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太岁》花Flower

24、四海流光 04 吃饭，谈心

　　盘盘碟碟，一共九样菜肴。

　　糖醋鳜鱼、红烧肉、荷花蒸鸭脯、鱼肚煨火腿、蟹黄豆腐、清炒虾仁、鸡髓笋、凉拌芦蒿、素什锦，外搭两碗冰镇绿豆汤，消热解暑，冷气飘飘。

　　满桌菜色，琳琅满目，荤素搭配，色香味全，一下子把朝夜的眼睛香得亮晶晶的。

　　他天生爱吃爱喝又爱玩儿，这辈子带上辈子，都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食指大动，生怕昼苍磨蹭半天不动筷子，跟他客气馋他，顾不得再要什么太岁至尊混世大魔王的威风和面子了，拿起筷子说：“神仙哥哥，我帮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吃！

　　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鳜鱼酸酸甜甜，蟹黄豆腐鲜得人能咬掉舌头，素什锦爽口解腻，一样菜一种风味，味道佳绝，朝夜吃得几乎原地飞升，手边骨头堆成小山，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夹了一块嫩笋，笑眯眯道：“半神半佛，我遇到你可真好。”

　　对面，昼苍几乎没怎么动筷，搁菜的小碟洁净如初，似乎是在出神。闻言，他低声道：“是吗？”

　　朝夜猛点头：“别不信啊，真的是！你都不知道，我活过来的这些天，漫山遍野到处乱跑，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可怜的。荒郊野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饭店，贵得要死又难吃得要死，一股子土腥味，气得我摔筷子。唯一一顿饱饭，就是跟你吃的。”

　　昼苍无声地搁下筷子，抬头看他：“不是你挑食？”

　　被一语戳穿，朝夜干咳一声，没有否认，笑嘻嘻地道：“就一点点。这可不能怪我，要怪都怪我舅舅。”

　　昼苍道：“天地双邪？”
　　朝夜笑道：“就是他们。人们都骂他们是天地双邪，我们近月虚称他们是天地双圣。”

　　“天地双圣”一出，气氛微凝。

　　朝夜轻叹一口气，心想：“我怎么一回事？明知修真界和近月虚水火不容，生死不共戴天，话题特别敏感，怎么还在他面前提起这些？”

　　可他这人一得意就忘形，什么话都能往外蹦，正要调笑几句，混过这个话题，昼苍先开口了：“他们怎么你了？”

　　“叮”的一声，筷子戳到了碗，朝夜一怔，没料到他会主动接下这个话题，一时没敢说话，小心翼翼地观察昼苍的神情，见他依旧面如冰雪，似乎并不厌恨，心中一阵无可言说的窃喜，笑道：“你别看我现在还挺稳重的……”

　　听他说自己“稳重”，昼苍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敢苟同。朝夜没发现，继续兴冲冲地说：“……小时候特别皮，难养得很，可会折腾人了，天天闹着不吃饭，挑三拣四的。一种蔬菜，我可能吃炒的，不吃煮的，换一个形状也不吃。比如……比如黄瓜吧，黄瓜得削皮，我不吃绿色的菜，切成细细的丝，凉拌的，虽然味道一样，但是拍黄瓜我就不吃。你说烦不烦人？”

　　昼苍不语。

　　朝夜也不是真的在问他，指望他会回答，嘻嘻笑道：“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挑食，现在都吃绿色的菜，刚才还吃了不少呢。只不过小孩子嘛，没事找事的喜欢闹腾人，骂一顿就改了……”

　　说到这里，朝夜话音顿住，呆了一会，才道：“千万不能像……天地双邪这样，什么烦人的娇气毛病都百依百顺地惯着，我长歪了，他们功不可没，真的。不过也没办法哈哈，你不知道我小时候长得多可爱，他们烦我气我也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的，还都得听我的。反正，照他们的养孩子法，不挑食也被他们养挑食了，不挑食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昼苍，你别不信啊，我没骗你，骗你是狗，我小时候长得超级好看，我和别的大朋友小朋友打架，从来没输过，他们看我好看，都让着我，我就把他们都打哭哈哈哈哈哈哈！”

　　那么一点点的年纪，就会恃美行凶，大到给修真界带来腥风血雨的天地双邪，小到天真烂漫的小朋友们，他谁都不放过，逮住谁就欺负谁，可恶极了。自己还好意思说，一点不害臊。

　　烛光下，昼苍却是凝神聆听，神色和低垂的目光皆是一片柔和。

　　夜风徐徐，莲香飘飘，两个人凭窗而坐，窗外是一轮高悬夜空的明月，照映着大片雪白的往生莲花，朝夜一只手臂横放在案上，东拉西扯地瞎说，昼苍言语极少，时不时应他一句，倒是没有冷场。

　　听他小小声地说天圣才是真挑食，天天不吃饭吃月饼的坏话后，昼苍认真地点了点头。朝夜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昼苍看他，道：“你笑什么。”

　　朝夜一手托腮，惬意看着昼苍面如美玉的容颜，美滋滋道：“活着真好哦。”

　　昼苍垂下了眼帘，轻声道：“喜欢就好。”

　　朝夜笑眯眯地道：“岛主，相信我，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最有发言权。活着……真好，没法形容的好，能活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无限可能。活着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玩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见到。比如现在，我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和你一起吃饭说话，却不打架的。”

　　昼苍“嗯”了一声。

　　朝夜端起冰镇的绿豆甜汤，喝了一大口，突然道：“岛主大人，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难以置信，他遇到昼苍才多长时间，乱七八糟起的外号一只手都数不出来，花样百出，有“冰山脸”在心里偷偷喊的，有“神仙哥哥”逗他好玩儿的，“流光岛主”还算正常，而“半神半佛”如此神圣的尊称，人们提起时无不是庄严和敬重的，不敢造次，他也能拉长了调子，喊出一种特别不正经的调笑感觉。

　　昼苍神色自然，仿佛已经习惯，道：“何事。”

　　朝夜道：“我忽然想起来，在密室里好像是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啊？好凶啊！神仙哥哥，你能不能温柔一点，亲切一点，别那么冷冰冰的，重新喊一声让我听听啊？”

　　……

　　朝夜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屋顶。
　　他瞎提要求的时候，猜到了结局，昼苍这么正正经经的人，才不会答应他的无理取闹，违背天性，一脸温柔亲切地喊他名字呢。果然，昼苍没有理他，无情地说“夜深了，休息。”无情地把他赶回床上睡觉了。

　　夜更深了。

　　朝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根本睡不着。

　　开玩笑，昼苍的卧房正在他房间对面，除非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否则已经亲近得不能更亲近了。他满心都是匪夷所思的梦幻感，大惑不解：“我和昼苍，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正邪之极狭路相逢，不但没有杀得你死我活，我还吃了他的饭，睡了他的床！”

　　朝夜越躺越激动，越激动越精神，默默猜测此时的昼苍是什么心情，在想什么。好不容易挨到了丑时，夜色笼罩中的夜莲水榭，静谧安然。

　　他支起半边身子，侧耳去听，对面房间安静极了，昼苍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朝夜松了口气，无声无息地爬起，他生怕有一丝风吹草动会惊醒昼苍，一个动作一停，听听对面卧房是否有异常动静，没有反应，这才继续下一个动作。

　　朝夜不敢走门，弯腰把靴子提在手里，光着脚，悄悄转向另一面墙壁，推开窗子，翻了出去，轻灵如一只黑色的猫，落地无声。伴随着往生莲湖潺潺的流水声，朝夜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狂奔出了夜莲水榭，直到奔上一条白石小径，确定是一个就算昼苍长了顺风耳也听不到自己说他坏话的距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坐在石头上穿靴子。

　　站起身来，朝夜扫视一眼通往花丛深处的小路，道：“别藏了，都出来。”

　　手边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芍药下，一张小小鬼脸率先作出了回应，趴在花蕊上，发出一声低低尖叫。紧接着，自这朵芍药无限往前蔓延，小路两边的花花朵朵里，爬出一张张目光怨毒的脸孔，看到朝夜时，这些怨毒的目光全都化作了敬畏，从近到远，连成一条漆黑的带子。

　　朝夜得意地笑，他一进花海就迷路，早在上岛时一路喊着“神仙哥哥”，顺手留了死雾做记号，命令它们好好藏起来，不可轻举妄动。现在果然派上用场。沿着死雾凝成的长带，他成功蹿出了花海，十万火急地奔向罪刑岛。

　　罪刑岛的雪白沙滩上常年有妖魔鬼怪聚集，张望自由，张望着张望着，忽见远方海面上急速飘来一艘尸船，来得好快，转眼抵达岸边。一看清是谁的脸，众妖魔头皮都炸了，它们都被昼苍罚怕了，生怕朝夜是来逼它们越狱的，又被流光岛主狠狠罚上十年，吓得齐齐尖叫出声，作鸟兽散。

　　一眨眼的功夫，朝夜一脚迈上沙滩，一句“打听个事儿”还没说出口，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沙滩上，风中凌乱。他有点郁闷，眼角余光亮晶晶一闪，转头看去，乐了，心说：“天不亡我。”

　　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只蚌妖，正大大张着蚌壳，对月晒珠。它非常喜欢自己的珍珠，晒得如痴如醉，白天因为忙着欣赏珍珠，没空参加集体越狱行动，此时也因为忙着欣赏珍珠，压根没发现妖朋友们都跑光了，大祸临头。

　　朝夜慢悠悠走到它身边，仔细看了看蚌壳里的珍珠，手握成拳，和珍珠比了比，竟然比成年男子的拳头还大一点，罕见得很，光泽流动，色彩润和，盈溢出淡淡的亮光，难怪它会这么喜欢，他也喜欢：“你的珍珠好漂亮啊，传说，深海有蚌，蚌生美珠，价值连城。真是名不虚传。”

　　那蚌妖晒得正美，冷不丁听到一个陌生声音，吓得急忙闭起蚌壳，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朝夜随手扶它一下，让它好好待在石头上，微笑道：“水皇帝在哪里？快说，否则我撬开你的壳子，抢走你的珍珠哦。”

　　蚌壳顿时闭得更紧了，可它胆小如鼠，知道在流光群岛来去自如的人都不是好惹的，不敢违抗，而要说话，就非得张开蚌壳不可，愁了半天，委委屈屈地转过身子，背对朝夜，把蚌壳张开一条细细的缝，飘出一个蚊子哼哼的声音：“在、在地下，啦。”

　　朝夜若有所思。

　　罪刑岛暴乱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地下的确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在拼命冲撞地面，轰隆轰隆，撞得整座罪刑岛都在发抖。当时不及细想，如今看来，罪刑岛的关押范围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另有乾坤，一些罪大恶极、法力高深的妖魔鬼怪都被昼苍镇压在罪刑岛的地底深处了。

　　朝夜随手一推，把蚌妖推到边边儿上，自己坐着石头，抬手招来几只躲得远远的海夜叉和虾童子，命令它们动手挖地，把水皇帝挖出来。

　　海夜叉和虾童子死也不想挖，可它们后颈都被死雾凝成的一只黑手牢牢扼住，雾气鬼脸虎视眈眈，不挖真的会死，吓得不行，拿着叉子拼命挖坑，越挖越深，很快，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只有洞口不断有湿润的泥土扔上来，堆成一堆。

　　蚌妖蹲在石头上，小心翼翼掀开一丝蚌壳，露出两粒小黑豆眼，偷看朝夜的脸，一边挪着逃跑，生怕惊动了他。若是往常，人家越怕什么，朝夜越拿什么吓唬人家，十分可恶，现在却毫无心思。

　　早知流光群岛不可久留，和昼苍相处了一阵，朝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有多远跑多远。

　　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和昼苍在一起，事情要一发不可收拾了，连他自己也不能预料事情发展到最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虽说他在年少时就下定决心，他和昼苍要么做死敌，要么做挚友，反正如此惊世绝艳的人物，怎么都要做一样，就是不做陌生人。哪知今时今日，他真见到昼苍了，却发现大事不妙，他根本一点点都不想和昼苍为敌。

　　然而，修真界和近月虚的血海深仇已经是不共戴天的绝境，昼苍作为正之极，朝夜作为邪之极，早已是生死天敌。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盼着他和昼苍决战正邪之巅，杀得你死我活。眼下这个形势，哪怕做不成朋友，也别做成敌人，便是他们彼此最好的结局了。

　　总不可能他不想杀昼苍，昼苍也不想杀他吧？

　　朝夜心中怅然若失，一阵闷闷不乐。
　　片刻后，从那黑漆漆的洞口里面，灰头土脸地爬出几名虾童子，战战兢兢走到朝夜面前，双钳举起一口小小的棺材。

　　朝夜回过神来，接过棺材。

　　这种棺材他在星辰双使的手中见过，棺材表面篆刻着栩栩如生的镇恶莲花。虽然和往生莲一样都是莲花，形状明显不同。往生莲的花瓣更加硕大、圆润，无棱无角，共有九片花瓣。镇恶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瓣，花瓣锐利，更具有杀伤力。

　　回到沙滩上，朝夜驻足远望。

　　月色之下，无边无际的海面上碎裂着万千月光，如有光芒在流淌，他左手运力，震碎了镇恶棺的封印，抛向海面。

　　“砰”的一声，镇恶棺在半空炸成小碎片，爆出漆黑水珠四溅，迅速融合在一起，变高、变大、变长，化成一条长有十多丈，高如三层小楼的黑色巨龙，重重砸在海面，仰天欲啸！

　　朝夜闲闲地道：“你叫，你敢把昼苍叫来，我剥了你的皮。”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硬生生地被卡在喉咙，水皇帝缩缩脖子，老实了，浮在水面。朝夜脚尖点地，轻轻一跃，落在它的头顶上：“出发。”

　　水皇帝一摆龙尾，掉过方向，激起浪花朵朵，驶向大海。

　　流光群岛远离世界，坐落在四海极深之处。

　　至于具体多深、具体方位、距离陆地有多远，没人清楚，死雾虽然可以搭成尸船行驶，但尸船也是船，怎么走、往哪里走，都靠朝夜决定。偏偏大海茫茫，景色相似，他迷路的本事又十分了得，结局肯定是迷失在大海里，和尸船一起漂水发呆。因此，驾驶水皇帝最快最方便。

　　水皇帝不愧是水中之水，在大海里如鱼得水，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蓝色水线，旋即消失。朝夜原本还上愁流光群岛的上千头护岛海兽，思索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瞬间将其一举击溃。孰料，这水皇帝跑得比风还快，蓝黑色海底才出现一片乌云般庞大的黑影，它从上一掠而过，把护岛海兽远远甩在身后。

　　朝夜微一蹙眉，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儿。

　　护岛海兽是流光群岛的第一层防御措施，在群岛外围日夜巡视，经验丰富，且警惕心极高，连海夜叉挖洞出逃也能及时发现制止，通知日月星辰迅速抓捕，可见防卫之周密，一只蚊子都休想飞出去。水皇帝跑得再快，这么大块头摆在海上，怎么可能会不被发现？

　　还是另有陷阱？

　　随着水皇帝越跑越远，流光岛和罪刑岛的细节慢慢地看不清楚了，它们和旁边的数座岛屿化为一体，成为蔚蓝海面上的唯一色彩。

　　然后，再无变化。

　　又跑了一阵，完全脱离护岛海兽的巡察范围。朝夜抬起眼帘，看清了逐渐显露在眼前的一幕，顿时什么想不了了，整个人被惊得目瞪口呆。

　　自从被他甩在身后的岛屿随着距离拉远，而化成一片黑色，这片黑色就随着水皇帝的快速行驶，而越来越远，却没有分毫缩小！反而因为距离的远离，更多、更大的岛屿出现在朝夜的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没有尽头，绵延万里，一眼看去，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颜色，令人内心深处隐隐生出恐惧和膜拜之感。

　　朝夜陡然一个激灵，明白这些岛屿是什么了。

　　十、三、座、万、恶、之、城！

　　他惊出一身冷汗，自从昼苍东渡十三恶城后，匿迹人间，修真界都以为他和十三恶城同归于尽了，众说纷纭，惋惜不已。但是不管怎么纷纭，谁都不知道十三恶城究竟被他镇压在了哪里，又是用什么极端手段彻底镇压的？

　　十三恶城祸世，牵扯到天下苍生的存亡，关系到四海九州生存的每一个人，非同小可，此事一直被万众瞩目，却也始终是一个无法解破的谜题。

　　原来就在这里。

　　流光群岛，就是十三恶城！

　　眼前所见，每一个壮观无比的巨大岛屿，曾经都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城市！

　　水皇帝持续在大海航行，一个多时辰后，至少走出上千里远，朝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十三恶城，依旧不能看到它们的全貌。十三座雄伟的城市连成大片大片森郁阴沉的黑色，透出不祥血红，绵延到四面八方的尽头，壮观得无可言喻。

　　除了大海，就是岛屿，给人一种诡异的错觉，真不知是海洋更远，还是流光群岛的范围更远。

　　又看了半晌，睡意涌来，朝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都看困了。他身子一歪，倒在水皇帝的龙首之上，打算先睡一觉，醒了再看。

　　这一觉睡得很沉，不知睡了多久，鼻腔中除了咸腥的海风味，还有一股寒冷彻骨的莲香萦绕在呼吸间，朝夜把脸藏在袖子里，蹭了蹭，闻了闻，心说这往生莲花可真厉害，他才在夜莲水榭待了大半夜，就和昼苍是一个味道的了。

　　微笑一下，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森然压抑的血色无边，隐隐约约显出了陆地轮廓，能看清地面上的一些细节了。他左手撑地，支起上半身，右手揉揉眼睛：“我睡了几天？这么快就着陆了？”

　　水皇帝行驶的速度快得吓人，比逃命更快，活像是背后被千万神兵提着剑在追杀，激起两侧水花四溅，一转眼就将抵达陆地。

　　朝夜越看越眼熟，漫天灼灼桃花色终于闯入眼帘，一个哆嗦，彻底醒了：“噫？你要死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朝夜一掌狠拍在水皇帝的头颅，拍得“啪啪啪”响，气得道：“我不认路你也不认路吗！我让你逃，知不知道逃是什么意思，谁让你回来的！要是给狗昼苍发现了，咱俩谁都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给我掉头，快跑！”

　　水皇帝被他打得头痛不已，呜咽一声，巨大的龙首往左一扭，就要掉头。

　　还没扭过头去，忽听背后响起一个淡淡的冷漠声音：“你敢。”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威力比一千把刀剑同时砍在它身上还恐怖，水皇帝抖了抖，停止掉头，忙继续向流光岛的方向行驶。

　　朝夜浑身一僵，感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正钉在背上。好一会儿，他极慢极慢地转过身，首先看到一双雪白的云靴，视线往上，是迎海风猎猎飞舞的雪白衣摆，襟口扣得严实，最后，才是正垂下眼帘看他的雪白面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知站了多久了。

　　憋了半晌，朝夜心头跳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怎！么！可！能！

　　他满心不可思议，茫茫大海，他都跑出几千里远了，自己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昼苍还能把他找回来？！究竟是他逃跑成功了，又被昼苍抓回来的；还是昼苍在他逃出夜莲水榭的时候就已经发觉了，缀在后面，故意先让他大跑特跑一顿，然后再把他给抓回来，让他知道自己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无论什么过程，都是眼前一样的结局，朝夜立刻把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抛到脑后，默默和昼苍对视片刻，转过身，假装没看到他，继续狂拍水皇帝的头，垂死挣扎：“掉头，快跑！等我再抽一次你的筋吗？”

　　水皇帝吓得发出低吼声，不敢违抗，龙首左扭，转过半边身体。

　　身后，昼苍道：“朝夜。”

　　听到这两个字，水皇帝硬生生刹住了掉头的动作，粗长龙身在海面甩出一条扭曲水痕，转而继续向流光岛行驶。

　　朝夜生气了，继续拍它：“人家喊的是我名字，又没喊你。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给我掉头，跑！”
　　昼苍：“……”

　　水皇帝马上掉第三次头，庞大龙身扭了一半，昼苍一言不发，它莫名觉得沉默的半神半佛好像更恐怖了，气场冰冷到了极点，脊背都爬满了刺骨凉气，害怕至极，硬是将扭了一半的头又扭向流光岛。可是头顶上的这一位，白瞎了一张漂亮脸蛋，心眼坏得很，会抽它的筋剥它的皮，疼得它要死要活，吓得又掉头逃跑。

　　……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水皇帝遭殃，它夹在这两人中间，这个也怕，那个也怕，原地兜了几个圈子，苦不堪言，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忽然，它看到前方有一块破出海面的礁石，眼睛一亮，看到救星般一头冲了过去，“砰”的一声巨响，狠狠撞在坚硬的礁石上，把自己撞晕了！

　　朝夜：“…………………………”

　　黑色巨龙浮在海面上，荡荡悠悠。

　　朝夜抬起屁股，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一把紧紧抱住水皇帝的龙角不撒手，开始耍赖了。

　　沉默片刻，昼苍道：“跟我回去。”
　　朝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不回不回我不回。”

　　昼苍道：“为何不愿？”

　　这还用问？朝夜抬头看他，奇道：“你先说，你为什么追过来？”

　　昼苍淡声道：“你带走了我的无价之宝。”

作者有话说

　　昼苍：老婆天天逃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