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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四海流光 19 贺兰仙境。 ...

  •   采花,采果,洗花,洗果。晾晒,捣碎,蒸馏。先造酒曲,后找蜂蜜,又制木塞。看书觉得还好,真动手酿起酒来,工序还挺繁杂的。等到让最后一只木塞严严实实地封住了酒坛,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接下来又是一阵忙碌,分门别类,将一样的花酒,埋在一样的花树下。

      这一串程序走下来,就算是正邪双极齐上阵,也好好捣腾了一段日子。

      锄几天地,朝夜累得不轻,干不动了,奄奄一息看着昼苍在桃树下弯腰,从容给桃花酒撒上最后一把土,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来,脸不红气不喘,腰杆依旧笔直,只在雪白衣领上沾了一点黑色泥土,连一滴汗都没出,仪态优雅,忍不住好胜心起,自己也挺直了腰,想和昼苍一起仪态优雅,差点把腰挺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闻声,昼苍屈膝扶他:“哪里疼?”
      朝夜浑身都疼,又疼又酸,锤了几下地,道:“我跟你一样,我哪里都不疼,我高兴得在惨叫。脏活累活全干完了,所有酒都埋好了,等几个月,酒发酵成了,就能喝了。”

      昼苍道:“你喝。能站起来吗?”
      朝夜心想我自己喝个鬼的喝,都给你喝,本人酒量比你好一百倍,到时候我一口气灌醉了你,看看一个醉得失去理智的半神半佛能干出什么事来,还怎么仪态优雅。

      他想得一阵兴奋莫名,找回一点力气,拉拉扯扯地爬起身来。

      悠风徐来,空气中溢满馥郁醉人的花香,走了一阵,又走了一阵,走得够远了,遍地芳菲迷眼,朝夜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不好!”

      昼苍:“怎么不好?”

      朝夜很想愁眉苦脸的,奈何忍不住高兴,开心地说:“哪里都不好。我迷路啦!”
      昼苍眉尖微挑,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又在使什么坏?”淡声道:“我在这里,你没迷路。”

      朝夜道:“不是这种迷路。是我忘了在哪棵花树下埋过酒了,我在你家都不认路,又没给酒留个记号。白白辛苦了好多天,就这么没了,怎么办?!”
      昼苍道:“我记得。”

      朝夜眨眨眼睛:“真的?你都记得?我们酿了一百多坛呢,每一坛你都记得?”
      昼苍道:“嗯。”
      朝夜给他鼓掌,道:“天哪,不愧是半神半佛呢,你认路的本事怎么来的,太厉害了!我佩服死你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那我以后要是想喝酒,就拽着你出来找啦。”
      他一脸笑吟吟的,口气浮夸。昼苍却微微扭过了头,耳尖微粉,不去看他,过了一会,才道:“好。”

      朝夜没有察觉,笑得见牙不见眼。

      昼苍记心极佳,他当然知道昼苍一定会全部记得,他也不是粗心忘了留记号,本来是打算留的,连绑在埋酒花树下的彩带都一条条撕好了,临到最后,又都收了起来。他总觉得,昼苍日常行事极有条理,太有条理了,一板一眼,无聊到惨不忍睹。要是连他都不能千方百计地哄着昼苍多出来晃晃,昼苍岂不是要一个人在房间里活活闷死自己?

      闷不死他自己,朝夜都要被他闷死了。

      万一昼苍没记得,那也不要紧,酒没长腿又跑不了,它们被藏在树下,岂不是像极了一笔笔的小小宝藏,哪天无意间被他翻出来一坛,就是哪一天的惊喜。

      想到这里,朝夜不禁有些期待起来,转念一想,又想到那一窝死缠烂打的鹦鹉家族,开始头疼,这些记仇无比的破鹦鹉算是跟他结下死仇了,有事没事围着夜莲水榭飞一圈,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只要昼苍没在,见他就打,弄得他现在出门办事都不方便,非得想个法子好好治治它们不可。

      还没想出法子,朝夜微微一怔。

      他已经在流光岛待了足够长的日子,还没待够,还有继续在这里长住下去的打算。不知什么时候,都自然而然地开始计划遥远的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而且,每一个计划,似乎都有昼苍。

      朝夜摸摸下巴,心情飞扬,莫名觉得,如果就这么和昼苍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好像也很不错?

      又是酿酒又是挖坑,足足忙了快一个月,朝夜累过了头,一连几天没怎么出门,赖在夜莲水榭发懒,啥也不想干,天天数贝壳。鹦鹉家族盯准了他在家,又仗着哪怕双方干翻了天,昼苍在夜莲水榭也不会插手他们的爱恨情仇,更是肆无忌惮,还学得更精了,不和纸人小兵正面冲突,而是一次次衔来小石子,冲着房顶走廊砸下,“砰砰砰砰”,噪音攻击,烦得人心浮气躁。

      昼苍心神寂静,不为外物所扰,一切如常。朝夜被吵得满地打滚捂耳朵骂鸟,再也受不了了,又怕被愤怒的小鸟打得满头大包,拖着昼苍护法,从山上搜罗了一堆树枝和稻草,搬回水榭,扎出四肢、躯干和头颅。

      人间庄稼成熟时,农夫常常会扎稻草人立于田中恐吓鸟雀,欺骗它们田中有人看管,不使它们祸害粮食。鹦鹉家族修出了灵性,悍勇非常,当然吓不跑,就算稻草人真的是人,也不带怕的。鹦鹉扔下石头,稻草人则用弹弓打鸟,不让它们飞近夜莲水榭,打下来的羽毛给朝夜做成彩毛毽子踢着玩,人鸟大仇越结越深,但动静总算消停了不少。

      这日清晨,朝夜一睁开眼,身边空空,起身走去客厅,书案前也是空空,昼苍又没在。近几天来,昼苍每日外出越来越早,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天黑才回,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脚步一顿,朝夜慢慢地踱了过去,坐在昼苍常坐的位置上,书案依旧收拾得一丝不苟,除了食盒,还放着几块圆溜溜的月饼、一碟松子、一碟淋了蜜糖的桂花糕。看到这些,朝夜心知昼苍又会很晚回来了,他一向如此,若是回来得晚,会给他留够一天的零嘴儿。

      摸了摸月饼,朝夜打开食盒,随口喝了几口粥,望着窗外的往生莲湖,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呆了半天,昼苍不在,一个人也不想继续在夜莲水榭待了,把松子和月饼装入兜里,端起那一碗甜甜的桂花糕,晃出了流光岛,又在沙滩上拎起一个小花篮,化出尸船,直奔启明岛。

      流光岛禁止外人踏入,昼苍批示过的《四海罪刑录》和四使的日常功课,一般会被放置在岛外沙滩上,日月星辰四使轮到谁小巡海,谁就取走。现在朝夜时不时会在流光群岛溜达,有时会来启明岛,随手拎起小花篮,扔到坐得端正的穹星课桌上,笑道:“不错啊,进步挺快。这次的灵符才被打回一半不合格。”

      穹星眼睛一亮,高兴地道:“你知道什么,这才是我的正常水平!”

      把昼苍验过合格的灵符仔细收入一只木盒中,等到有罪犯被关入罪刑岛受刑时,镇压备用。随后,看了看朝夜身后,又把头探出窗外,四下瞧了一阵,失望道:“岛主没来……死狐狸,快滚过来!”

      他正好生失望,蓦地脸色一变,身子前倾,注视前方。朝夜心中一凝,转身看去,只见竹林中有一团雪白的小影子“叽叽”尖叫着东奔西跳,四五头足有它体型百倍大的巨大影子紧追在后,獠牙毕露,好几次差点儿咬中它。

      正在这时,屋中一把飞剑急掠出门,锐啸着在几头巨狼足下横扫而过,截断它们的去路。几头巨狼知道厉害,险险刹在竹林,褐色眼睛死死盯着小狐狸,尾巴一甩,毛被咬秃了一截,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吼声,缓缓退回了茂密山林深处。一眨眼间,小狐狸奔到窗外,腾地跳起,后爪在穹星脸上狠狠一弹借力,跳去朝夜的肩膀上,在半空中被一把捞了回来,穹星的脸都给它弹麻了,气得要死:“你这臭狐狸,我杀了你!”

      穹辰一扬手,召回飞剑,冷冷道:“管好你的臭狐狸!”
      朝夜笑道:“你们这不是在管它嘛。”

      穹星揉了揉脸,气冲冲地道:“你以为我们多想管?天天巴结穹月,闹得启明岛鸡飞狗跳没个清静不说,这贼狐狸有事没事就往后山跑。”
      朝夜摊手:“嗯,后山动物多嘛,它有点喜欢打架。”

      “打赢也行啊。没见过它这样的,打不过什么就去招惹什么,后山的豺狼虎豹都让它给惹遍了,打不过就让我们去救,哭哭啼啼吵闹!多少回了?烦死了。你看它嘴上还有灰毛没吐干净,肯定是作死去咬那一群野狼的尾巴了,被几匹狼撵得满山乱跑,丢死人了,别跟人说这是我们流光群岛养的狐狸!”

      咬牙切齿说完,穹星又对穹辰说:“我们下次谁也别管它,让它叫,死了最好。它要是没被要死,信不信我亲手掐死它。”
      穹辰道:“掐死。”

      狼口脱险,又要被掐死,小狐狸吓得爪子一抖,抬起尾巴,“嘣”的一声,一股刺鼻的强烈气味迅速在屋中弥漫开来。穹星不是第一次被它拿屁嘣过,还是没能躲开,冷不防被一个奇臭无比的屁扑脸,熏得差点吐了,大叫一声,把它扔开,捂鼻逃走。小狐狸一拧身子,在空中转了个方向,爬到朝夜肩膀上蹲蹲好,冲星辰双使呲了呲牙。

      扑到窗边,狠狠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一看它还敢呲牙,穹星又被气个够呛,磨牙道:“你这臭狐狸,臭死了!刚才怎么不敢对狼呲牙,窝里横一套一套的。穹月不在,蹬鼻子上脸;穹月一来,马上装可怜,还会陷害人,我哪里真打它了,我这不是很想动手,但是不敢动手吗,就扬了一下手,吓唬吓唬它,它一看到穹月走过来了,立刻躺下装死,好像是被我打死了一样。就会窝里横是吧,坏狐狸,肯定都是跟你这大坏蛋学的,当主人的不是好鸟,它能跟着学到什么好。”

      朝夜:“?”

      穹星憋气久了,放炮仗似的大骂一通,瞪了朝夜片刻,似乎还有话说,想了想,又道:“算了。”
      都是事实,无可辩驳。朝夜边被他瞪边笑着听,听到这里,道:“怎么算了?”
      穹星哼道:“觉得你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让岛主和我们亲近了许多而已。不跟你计较了。”
      朝夜:“……”
      朝夜大惊失色:“等等……什么亲近?昼苍这个样子,才算是亲近许多了的程度?!”

      所谓的亲近许多,其实是昼苍隔三差五会来启明岛一次,来归来,站站就走,大多时候他依旧冷冷的不说话,要么就是检查功课,一眼挑出错误,让四使重做。无情得很。这样也算亲近?那昼苍不平易近人的时候究竟是冷成了什么样子啊?!

      穹星道:“你还想怎么的?以为岛主是什么人?他这个月过来的次数已经逼过去三年还多了。”

      朝夜从没见过昼苍以前的样子,也不知道在他之前是怎么当岛主的,兴致大发,忙跳上窗子、摸出松子,做洗耳恭听状,道:“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穹星瞪他:“说什么说,我们功课还没做完。”

      朝夜急得抓耳朵,道:“偷一下懒,不要紧的。说说嘛,先说说。”

      穹星不屑道:“岛主说过,一天之计在于晨,我虽然偶尔做事不够静心,但正事没偷懒过的。你这岛主怎么当的啊,有你这样的吗,教我们偷懒?”

      朝夜一听,又是一惊:“……不会吧?你们上学没偷懒过?!上课开开小差最好玩儿了,否则一坐两三个时辰,多无聊!”
      “你走开啦,不教好!”

      穹星不去理他,坐回原位,一脸痛苦地刻完了符,又拿起一本《博物百科》悉心阅读,边记笔记。朝夜围着星辰双使转了一圈,无人监督,他们脸上依然是自觉无比的认真,不由想起初见面时,穹日主动请罪,又想起不久前穹月掌管罪刑岛的那一句规矩“不可使一人枉死,不可使一人含冤”,心想:这群小弟子虽然有的冷淡有的活泼,性格不同,可是骨子里一本正经绝不敷衍的认真劲儿,确实有昼苍的几分影子,多听他们说几句话就能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勉强压下满腹疑问,朝夜退了几步,悄悄出了学堂,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先是等得心急火燎,后又等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中,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在耳边说:“喂,醒醒,中午了。话说我们好奇了很多年,那一条长长的银带子是什么啊?”

      朝夜睁开眼睛,半抬起身,往山下看了一眼。

      启明岛群山连绵,四使居住的山峰名叫启明峰,位置极高,视野广阔,可俯瞰东南西北的景色。穹星指的方向在西边,阳光下,一条闪闪发亮的银色光带穿过缤纷的彩色,将花海一分为二。朝夜道:“唔,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小溪。好奇了很多年?多少年?不是吧,虽说流光岛是禁岛,你们不会也从没偷偷溜上去看看吧?”

      穹星蹲在他身边,悚然道:“……你疯了,谁敢做这种事!!!”

      朝夜无辜地道:“你们不是好奇吗?这么好奇,十多年都没上去过一次,可真能憋得住。换了是我,我早溜上去看一个究竟了。”
      穹星吓得脸色都变了:“你怎么又对岛主大不敬!!!”

      前世今生,岛内岛外,谴责他对昼苍大不敬的人数都数不清,他习惯了,没提在流光岛跟昼苍胡闹的事情,面不改色道:“好啦好啦。然后呢?”

      穹星道:“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狗胆包天!岛主就是岛主,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一定会被发现的!我们岛主日理万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关乎苍生的大事,这一点小事惊动了岛主,浪费他的时间,好意思吗你。”

      这个评价和世人对半神半佛的评价差不多。眼看他们对流光岛主敬慕到了这个程度,朝夜想起昨天晚上还指使昼苍帮他盛了一碗饭,打了个哈哈,没说话。

      穹星使劲瞅他,活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小声嘀咕:“看瞎了眼都看不出你这人除了一张脸能看,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岛主怎么就……罢了。岛主自己愿意,谁也没办法,你爱咋地咋地吧。”

      朝夜诚恳地说:“我脸长得好看,感觉自己挺了不起的了。”

      穹星:“……”
      好半晌,穹星才喃喃道:“好不要脸好不要脸好不要脸的人……岛主果然深不可测,完全琢磨不透他看上你什么了……”

      平复一下心情,穹星又说:“我们接受岛主的教导,但除了正事,很少能接触到他,也见不到他。岛主一直在流光岛忙一些重要事务,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你别老缠着他。”

      朝夜无视最后一句,心说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嘴上道:“他真的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流光岛吗?”
      穹辰冷声道:“岛主喜静,骗你作甚?”

      朝夜惊了:“一直是多久,几年?十几年?这一天天的熬着,他一个人是怎么熬下去的?他在岛上干嘛?”

      穹星道:“我们从小跟在岛主身边,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我和穹辰算是穹日穹月带大的吧,岛主独居在流光岛,很少出来,记得小时候见他时间最长的一次,是为了我和穹辰身上的邪气,教穹月在我们的衣服上种镇恶莲花。从那以后,日常就没来过。不过也正常,岛主是在流光群岛坐镇压轴的,一般的妖魔鬼怪不用他动手,我们四使就解决了。岛主本来就不必理会这些小事。”

      听了一阵,朝夜忽然沉默下来,道:“你们……没人觉得他不太正常?”
      穹辰道:“岛主就是岛主。一向如此,十分正常。”

      这些小弟子对昼苍敬若神明的印象根深蒂固,不敢有分毫怀疑,强辩无用。朝夜不语,心中的诡异感觉愈来愈浓。

      昼苍……似乎太能耐得住寂寞了。
      他身上有很大的问题。

      一个人竟能寂寞到无声无息,心如死水的地步,太可怕了。这年复一年、无与伦比的绝对孤独,一个正常的活物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

      朝夜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到流光岛不久,昼苍将他拘在夜莲水榭中,不让出门,他只好在二楼三楼瞎逛。上楼时,昼苍面容冷漠,岿然不动;下楼时,已是两个时辰后,昼苍依旧坐得端正,当真动也不动一下。朝夜好生无聊,走了过去,盘腿坐在他身边,看他在忙些什么,道:“二楼和三楼都没放什么东西啊,空空的。”
      昼苍道:“你可以放。”

      朝夜道:“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还在写字,你手酸不酸。你老这么一个人待着,楼上楼下连个鬼影都没有,不觉得闷啊?”
      昼苍既没有说闷,也没说不闷。他反问道:“闷吗。”

      口气平平,无波无澜,听不出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

      这是他和昼苍最初在一起时的对话,可能语气太平静了,让他觉得十分奇怪。可惜很快被大片往生莲湖晃花了眼睛,被夺去全部注意力,并未深思。如今仔细回忆他当时的语气,总觉得信息量很大。

      昼苍好像是经年累月一直这么生活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闷,什么是不闷,早已习惯成自然。正因为是常态,他并没觉得自己生活有哪里不妥和异常之处。

      不光是昼苍习惯了,所有人都习惯了。

      自从昼苍血海渡世以来,一直这么生人勿近,众人也就觉得昼苍正该如此,甚至赞他是天地之化身。田地本无情,说来说去,还是说他无情。

      这一句话当然是夸张说辞,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天地之化身?

      朝夜看了流光岛一眼,心想,可既然是一个人,究竟是什么诡异可怕的成长环境,才能把一个人好端端的大活人养成这种冷性子的?

      他越想越纳闷,摇头:“不对,肯定不对。”
      穹星愣愣地道:“谁不对?哪里不对?”
      朝夜道:“昼苍不对劲。”
      穹辰道:“你又质疑岛主什么?我看你才最不对劲。”

      朝夜没空辩解,决定等明天后天哪一天的,骗昼苍说是去花海晃悠,其实不去,半路偷偷溜回夜莲水榭,看看昼苍身边没他这个烦人的大活人百般骚扰的时候,在干什么?这么打定主意,正要多追问一些昼苍过去的细节,穹星横了小狐狸一眼,道:“它是终于睡死了吗,半天不动一下。死了就埋了吧。”

      闻言,穹辰也横了它一眼。

      这小狐狸瘫在朝夜肩上,毫无防备地晾着洁白的小肚皮睡得四爪朝天,呼吸起伏很轻,很像是死了。
      朝夜:“噗。”
      穹星警惕:“你笑什么?”
      朝夜:“你们喜欢它哈哈哈哈哈哈哈!”
      “……”穹星大怒:“我们才没有!!!!!!!”

      他还要继续反驳,这时,遥远海面上传来一阵“呜——呜——”的吹螺之声。

      这螺声长而悠远,和以前听过的所有螺声都不一样。流光群岛以螺声为号,螺声不同,信号不同,心知有异,朝夜托起小狐狸在掌心,起身看去。穹星和穹辰收敛神色,迅速整理衣冠,白衣飘飘,又是两尊侍立神仙座下的莲花童子,道:“有客人上岛。”

      流光群岛禁制重重,危险重重,未经允许,禁止所有人靠近岛屿,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欲登岛拜访,吹响螺号,自然会有岛上使者前去接应。虽然知道,朝夜还是小小一惊,流光群岛远避红尘,连笑蓬莱和凤凰天城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踪,可知有多神秘。哪个特殊的大人物不光知道流光群岛坐落在四海深处的具体位置,还能登岛拜访?看穹星穹辰的反应,好像还不是第一次了。

      朝夜头一回在流光群岛见到四使和妖魔鬼怪外的人,此人和昼苍关系肯定不一般,大感兴趣,下了启明峰,走上一片雪白的无垠沙滩。日月双使已撑船将客人接上了启明岛,竟是两个水灵灵的青葱少女。

      朝夜一怔。

      这两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手提长剑,姿容姣美,都穿一身浅蓝色的纱裙,裙摆下方层层叠叠绣着精巧的水纹花样。海风吹拂,衣袂飘飘,一圈圈水纹悠悠荡漾了开来,让她们宛如凌空立于碧蓝水面上一般,仙气泠然。

      万里水波裙。
      是贺兰仙境的两名小仙子。

      这两个少女脚步轻盈地跳下小船,先是扫了朝夜一眼,眼中浮现诧异之色,仿佛是在奇怪流光群岛怎么多了一个人,又像是在奇怪别的,低头议论:“……境主说……没错……流光群岛……两个岛主……”

      她们声音压得极低,明显不想让别人听见,但朝夜患有眼疾,从小练就一副好耳朵,零星字句传入他耳中,面露错愕。自从当上岛主以来,这次是贺兰仙境和流光群岛的第一次往来,他没表明身份,贺兰思远在万里外的九州大陆,怎么会对岛中秘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昼苍和贺兰思有什么超于常人的亲密关系,昼苍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她,连岛中秘事都能及时又如实相告?

      朝夜一下子有些酸溜溜的,心脏闷闷的很不舒服。

      他揉了揉胸口,正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两个少女应该是被事先再三叮嘱过,对流光群岛的任何事物都不能生出窥探之心,不敢多看,匆匆行了个礼,迅速从朝夜脸上移开了目光。

      穹日道:“阿清,阿静,你们过来干什么?”

      两个少女一起转身,冲穹日盈盈拜下,道:“三公子,我们奉贺兰境主的命令,有要事求见流光岛主。”

      “三公子”蓦然入耳,若是半刻钟前,朝夜早惊得脚下打个趔趄,这会儿却轻飘飘从耳边滑了过去,天塌了也转移不了他对昼苍的注意力,精神一震,寻思:要见昼苍,还得“求见”,难道贺兰思和昼苍关系一般?眼角又见穹日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他,神色犹豫。

      今时不同往日,流光群岛是有两个岛主的。求见流光岛主,求见哪一位流光岛主?自己毕竟是半路杀出的野生岛主,不得四使信任,贺兰思既说是要事,能不能给他知情还是一个问题。朝夜笑道:“岛主不在,妹妹等等?”

      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落在穹日身上,迟到的惊讶一点点蔓延上心头,上下一阵打量。

      三公子?
      贺兰仙境的三公子贺兰行?

      毕竟贵为四境之一,又是传承几百年的老牌家族,朝夜对贺兰仙境十分熟悉。老贺兰境主膝下共有一女两子,以“思之,慎而行之”为子女取名。老境主教导有方,长女贺兰思颖悟绝伦,次子贺兰慎严谨多智,幼子贺兰行精于剑道,无不是大名鼎鼎,在修真界闯出了不小的名堂。

      哥哥姐姐暂且不谈。众所周知,这三公子贺兰行自幼一心痴迷剑道,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剑痴。相传,人们每一次见到他,他不是在练剑,就在擦剑,要么就是在研究剑招,无心俗事,练起剑来,连吃饭睡觉都会忘记,一度让一天恨不能睡七八个时辰吃七八顿饭的朝夜十分佩服。他本就天资聪明,又啥也不干,天天蹲在家里练剑,活了二十多年,一次家门都没出过,据他自己说“除了更强,没人配让我出门”。如此多年如一日地痴剑练剑,在剑道上的造诣极高,剑修没有不争强好胜的,听说世上还有这么一位爱剑成痴又大言不惭的奇葩之人,心有不服,上门挑战的剑修一直不少。

      这也难怪剑修不服。他说“除了更强,没人配让他出门”,然后他又蹲在家里不出门,岂不是在暗示自己最强?

      的确很强。

      面对络绎不绝敲门的挑战者,贺兰行轻易不会拔剑,说“剑气太利,割头斩首”。他只倒转剑鞘,轻轻一点,赢得潇洒。因为痴剑,还和昼苍有过一段不浅的渊源。当年半神半佛血海渡世,一剑霜寒动九州,消息传入蹲在家里的贺兰行耳中,引起他的注意。谁知,这甚至不是巅峰,而是开始。此后,昼苍手提一把镇山河剑,走南闯北,降妖伏魔,人与剑的名声愈来愈盛,听得多了,终于激起贺兰行的好胜心,生平第一次迈出了家门,游览天下,寻找昼苍的足迹,要与他在剑道上一较高下。可惜昼苍行踪成谜,神出鬼没,直到东渡十三恶城,两人还没能碰上面。朝夜本以为这事儿到此结束了,贺兰行被迫放弃,没想到多年后,琼枝玉叶的三公子会跑到万径人踪灭的流光群岛当了一名大巡海使!

      看起来似乎千辛万苦找到昼苍打架,似乎还没打赢的样子……

      潮水起伏,涌上沙滩,穹日站在海边,双手抱剑,冷冷而立。

      朝夜才从他冷峻的脸上找到一点昔日剑痴无情的影子,忽然,他往穹月的方向望了望。

      那边正闹得鸡飞狗跳,小狐狸一看到穹月,急忙忙跳下朝夜手心,飞奔过去告状,后爪着地,身子立起,扭着小腰用小爪子指指穹星和穹辰,一爪打在自己胸口,嗷呜倒地,表示自己被他们揍了,都被揍倒了!

      穹星&穹辰:“……”
      穹星脸都给气歪:“你这臭死了的狐狸瞎告什么状!是你拿屁熏我们,谁揍你了?!”

      小狐狸趴在地上,委屈巴巴地捂着尾巴,低声呜呜。穹月心中一软,弯腰抱起来它,摸摸头。她今天依然是一身雪白长裙,从头洁净到脚,不着粉饰,却又换了一根红宝石的玫瑰发簪,挽起长发。她本就脸蛋甜美,红宝石,亮晶晶,更衬得娇俏绝伦,也更让人觉得她额头上的胎记十分碍眼,她哼道:“胡说,我们这么可爱的小狐狸怎么会放弃呢,放屁也绝不会臭。”

      小狐狸羞答答地把头埋入穹月怀里,晃了晃尾巴。

      就是说的!
      像它这么可爱的小狐狸从来不会放屁的!

      穹星忍不住了,捋袖子要干架。这臭狐狸被岛主带回了流光群岛,察言观色,没几天便狡猾瞧出四使之中,穹月地位最高,泼辣大胆,其他三使都拿她没什么办法,急忙装可爱卖乖抱上这根最粗的大腿,混得风生水起,吃得肉肥毛亮,还无师自通学会了人前人后两张面孔。在穹月面前弱小无助纯洁可怜,小小一团,等她一走,就到处放屁熏人,蛮横无理。星辰双使衣衫上的镇恶莲花只有穹月才能种上,自从这小狐狸来后,就不太能顾及他们了,天天给臭狐狸搭窝梳毛,两个倒霉孩子衣服烂了自己打补丁,天天跟小狐狸争风吃醋,还争不过!

      想到这里,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穹辰上前一步,恶狠狠道:“你还敢装,你今天非好好治治你不可!”
      穹月凉凉地道:“你治治它,我治治你?”
      “……你别信它!它是装的,才不像你看到的这么乖,又皮又烦人,都是骗你的!”
      穹月“哦”了一声,不以为然:“那岂不是跟你一样?还比你可爱呢。”
      穹星:“”……

      穹日勾起唇角,像是笑了一会,又默默注视穹月片刻,确定她没注意这边,才收回目光,转身,低声道:“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贺兰清抿唇笑道:“三公子都不给自己带点什么,物欲淡泊,次次嘱咐的都是这些珠宝首饰。我们哪敢忘呢?”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亮闪闪的精致宝盒,递了过去,道:“三公子上心,境主也从不怠慢,基本都是境主抽空亲自挑选的,上上佳品。三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穹日不语,打开宝盒,登时从中透出一阵隐隐流转的光芒,里头整整齐齐码满了五光十色的宝石,未经雕琢,阳光下折射七彩,晶莹剔透。穹日惜剑般温柔抚摸一颗黑宝石,喃喃道:“这一颗黑玉,做成一颗黑葡萄,镶在发簪上……应该也会喜欢吧?”

      看了又看,穹月小心翼翼地收起宝盒,颔首:“长姐眼光一向极好,是我想要的东西。多谢二位。”
      贺兰清道:“三公子客气。举手之劳。”
      “长姐最近可好?”
      “一切都好。”

      顿了顿,穹日又道:“……有消息了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让人一头雾水。然而,他不用明说是哪一个人、哪一件事,让整个贺兰仙境悬心至今,不能忘记、不能放弃的只有那一个人、那一件事。叹息一声,贺兰清道:“境主又加派了不少人手在近月虚周围搜寻,始终找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魔鬼太岁,真真是罪大恶极害人不浅,有一天给我看到他,我肯定亲手一剑刺死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四海流光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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