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太岁》花Flower

23、四海流光 03 脱衣服，看

　　照理说，半神半佛无悲无喜，当他的情绪流露到脸上，被人看出来的时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了。看他被喊了一路的神仙哥哥，耳垂红红，好像已经被一叠声的“神仙哥哥”给喊迷糊了，别人说什么他都不该拒绝才是。谁知昼苍的心神稳定得很，说不让他去，就不让他去。

　　与来时的缓步慢行不同，这一次昼苍走得很快，瞬息消失在重重掩映的花丛里。朝夜有点佩服他了：“这脾气，也如神如佛的。我要是他，听到一个恶贯满盈死有余辜的魔头说自己和他是一家的，非一拳把这魔头揍哭不可。”

　　想到哭，朝夜一拍大腿，心说坏了，昼苍鬓边还戴着那朵小桃花呢，忘了跟他说了。想到昼苍回到罪刑岛，众人又被尊贵的岛主刺激一大跳，想要提醒他又不敢张嘴、恨不能挖掉眼珠子的场景，笑得前俯后仰。
　　好容易笑够了，他才又看向夜莲水榭。

　　夜色渐深，水榭的门窗缝隙间都有点点灯光漏出，映在湖面，映得一圈湖水和往生莲花都是一片橙红的暖色。

　　昼苍在时，他都能天不怕地不怕作死。昼苍不在，他更不会蹲在夜莲水榭乖乖等昼苍回来，应该把握机会，立刻开溜才是。可看着这一幕，朝夜脚下一动，鬼使神差地迈上了通往水榭的长廊。

　　漆黑长靴踩在地板上，响起轻微足音，朝夜停在一扇浅色木门前。门没关紧，一缕橙红色的烛光穿过门缝，照亮了他漆黑的眼睛。

　　朝夜抬手，轻轻一推，门扉缓缓打开了。

　　水榭内陈设雅洁，角落里落地灯台冷烛在烧，没有任何宝器装饰，笔墨搁在书案，案边一摞装订齐整、颜色泛黄的古籍。室内没有熏香，窗外流入潺潺的流水之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清的往生莲花香气，混着淡淡水墨香盈溢，衬得室内更加空灵寂然。

　　风格淡雅，色调冷淡，不是浅色就是深色，没有任何活泼的彩色，也没有人气。

　　这就对了嘛，完美，完美符合半神半佛的一贯冷漠格调，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住在花里胡哨的花海里面。

　　站在门口瞅了一会，朝夜悠悠地踱进屋子里，转了一圈。转到书案边，瞥眼一扫，扫到一本厚厚的册子，看清书名，朝夜不禁“噫”了一声，倒退一步，又转了回来。

　　这本册子书页泛黄，书角破损，很不起眼，表面流转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是书册表面被精心施了一道免遭风吹雨打的“防护咒”。

　　《修真世界远古尚书》！

　　这本《修真世界远古尚书》可谓是鼎鼎大名人尽皆知，传说是在数万年前，一位奇人前辈耗尽毕生精力考察编著的第一本修真界历史，详细记录了远古时期的门派家族兴衰史，是极为珍贵的古物，对人们了解几万年前神秘的远古修真时代有至关重要的参考价值，一纸书页便是价值连城，早已失传。

　　现在哭泣躺在昼苍的书桌上，好像还是原件！

　　朝夜弯下腰，放轻呼吸，凑近细看，没敢动。这本古书历经几万年的风霜雪雨，勉强存在至今，纸张无比脆弱，一碰即碎。他自言自语笑道：“昼苍手是真巧，这书烂得稀碎，难为他还能重新修订得这么齐整。”

　　一阵冷冷夜风吹拂，送入丝丝莲香，朝夜直起腰来，转了个身，趴在窗子上往外看。

　　极远处，黑色山峦冲天耸立。山峰之上，一轮圆月正在升起，皎皎月华照映着满湖洁白的往生莲花盏，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晕，如千万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浮满湖面。花如雪，光如雾，极美。

　　朝夜一时间舍不得移开眼睛了，入夜时分，想必昼苍就会坐在这里烹茶读书，一抬眼，赏花赏月赏山赏水，真是风雅，悠哉哉地又看了一会，又给他发现一个异常神妙之处。

　　这一湖漫无边际的往生莲花，从远到近，没有一枝枯萎凋谢，朵朵开得烂漫，生机勃勃，似乎不是普通的观赏性莲花，普通的湖水也养不出它们。
　　不知昼苍是用什么稀罕物养着的，竟能四季常开不败。

　　夜色更深，昼苍还没回来，朝夜闲着无聊，长腿一抬，翻过窗子，沿着外廊自己瞎转悠着玩儿，先研究了半晌往生莲花湖，没研究明白，他里里外外地晃悠，晃过一面雪白墙壁，忽然流动变幻，自动化出一个门洞。
　　毫无防备地，一个洁净素雅的房间闯入视线。

　　朝夜一呆，跟着一奇。
　　方才他在外面晃悠，这个位置明明是一片浮满往生莲花的湖面，水榭内怎么会无端端地多出一间房？心知是昼苍巧妙藏起的密室。既然是密室，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重大秘密或奇珍异宝。这密室不老老实实的让它主人藏好，别人随便一路过，它迫不及待地自己蹿出来干什么！

　　他对昼苍的好奇心再重，也没有私自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扭头不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事物，朝夜心中一沉，目光又迅速转了回来。

　　这间密室构筑雅致，陈设更简，一目了然。一条木案，一盏灯台，一张青席，表面没有任何灰尘，十分洁净，昼苍显然经常在此静坐。

　　而在密室中央，坐落着一尊硕大洁白的往生莲花，光华皎洁。此时夜深，室内还未掌灯，它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密室，也照亮了四壁、房顶和地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往生莲花形状的咒文。

　　朝夜心跳漏了一拍。

　　早在他一靠近夜莲水榭，便已发现这一整座建筑和百顷往生莲花湖，结成了一道极其霸道的法阵。

　　不像是防御法阵。

　　修真界所有家族门派，但凡成一点气候的，都会设置自己的防御法阵，防备、抵御妖魔鬼怪和非自家修士的一切不速之客。正如流光群岛有护岛海兽，近月虚有八千修士金丹炼成的云遮月，据说笑蓬莱的防御法阵是一道“登天梯”，上下九十九级台阶，这台阶可了不得，若无蓬莱弟子接引，闯入者会迷失在这九十九级台阶里，爬到死也爬不到蓬莱仙山，简直就是夺命梯。

　　越强悍的防御法阵，越会给人强烈的威胁感，法力多多少少会被它的气场压制。朝夜闯过不少势力的防御法阵，经验丰富，他很确定，夜莲水榭中没有任何防御法阵的痕迹。

　　那就怪了，昼苍在自己家里精心设置了一道什么法阵？

　　望着窗外的雪色无边，朝夜凝神细思，往生莲湖中至少有成千上万朵莲花，夜莲水榭的砖瓦角落，包括昼苍自己，都被它们的香气熏透了。昼苍费尽心血，绝不可能是养得好看的，他一定是在用往生莲花湖做什么逆天改命的大事。

　　朝夜微微皱眉，他总觉得，这间密室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好像是为了他准备的。

　　不光是因为密室忽然在他面前出现，地点也不容轻视。
　　它就在昼苍的卧房里！

　　略一思索，朝夜缓缓走入密室，围着巨大的往生莲花转了一圈。

　　它足足有一人多高，花瓣雪白晶莹，大得惊人，一片花瓣能当一张被子盖。九片花瓣紧紧抱在一起，缩成一朵花苞。室内弥漫着冷冷的莲花香气，比所有地方都浓郁得多。不难判断，这尊硕大无朋的往生莲花，便是百顷往生莲湖结成的神秘法阵中，最重要的法阵阵眼。

　　朝夜停下脚步，在它身边站定，凝视着它，抬起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又轻又软。

　　下一瞬，奇艺的一幕又发生了，随着朝夜轻轻一碰，花苞颤颤一动。
　　然后，绽放了。

　　九片莲花瓣缓缓往外展开，露出里面隐藏的一座淡白莲台，空间不算宽敞，刚好能容下一个人。如果自己钻进去，可以躺、可以坐，可以滚一滚，别的就做不了了。两个人会很挤，必须紧紧靠在一起才行。

　　朝夜的心往下重重一沉。

　　难怪他觉得不太对劲儿，这往生莲花不像是防御咒文，倒很像是法力了得的封禁咒文。
　　昼苍设的是一道封禁法阵！

　　朝夜心说完了完了，这间密室果然是为我准备的，他肯定是要把我关在这朵大莲花里面。我是为祸人间的大魔头，和他齐名的邪之极，罪刑岛肯定关不住我，所以他专门设了一个封禁法阵囚禁我。要命了，这大莲花怎么住人？我真被他关在里面，闷也闷死人了！

　　他想得头皮阵阵发麻，护岛海兽护得流光群岛固若金汤，又有昼苍亲自坐镇，半神半佛和流光群岛的名号，对人神仙魔都具有极强的威吓力，谁不要命了找死敢闯入他的地盘撒野？这个法阵设在哪里不行，昼苍偏偏设在了自己的住处，就放在自己的卧房里盯着。可知他有多重视这个法阵，费尽心思，必须贴身藏着，时时刻刻看着，心中才会放心，谨慎至极。除了他这个邪之极，灭世太岁，混世大魔头，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如此不放心？

　　朝夜被人喊打喊杀惯了，自我保护意识很强，恶从心中起，先下手为强，随手抄起地上那条木案，心道：“我把这东西砸个稀巴烂，看你还怎么关我？”

　　正要动手，外面传来一阵轻稳的足音，微微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变得又快又急，迅速往这边奔近。昼苍言语行事一贯稳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听到他如此急促不安的脚步声，可知他对这朵莲花重视到了什么地步，朝夜砸下的动作滞了一下。

　　就这一瞬，一道衣袂飘飘的白衣闪现在门口，看到密室中的一幕，昼苍脸色唰的惨白如纸：“朝夜！！！”

　　这声怒啸几乎肝胆欲裂，朝夜手上一抖，差点松开木案，砸到往生莲的一片花瓣，连忙抓紧，扭头看他。

　　昼苍眼底刹那间爆满了鲜红血丝，目不转睛地死死盯住了他，唇角泌出一粒血珠，越来越多，顺着下颌滴落。胸口雪白的衣衫也隐隐有血迹透出，似乎他心脏部位在不久前被重伤过，情绪激动之下，震裂了伤口。

　　朝夜吓了一跳，指着他道：“昼苍，你吐血了！”

　　昼苍无所察觉，淡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神色十分可怖，他的声音却轻柔得很，仿佛生怕惊吓到朝夜，让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恐怖举动，几乎像是在哄骗他过来的：“朝夜，你到我这边来，你饿了吗，我带了月饼给你。”

　　他的声音止不住发颤，失态到了极点，眼看他血越流越多，朝夜忙道：“好好好，你别急，我不动它了，我这就放下。”

　　他立即转身，想把木案放下，刚刚一动，身边闪电般袭来一道人影，不容挣脱地牢牢攥住他的两只手腕。昼苍这双手是能在石壁刻字的，情绪失控下，力道用得极大，朝夜整条手臂被他捏得一麻，“哎呀”松手，木案被昼苍一把夺去，“砰”的摔出密室，木屑纷飞，人也被他一把拽了出去。

　　昼苍一挥衣袖，将密室恢复成墙壁，手上依然紧紧捏着他，眼睫颤抖，似乎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朝夜说不出一句话，愣愣看着昼苍胸前衣衫持续透出的血色，又惊又疑，昼苍受伤了？！还伤在心脏这么要命的地方……他是半神半佛，谁能伤他？！

　　片刻后，昼苍睁开眼睛，冷冷道：“此间你不许再来！”

　　朝夜胡乱“哦”了一声，瞪着他胸前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殷红血痕：“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是谁打伤的你？”
　　顿了顿，朝夜又道：“半神半佛，对不起啊。”

　　目光闪动，昼苍放缓了语气，道：“不必。”

　　他一贯言辞简洁，朝夜知道他是“不必道歉”的意思，心想：“是啊，我为什么道歉？我和他被人称作‘正邪之极’，虽然没见过面，关系一直剑拔弩张，是生死天敌。我拿他软肋威胁他怎么了，手段是不光明，可也没错啊。”

　　然而，这么面面相对，看着昼苍衣衫上的血迹，他急切的喝声犹在耳边，朝夜就是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的感觉。

　　他正这么想，手上一紧，被拽着走了好几步。昼苍用一只手轻松握住他的两只手腕，似乎是担心他又去折腾那一朵往生莲，带着他一起走进了卧房，停在隔出内外隔间的屏风旁，对他道：“你在此处等我，不许乱走。我会看着你。”

　　朝夜：“……”

　　屏风上有黑影绰绰，是昼苍宽衣解带的动作映在了上面。

　　朝夜老实蹲在屏风旁边，揉着被他捏出五道鲜红指印的手腕，哼哼：“我说话算话的，我说不砸你的大莲花了就真的不砸了，你还不信我，连换衣服都带着我，真是过分。”

　　揉了会儿手，抬头看看屏风上的影子，昼苍已经脱掉了里衣。朝夜不假思索地扭头看他。浅淡烛光下，昼苍背对着他，露出白皙劲实的腰背，线条流利，绷得很紧，蓄势待发，极具力量的美感。

　　朝夜莫名有点羡慕，拢拢自己的衣服：“唉，我也想要……”

　　半神半佛的身体和他的品格一样，优美而完美。朝夜和昼苍虽是一样的身材修长，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他的身体是漂亮，削薄雪白的漂亮，瞬间的爆发力极高，可惜体质太差，没有持久力。

　　朝夜忽然扭头袭击，本想看看昼苍心脏的伤口有多长多深，被什么武器所伤，昼苍背对着他，自然看不到了，忍不住道：“到底是谁伤的你啊？你告诉我是谁，我去帮你教训他。”

　　昼苍换了一身白衣，转身走出，短短一会儿，神情恢复了往常的严肃冷淡，又是一尊无悲无喜、无波无澜的半神半佛，看了朝夜一眼，没有回答的意思，嘴上“嗯”了一声。

　　朝夜站起身来，忍了又忍没忍住，道：“半神半佛，真不是我说你，你别仗着自己武力值高，能打会打，就掉以轻心啊。那间密室既然放着能把你急得吐血的宝贝，怎么不多加几道防御禁制？谁闯杀谁。我都没有推门，就路过了一下，那密室就开门让我进去了。软肋不能示于人前……幸亏是我，今天要是换了别人，发现这尊往生莲能把你急成这样，才不会还给你呢。”

　　昼苍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淡声道：“不可能会有别人。”

　　朝夜一怔：“什么？”

　　这个问题，昼苍也不准备回答，目光转向前方，道：“你过来吧。”

　　不用他说，朝夜自己就会跟着他走，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我不是别人？你好重视那朵大莲花啊，它干嘛用的，跟我有关系吗？肯定跟我有关系。真不是关押我的莲花监狱吗？哎，你不要不说话，你告诉我嘛。”

　　昼苍脚步一凝，侧头看他，说话了：“……莲花监狱？”

　　朝夜点点头，手臂往两边抡出好大一个圆，比了比莲花的大小：“不是吗？你那莲花有这么大，我比了比，人正好能躺在里面，它还长在你的卧房里。难道不是你觉得罪刑岛关不住我，所以设了这个封禁法阵，要把我囚禁在里面，怕我越狱，所以放在卧房里看着我。我一想跑，你就一剑把我打回去。”

　　静默半晌，昼苍冷冷地道：“你敢再碰它一下，我一定把你囚进里面。”

　　朝夜：“……”

　　朝夜默默地把抡圆的手臂收回来，老实了一会，走出两步，又去扯他的袖子，疑惑道：“原来不是监狱啊！那你放在卧房干什么，看着好看？和我有关系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昼苍道：“你不需要知道。”

　　这一次，无论朝夜怎么不死心地纠缠他，昼苍都没再说一个字。

　　走过小廊，两人拉拉扯扯地回到前厅，来到临窗的木案前。

　　檀木长案上放着一个五层的黑色食盒，飘出丝丝缕缕的饭香菜香。昼苍道：“坐好，吃饭。”

　　朝夜无可奈何，心知昼苍不想回答的事情，即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没有办法，暂时压下满腹疑惑，朝夜在木案这边坐下，松开昼苍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食盒：“好香啊，是什么好吃的啊？”

　　雪白月光透过轩窗洒了进来，和烛光融在一起，照在两人身上，镀着一层朦胧暖色。昼苍随手整理一下又被朝夜抓得皱皱巴巴的衣袖，在木案对面落座，提过食盒，打开第一层，端出两只盛着浓白鲜奶燕窝粥的薄胎瓷碗，放在桌面上。

　　奶香混着米香，香味柔柔的，馋人得很。

　　朝夜一边不可思议昼苍竟然还会管他饭吃，这饭好像还挺好吃，一边吃人嘴软，忙先把一碗推到昼苍面前，另一碗拉到自己这边。这人成天上蹿下跳地闯祸，难得能乖上一会，昼苍瞥他一眼，在他伸长脖子的注视下依次打开第二层、第三层……取出菜肴摆在桌面上。

作者有话说

　　可你是他唯一的软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