      看昼苍似乎不信,朝夜作势要脱裤子:“真的,我屁股现在还火辣辣的呢,劲儿可大了,真是岂有此理,完全不给你面子嘛。”

      这一句话要素过多,让人不知从何说起,昼苍简单说了五个字,朝夜完美理解了他的意思,盘腿坐在桃树上,垂下左腿,去踢一丛浅红花枝,笑嘻嘻道:“夸张了一点,吓唬吓唬你。咱俩齐名嘛,能打我屁股的人就能打你屁股,你说是不是不给你面子?你敢说不是,我就脱裤子给你看。”
      昼苍:“……”

      微风轻拂,手边的那一株歪脖子树垂下几根花枝,轻点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朝夜得意地笑,低下头,微一恍神。
      他没撒谎,他在鹊桥真被人家打过的。

      很多年前,有一个和现在一样月华流照的夜晚,他枕剑躺在歪脖子树的枝干上,躺得怪无聊,垂下一条腿去踢一丛花枝,让它的花朵去打树下盘坐的花非花的头,一点叶子打在水面,打起丝丝涟漪。
      碎裂河水中,倒映出一树桃花和三个少年的身影。

      花非花拉低那一丛花枝,松手弹上去,他虽是个十足的美貌少年,手劲儿却相当了得,花花朵朵拍在朝夜脸上,他嘻嘻一笑,盘腿坐起,怀中抱着一把黑柄白锋的长剑,左手腕绑着一根鲜红丝带,第无数次对花非花和盛松石宣布:“我喜欢这个昼苍!你们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果然,一提昼苍就不无聊了。
      盛松石坐在花非花身边,正琢磨剑法,闻言警惕道:“你又来了,你要上天啊!我看你是作不死自己不罢休,现在还敢理他?你以为还是他血海渡世、风光无限的时候?这人又复杂又麻烦,古里古怪,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凤凰天城和四大仙境的面子都敢踩在脚下,千年来众仙门皆以他们为首,一声令下,莫敢不从。这个昼苍算是把九州仙门一起得罪完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怎么和千万众仙抗衡?你跑去亲近他,招惹的不是他一个人,他理不理你暂且两说,九州仙门是真容不下你了!”

      朝夜蹲在树上摘花,偷偷往盛松石头上丢,一边冲花非花挤眉弄眼,他这人就是没办法老实待着,招招惹惹点什么心里才高兴,无所谓地道:“怕什么?大不了我也容不下他们呗。九州仙门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跟他们交好就是十恶不赦?小肚鸡肠。要我说,昼苍做得好!”

      这句话,岂止是嚣张。
      他年纪极轻,眉宇间神采飞扬,尽是天公见我避三分的傲世疏狂。盛松石眉毛一皱,朝夜忙道:“别的不知道,你的南盛仙境以后一定是最了不起的。”

      盛松石哼了一声:“少来。你喜欢谁不行非去喜欢他?你喜欢谁就招惹谁。好,我不提那些,昼苍是好惹的吗?你没听花非花说他什么?说他是个冷面阎王,心狠手辣毫不留情。血海渡世以后,他提着他那把镇山河剑,一路走一路杀,端了多少邪魔歪道的老巢?妖魔鬼怪闻风丧胆。你少给我惹事,不许往他跟前凑。你得罪了他,我可救不了你!”

      朝夜道:“我不用你救我。他不会杀我的。他一看到我,就会喜欢我的!”
      盛松石嘲笑道:“要不要脸?谁都要喜欢你?你是金子吗?”

      朝夜眨了眨眼,可能也觉得自己淘气过了头,到处闯祸,信心不足:“做不了朋友就做敌人嘛。哈哈。像他这般惊才绝艳的天才,我和他要么做朋友,要么做敌人,反正怎么都要做一样,就是不做陌生人!”

      花非花抬头看他:“你说说罢了。现在大家都躲着他走,生怕被他连累,可惹不起。”

      几朵粉嫩嫩的小桃花成功落在盛松石发间,他无所察觉,抬手擦去画在地上的剑法图,站起身来,狠狠瞪了朝夜一眼:“劝他干什么。你找昼苍去吧。作死你拉倒!”

      见他要走,朝夜看向鹊桥:“咱们这就走?别走啊。我今天在街上听人说明天有好玩儿的,明天可是七夕!鹊仙镇本地大户娶亲,四里八乡的喜糖都被他家买光了,十年一遇的盛大婚礼,花轿游鹊桥,撒花撒喜糖,可热闹好看了,我没看过,咱们去看新娘子抢喜糖啊!”

      这一座鹊桥在当地很有说法。

      它是一座百年古桥,匠师在桥石表面精心篆刻千姿百态的喜鹊图腾,工艺精湛,活灵活现,远远看去,仿若千万只喜鹊飞来搭桥,画面美妙,故名鹊桥。因为名字美兆头好,是广受有情人喜爱的约会地点。当地渐渐衍生出一个习俗,四里八乡的人家娶媳妇嫁女儿,都会抬着花轿在鹊桥走一遭,寓意婚姻美满,夫妻恩爱,天生一对。三人偶经此地,一入鹊仙镇便听说明天有一场大大的好戏看,镇上本地首富公子娶亲,买光了周边几座小城的鲜花喜糖,说要沿路撒糖撒花,人人有喜,大家一听,兴冲冲地都要去看热闹,长长见识。可惜盛松石这人是一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任凭朝夜把这个好玩的事儿吹得天花乱坠,他扭头就走。朝夜还不死心,冲着他的修长背影叫:“昼苍就会陪我去抢喜糖!”

      盛松石头也不回:“你天天这么闹腾,他看到你就烦得一剑劈了你,让你抢个鬼……”
      他一开口,花非花也指着朝夜道:“让你抢个鬼的喜糖,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你以后可是要当……有没有一点境主的样子!什么热闹都要去看,真以为自己是街头流浪的野小子吗?丢我的脸。不许去看!”

      盛松石说完了,花非花也说完了。两人竟是一起开口,一起住口,无论语气还是内容都毫无二致,一字不差。可想而知盛松石用这一套模板教训过他们无数遍了。花非花挑眉道:“怎么样?”朝夜道:“你得意什么,下次换你去惹他,我也会说。”

      盛松石已走到桥下,没听到花非花在背后偷偷学他骂人,余光见他俩磨磨蹭蹭没有跟上来,喝道:“你们两个又作什么妖。朝夜,说你呢,哼唧什么,别逼我去揪你。花非花,你手断了?不能拽他下来?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快滚过来!”
      说完,他自己板着个脸,俨然一副南盛境主的风范,头顶几朵粉红小花,昂首挺胸走上了鹊桥。

      次日中午,烈阳长空,朝夜还是回来看鹊桥娶亲了。

      身份尊贵、天赋超人、准备坐拥万里江山的未来南盛境主盛松石抛头露面走了一夜,路人见他纷纷捂嘴怪笑,笑得他莫名其妙,直到早晨练完剑洗脸,洗着洗着,一朵粉嫩嫩的小花掉入水中,他狠狠一哆嗦,头上又哆嗦下来两朵,怒吼一声,拔剑杀入身后树林。朝夜睡得正香,还以为是他遇险,立刻惊醒,进入敏锐战斗状态,低头一看盛松石黑着脸举花杀来,忙不迭滚下树逃跑边拉花非花下水:“境主啊!盛松石,你以后可是高贵的南盛境主,注意你的身份……呜啊!我是清白的,是花非花干的!”

      花非花从另一根树干坐起:“谁信?”
      盛松石揪住朝夜:“睡你的!我今天不让这混小子吃点教训我就不姓盛!你还敢跑?”
      朝夜说笑死人了你脸都绿了我脑子有病才不跑。趁着花非花跳下树拦了他一下,一溜烟蹿出树林,瞎逛回了鹊桥,打算等花非花哄得盛松石消了气再回去。

      远处一阵敲锣打鼓的喜乐声隐约传来,花轿还远,鹊桥已是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声笑语,听声音还有不少七夕约会的年轻小恋人。朝夜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长长的红色丝带在他身后随发飘飞,人家叫好,他也鼓掌叫好,人家往前挤,他也兴高采烈挥手:“来啦来啦我来啦!”

      他一个人就是一片热闹。估计今天就他一个人参加婚礼,也能闹出一百人的热闹阵仗给新娘子捧场。一旁忽有声音道:“稀奇!瞎子也来看热闹,还这么高兴。小瞎子,你家里人呢?怎么没人管你?”

      朝夜一夜没睡好,又想去看新娘子的热闹,一路飞奔回鹊桥,硬是把眼睛给折腾瞎了。他的眼睛有旧疾,断断续续一直好不了,无法,解下手腕的红绫带缠住了眼睛。别人喊他瞎子,他也不恼,对那人歪头笑:“谁说没人管我?你这不是在管我吗?”
      那人无奈道:“小瞎子,我不在那边,我在你右手边。”

      人群一阵哄笑。

      朝夜正要看向右边,突然眼睛一紧,飘在脑后的红绫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朝夜的身子跟着她的力道后仰,不让她把红绫拽下,一本正经道:“这个妹妹,敢问姑娘芳名?芳龄几何?家住何地?可曾许配人家?父母可都在家吗?你再拽,我就去你家提亲啦。”

      一个响脆脆的少女声音应道:“你、你不许瞎说!谁要嫁给你!”
      朝夜苦恼:“那怎么办?我绑眼的红绫不能随便拽,我发过誓,我瞎眼的样子只给我老婆看的!”

      那少女脸颊一烫,缩回了手,不服气道:“谁摘了你的红绫,看到你瞎眼的样子,谁就是你老婆?骗人,要是被一个男人摘走了呢?你也娶他当老婆吗?”
      朝夜站直身子,重新绑了一下红绫,眉毛一挑:“小美人,你觉得我会让一个男人摘走我的红绫吗?”
      那少女道:“跟你说,我可不是故意扯你……扯你红绫的,花轿在那边呀,从西边来。你方向都走错了。”
      朝夜原地转了一圈,奇道:“错了?人群明明都冲这边走啊?”

      那少女拉着他走远几步,小声道:“这边呀,这边是一条河。河上有一个白衣少年,他站在船上,人太多,他过不了河,好像生气了,冷冰冰的一张脸,可是长得真好看!大家是去看他热闹的!我们都远远地看,就你一直对着他走,还冲他来啦来啦的打招呼,你再走几步,就走到他的船上去了……他现在都还一直盯着你看呢,背着一把冰剑,好冷好凶,像是冰块雕的,不像是人。我救了你呀!”

      朝夜这才知道自己吵着挤着去看的不是花轿,而是一个冷冰冰的人,眼瞎看不见,顺着人流乱走,居然都没发现。朝夜往河边看了一眼,收起笑容,把脸一板:“多冷?多凶?多好看?看看我,看看他,比我还冷还凶还好看吗?”

      那少女“啊”了一声。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朝夜想了想:“不行,我去跟他比比。你帮我们看看呗?”
      那少女犹豫地跟着他走:“我不敢看他,我又想看看……你胆子真大呀,还要跟他比比。”顿了顿,她又道,“你就是胆大包天,昨天在街上我还听你对你朋友说,你喜欢那个血海渡世的昼苍,和他是好朋友呢。真的吗?到处都传开了,这昼苍是一个特别冷漠孤僻的怪人,跟正常人不一样的,又怕四大仙境和凤凰天城怪罪,根本没人敢搭理他了,避瘟神一样。你不怕呀?”

      朝夜摊手道:“喜欢就是喜欢嘛。我也没办法。哎,你多帮我宣传一下,我和昼苍是好朋友,最好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才好。我看四大仙境能奈我何?”
      那少女还没答应,另一个怯滴滴的少女道:“阿桃,你说的那个好厉害好厉害的少侠,就是他吗?他好……狂啊。”

      这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朝夜停步转身,幽幽地道:“是我啊。你怎么才来?我等你等得好苦。”
      那怯滴滴的少女一惊:“啊!你知道我是谁?我们在找你?”
      朝夜笑道:“这有什么知不知道的。一群花枝招展的小美人找我,当然是为了风流潇洒的我……”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朱砂的色鬼符,“我兜里的它来的!”

      朝夜和盛松石、花非花四海为家流浪多年,是吃江湖饭长大的,类似事件见得太多,他们除了收拾妖魔鬼怪,收拾最多的就是欺男霸女的流氓。自古以来,舆论对女子百般苛刻,哪怕她是被欺负骚扰的受害方,也很难反抗,一旦事情闹大,立刻会被扣上不检点的恶名,只能忍气吞声,加上女子力量天生不如男子,更助长流氓气焰,太多女子吃过这个亏。三人看不过眼,动过几次手,可又不能天天守着姑娘,等他们一走,被群殴过的流氓又会变本加厉从女方身上讨回来,总是治标不治本。朝夜花了几个月认真苦思出这一种色鬼符。符中封的是色鬼,贴在流氓身上,他若是猥亵女子,色鬼便会心生妒忌,觉得你可以猥亵,我却不能猥亵,很不平衡,气得怒把流氓猥亵一番。色鬼若是偷懒不动,那也无妨,封存在符中的怨气会驱使它猥亵。以恶制恶,十分好用。他每隔一段时间抓一堆色鬼制符,揣在身上,随用随拿。昨天也贴出去一张。结合昨天街上的那一场闹剧,这群小女孩手拉手来找他是有什么事,不用脑子想也知道。

      阿桃看他果然有符,喜道:“阿枝你看!我就说我没骗你,真的就是他!你这次得救了,咱们非给那个贱人一点颜色看看!”

      鹊仙镇有一恶霸,最爱欺辱女子,昨天也是对着一个卖茶叶的姐姐动手动脚,正闹得场面难看,那恶霸狞笑的恶心嘴脸突然大变,往后一跳发怒说谁在掐他屁股,可大家都离得他远远的,空出一个圈子对他指指点点,他身后根本没人。一而再,再而三。这恶霸惊恐失色,尖叫着逃回了家,鬼吼鬼叫一夜,请了一群大夫都束手无策,人人说他中了邪了,活该,是老天爷的报应。昨天阿桃也在场,她正着急怎么救下阿茶,阿茶对她暗暗摇头,让她不要插手,阿桃也是一个小小姑娘,冲动去拦,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一时无法。忽见三个少年经过,最左边的黑衣少年在与恶霸擦肩而过时,顺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一个字没说,边和朋友说笑边走了。旁人没瞧出端倪,阿桃胆子大,人又聪明,她发现那黑衣少年一拍之后,恶霸便疯了,总觉得这事儿和他脱不了关系。

      她想到了阿枝。

      阿枝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十几岁的小姑娘,水灵灵的就没有不好看的,阿枝的邻居大伯总来她家骚扰,越来越过分。她们几个少女凑在一起商量怎么保护阿枝,作用不大。她把这个事情一直记在心里,十分苦恼,见这三人虽衣衫破旧,但悬刀佩剑气度不凡,瞎猜是话本子里讲的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侠客,拉着一群姐姐妹妹出来找,终于在鹊桥找到了他。

      朝夜听出来了,说话怯滴滴的叫阿枝,响脆脆的叫阿桃,她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对阿枝道:“你别听她瞎说。这可不是一点颜色,是一大盆颜色。而且一辈子甩不掉。”
      阿枝紧紧攥着荷包,不安道:“应该很贵吧,我、我攒了几年的钱,不知道够不够买一张。”

      朝夜道:“你猜对了。很贵,特别特别贵。你真要买?我做的符咒金子买不到,银子买不到,多少钱都买不到。”

      阿桃急道:“你别开玩笑,我们多买几张,你便宜点行不行?”
      朝夜偏了偏头,用一双瞎了的眼睛注视她:“你也?”

      阿桃道:“我没有。可是这种事又不稀罕,你多卖我们几张,万一以后遇到别的姐妹发生这种恶心的事,我也能帮帮她们啊。我跟你讲,我可是救了你的,不然你就上了人家的船了,他跟你生气我看你怎么办!行吗?”

      朝夜哭笑不得,心想:“这小阿桃真是鬼马精灵,她早就认出了我,把河上的白衣人说得又冷又凶,吓我一通,她又对我好上一通,向我邀恩,生怕我不给她色鬼符。”
      “还真不行,”朝夜呼啦甩了一下黄符,“我都说了,我的符很贵很贵的……”

      阳光灿烂,亮晶晶的洒在鹊桥河面,波光粼粼,他斜倚一树鲜艳夺目的桃花,相貌俊美,眼覆红绫,竟不减灵动,眉毛上挑,唇边勾起一个坏坏的笑,可真是人面桃花,灼灼其华,谁家少年足风流?他慢悠悠道:“一声好哥哥卖一张符,少一个字儿都不卖。没得还价。”

      顿了顿,阿枝软软“啊”了出来,阿桃道:“你这人……真坏呀!阿枝别喊他,他骗你的,哪有人不要钱,要什么……好、好哥哥的……”
      朝夜哈哈道:“哎,真好听!喏,阿桃妹妹,给你一张。谁再喊我?”
      阿桃捏着一张薄薄的符呆住,突然明白他“哎”的是自己那句“好哥哥”,脸颊飞红:“你……”

      便在这时,不远处掀起一阵震天欢呼,锣鼓喧天的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花轿已来得很近了,朝夜一听,连忙抽出两张绊脚符,把所有色鬼符往阿桃手里一塞:“花轿来了撒糖了?都给你们自己分了吧,可都记住啊,你们都欠我……七八/九十好多声好哥哥!”

      说着他往前面挤,走了几步,身边又是一阵香气扑鼻,那群少女又围了过来。朝夜道:“干嘛,来还账?”阿桃笑道:“来抢糖呀。你昨天救了阿茶,阿茶是我们的好朋友,她被选上仪仗队撒糖撒花,我们跟你在一起,她肯定都往这边撒!”
      朝夜一拍大腿:“这么好?快快快,哪里有石头,我站高点,让阿茶一眼就看到我!”

      他踩上一块石头,挥手喊阿茶阿茶,让她一眼就从人群看到自己,下一瞬,伴随着少女们的嬉笑声,噼里啪啦一阵五颜六色的糖雨从前方冲他砸了过来,随手乱接,就接了一兜子糖,地上也掉得都是,小童们笑着弯腰去捡。朝夜得意地跳下石头,剥开糖纸吃了一块,舌尖才尝到喜糖的甜味,忽然听到一阵乌鸦的哑哑怪啼,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欢乐声中显得尤其凄厉。

      朝夜不满地四下环望,人家娶亲嫁女,一生只有一次,大吉大利的好日子,这臭乌鸦嘶嘎怪啼,叫得如此难听真是讨厌。他听音辨位,似乎就在不远,摸摸索索一路找了过去。走了一阵,人群渐稀,到了河边竟无一人聚集,仿佛是闯入生人勿近的禁地,人们不约而同自发让出这一片空白地带,不敢靠近,却是有些凄寒的寂静。

      朝夜懵懵张望一下河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流水潺潺,乌鸦怪叫越来越凄厉,顾不得这异常寂静,朝夜挽起袖子,利落爬上一株歪歪的树,扑入花丛,捉住了乌鸦,捏住它的嘴不许它再叫。

      到底是眼睛不好使,他忙着对付扑腾翅膀的乌鸦,没抱住树枝,身子一空,一下子掉下树来。

      漫天飞起桃花和鸦羽。

      朝夜从小瞎眼,长这么大数不清摔过多少次,经验丰富,立刻护住头脸。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摔得头破血流,他摔得一点也不疼。
      他摔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知何时,歪脖子树下停来一艘小船,船上有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水声哗哗,点点水珠飞溅,小船剧烈摇晃,在河上悠悠地转了个圈,两个人滚着搂抱在一起,倒在船板上。

      那人静静地躺在他身下,朝夜手忙脚乱想从他身上爬开,奈何身子不稳,腿一软,彻底扑倒在那人身上。他双手乱摸,人也乱动,自己又看不见,还想坐起来,也不知道摸到哪里,感觉摸在哪里都是冷冷硬硬的,有点硌人。船仍在晃,他也在晃,忙乱一阵,忽地眼睛一松,缚眼的红绫终于被他扯落了。

      朝夜“哎呀”一声,下意识反手去捞,捞了个空,红绫又轻又软,风一吹就飘出很远,无处找寻了。他看不到,还想去找,船被晃得十分厉害,那人的手臂沉沉地压上了他的腰背,却是绝无丝毫颤动,似乎在警告他别乱摸乱动,乖一点。

      那只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朝夜一下子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腰腹紧紧贴着他的,只能睁大一双茫茫然的漂亮黑眼睛,脸对着脸,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

      七夕佳节,炎炎夏季,空气闷热,凌乱的呼吸间竟萦绕着丝丝冰雪般的凉意,朝夜打了一个激灵,松了口气,安静下来,身下不是软绵绵的女子娇躯,确定是一个硬邦邦的男子,想来就是阿桃说的白衣人了。真是一点没错,这人果然又冷又凶,闹了半天,从始至终,他一字未说。朝夜被他死死搂着,使劲挣扎一下,还是不能动弹,寻思,难道真的把他惹生气了?也是,树上突然掉下来一个人压在自己身上又砸又骑又抓又摸,现在还紧紧压着他,要多冒犯有多冒犯,谁都会生气。

      朝夜被迫继续趴在他身上,想想自己身无分文,艰难撑起一点身体,伸手把怀里抢到的所有喜糖通通掏了出来,除了自己嘴里那一块,呼啦啦都给了他,一边道:“我砸疼你了吧,我不是故意的哈哈。我没钱,我把我的喜糖都赔给你吧,你尝尝,可甜啦。”

      朝夜张嘴给他看自己嘴里咬着的糖。

      五彩缤纷的喜糖骨碌碌滚了一船。

      那人依然一言不发,手臂压得更紧,如精钢铁箍一般死死搂着他的腰,两人身体贴得更近,朝夜被他勒得呼吸都开始困难,眨眨眼睛,有些奇怪:“你……你能不能松开我一点啊我喘不上气。你不喜欢吃喜糖吗?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说句话嘛。”

      半晌,那人终于道:“我……”

      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冷冷清清,是很好听的,响在耳边,听得人怦然心动。

      朝夜只听到他说了这一个字。

      他像是很少说话,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也像是从未说过话。说了这一个字,忽然说不下去了。

      四面八方陡然爆起一阵掀翻天的哄笑声。

      桥上桥下,人山人海,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回荡在整条河流上空,新娘子的大红花轿正浩浩荡荡地抬上鹊桥。这时,朝夜忽地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扑通、扑通”。

      这声音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无比清晰。愣了一会,他才找到是哪里传来的声音,低下头,耳朵贴在那人胸膛,手也按了上去。

      果然,近在耳边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得厉害。

      朝夜从未听过如此响亮、如此躁动的心跳,左手按着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他带得狂跳起来,十分惊奇,拿手拍拍他胸口,抬头对他笑:“哥哥,你真厉害,你的心跳快得好像打鼓啊!”

      ……

      一阵夜风扑入桃林,桃花树海簌簌作响,朝夜低下头。

      昼苍跟他走了过来,站在这棵树下,白衣如雪,正微微仰头,凝视着他。

      潺潺流淌的河水上洒满碎星和月光,夜色中仿佛一条璀璨闪闪的银河,万千只喜鹊从天边飞来搭桥,横架在银河之上,浪漫而缱绻。恍惚中,疼似乎一直这么站在鹊桥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固执地等下去,不时抬头,看看头顶开得如火如荼的满树桃花,夜风轻拂,偶有片片花瓣从枝头脱落,悠悠落在他的身上。

      片片桃花逐水流。

      朝夜蹲在树上,透过一丛红色花枝窥看昼苍雪白的脸颊,找死地说:“每月初七,你究竟在树底下等什么东西啊?奇了怪了,这里可是鹊桥,小情侣最喜欢在这里卿卿我我约会了。你在等树上掉个老婆给你吗哈哈!”

      他越想越好笑,笑得喘不上气,好半天,等他勉强止住笑声,昼苍道:“不是东西。他是人。”

      朝夜呼吸一滞。

      沉默片刻,他匪夷所思地道:“昼苍,你,你真在等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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