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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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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拍戏时每组镜头顺序都是打乱的,并不会按照剧情发展来,行内俗称飞页,总之要本着方便、省钱的原则,反正后期还有剪辑。
故而下午第一场,上来就拍大结局,也就是男主趁其他人午睡,偷偷溜到阳台,妄想跳楼逃生,结果不幸身亡的戏。
站在六楼的阳台上,小熙身上吊着威亚,偷偷朝下望了一眼,登时腿脚发软。
我的妈呀!他可是个重度恐高症患者!
上午读剧本时,当他看到男主要从六楼一纵而出,便觉得十分胆怵,只得不住安慰自己:只是六楼!六楼!不算很高,没事没事!
然而当他站在这里时,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克制恐惧,只觉瞬间天旋地转,恨不得蹲在原地。
没人注意到他的不适,导演查看机位,剧组其他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开始啦,开始啦,”导演喊道,“各部门准备。”
啪——!
打板员敲响场记板,沉声道出场次,摄影机缓缓推上来,小熙当即正襟危站,一秒入戏。
他小心翼翼朝阳台走去,一脸惶恐,犹如惊弓之鸟。
接下来,朱小熙靠近未封闭的阳台,趴着铁栏杆,还不待做出应景的表情,两腿便抖成了筛子。
“咔!”导演道,“NG,重来!”
说着快步走来,眉头紧拧,朝小熙呵斥道:“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腿抖得跟过电了一样,男主害怕自己逃不掉,是要用表情神态演出来,不是用腿!”
“对不起,方导。”小熙谦卑地说,“我知道了。”
导演瞪他一眼,坐回位置,小熙走好位,啪一声场记板响,摄影机镜头跟上。
小熙努力抑制自己的恐惧,按照剧情要求表演,然则过不多时,再次被导演喊咔。
——依旧是抖腿问题。
小熙只得继续赔不是,却始终两腿发软,无法自控地抖不停,足足被NG了五次。
“我真是服了你!你是猪吗?”导演忍不住骂道,“哦对,你叫朱飞翔,还真是对得起你这个名字!”
说来也是小熙倒霉,这位方导不但是个钢铁直男,还有恐同症,特别厌恶基佬。
当初张导给他推荐人时,他只看过视频和简历,仅凭第一印象,觉得这孩子少年感十足,非常符合男主人设,这才定下朱小熙。
结果等真人到得片场,他当即辨识出小熙的性取向,对方简直是零气十足,就差没把硕大的“受”字贴脑门上了,顿觉有些后悔。
幸好小熙跟他见过的钙不尽相同,尽管生得阴柔,但言谈举止并不娘,人看起来也乖乖的,阳光可爱。
但他还是抑制不住生理上的排斥,是以也摆不出什么好态度,再加上确实NG太多次,骤然急火攻心。
听到自己被导演讥讽,说的话还很难听,小熙不禁十分委屈。
干吗要大呼他真名?
是他爷爷给起的名字“朱飞翔”,这能怪他吗?
但凡他要有硬关系,早就去派出所改名了好吗?
尤其民间还流行一句戏言:起风了,猪都能飞上天,搞得他从小到大没少被同学嘲笑。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方导把剧本拍得啪啪响,训斥道:“要用你的神态表现出恐惧和绝望,最重要的是绝望!不是用抖腿来演绎!”
“方导……”小熙可怜巴巴地辩解,“我觉得陆笙想跳楼逃跑,但他又不是个傻子,六楼那么高,掉下去十有八|九会摔死,他心里肯定特别害怕,抖腿不是挺正常的吗?”
“他就是个傻子好吗?”方导吼道,“不傻能轻易相信一千变一亿这种荒唐事吗?你到底有没有看懂剧本?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我还用得着你来给我解析角色心理吗?”
小熙一噎,马上意识到自己逾矩了,赶紧伏低做小地说:“对不起方导,我懂了,这次我一定能演好!”
“不要再让我喊咔!”方导怒气冲冲道,“必须把绝望给我体现出来,观众要看到这个才能跟男主共情,不是看你抖抖抖!”
小熙忙不迭保证,场记板再一敲,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排空思想,竭力代入男主立场,感受陆笙的绝望与无助。
这次很顺利,腿终于不抖了,小熙缓缓爬上阳台栏杆,悬于一角。
“可以抖了。”导演提示道,“表现出你的恐惧,从头抖到脚。”
朱小熙开始浑身打颤,看向距离脚下十几米远的地面,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随着导演一声“跳”,小熙眼一闭,心一横,纵身跃了下去。
瞬息间,他心里想的全是:千万别断!千万别断!
威亚钢丝箍在他纤瘦的腰间,陡然一勒,小熙被吊在半空中,紧接着朝旁边的墙壁荡去,最后嘭一下,后背撞到墙上,直撞得他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接下来还没完,按照剧本设计,须得从不同角度拍摄坠楼场面,远景、近景,以及跟随俯拍、从下仰拍。
这只是个穷酸的小剧组,根本不可能有替身,于是朱小熙就一遍遍跳楼,再加上期间的NG,足足跳了九次。
及至最后,他的胳臂、膝盖,后背等处均被撞出淤青,痛得眼泪汪汪。
如此辛苦了两日,终于拍好大部分场次,到得第三天下午,只剩最后一幕戏。
最后这场戏更惨,说的是男主陆笙不听话,不肯给亲朋好友打电话诈骗,于是被传销头目教训,怒扇耳光。
啪——!
传销头目一记耳光扇来,小熙按照规矩,配合地朝旁一歪,继而捂脸,现出惊恐的表情。
“咔!”
导演喊NG,蹭蹭跑过来,不耐道:“不许躲!要真实!你这样提前歪头,观众一看就是假的。”
小熙马上虚心接受,瞥了眼饰演传销头目的演员,对方是个中年壮汉,手臂的肱二头肌鼓鼓囊囊,不由得默默咽了下口水。
大耳光再次袭来,小熙这次没有躲,被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顿觉脸上火辣辣。
“咔!NG!”
导演又过来,捏起小熙的下巴端详片刻,朝壮汉漠然道:“打得太轻了,要用力!表现出你的狠毒!你的邪恶!”
壮汉点点头,小熙在一旁瑟瑟发抖,心里宽面条泪哗啦啦流。
啪——!
“咔!”
啪——!
“咔!”
“…………”
这场抽耳光的戏一连NG十几次,小熙的脸都被扇肿了,导演却兀自觉得不满意。
“蔡哥,”朱小熙欲哭无泪,哀求道:“麻烦您再用力一点,不要顾虑我,我受得住,咱这次一条过好不好?”
蔡哥瓮声瓮气道:“我怕把你打坏了,你这么瘦。”
小熙在脑子里哭爹喊娘,心说你再多打几次,我才是真的要坏了好吗?
“没关系,蔡哥。”小熙勉强一笑,诚恳地说:“用力打!狠狠地打!我抗得住!”
对方重重点头,于是两人就位,摄影机推上,蔡哥运足底气,以排山倒海之力,凶猛地抽了小熙一巴掌,同时恶狠狠道:“我去尼玛的,你特么别给脸不要脸!”
小熙一个踉跄,险些被扇飞,随即以手捂住脸,眼中含泪,吓得嘴唇不住哆嗦。
“OK!”导演喊道。
终于搞定了,小熙吁口气,可算不用挨揍了。
实在是太惨了啊啊啊!
傍晚时分,剧组收工,方导敷衍地夸了小熙几句,坐着专车走了,其他人也开始忙碌,收拾东西,器材装车,而后一拥而上。
朱小熙等在一旁,刚想跟着最后上去,剧务坐在车门边,朝里面看了看,朝小熙说:“小帅哥,没你位置了,你自己打车回去好了。”
小熙只好蔫巴巴地哦了声,剧务哐几拉上车门,面包车卷起一阵土面子,绝尘而去,喷了小熙一脸尾气。
朱小熙:“…………”
天色冉冉已暗,这个小区远离市中心,朱小熙此时疲惫不堪,浑身酸痛,双腿有如灌铅,慢吞吞走到马路边。
眼下正月十五未过,意味着整个年还没完,因此马路上人烟冷清,零星有私家车经过,却没有一辆出租。
朱小熙伸长脖子等了很久,萧瑟的寒风呼呼吹,他终于撑不住了,干脆坐在道牙子上,从包里掏出小镜子。
镜中的少年面容憔悴,漂亮的卧蚕哭得发红,还搭配浓重的黑眼圈,活脱脱个奥特曼,最惨的莫过于那张白嫩的小脸,此时肿得老高,隐隐发紫。
小熙在心底嗷嗷哭:他都可以去演猪八戒了。
当演员怎么就这么难呢?
自己明明是男主,为啥还要遭这么多罪、受这些个委屈呢?
先是吊威亚跳楼,跳得他恐高症都不治而愈,浑身是伤,还要被扇耳光,扇得他现在还有些耳鸣,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悲催的是,最后连坐车的资格都没有,就因为他是个新人吗?
不!他连新人都算不上,他就是个龙套,即便演了所谓的男主,还是个死跑龙套的!
回想自己一路走来,家里花销不菲,高中时现学现卖,赶鸭子上架送他去学表演,结果什么东南西北影,跟他都没毛关系。
只考上个地级市艺术院校,还是民办的。
想到这些,朱小熙后悔不已,他当年读书时为啥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干吗要谈恋爱、搞男对象?
不但耽误了学业,最后还为了能有个去处,以免将来成为无业游民,父母迫不得已,这才让他选择从艺。
小熙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冻得他直发抖,不由得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妈的怎么还没有车啊?
好冷啊!
好想有人抱他取暖……
朱小熙就像个卖女孩的小火柴,抖抖抖,抖个不停,牙齿抖得咯噔乱响,恍惚间忆起那个男人温暖结实的怀抱,突然说不出的想念叶东隅。
他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对方打了过去。
那头秒接:“喂?小熙!”
“东隅哥……”小熙只唤了一声,泪水便不争气地啪嗒啪嗒掉下来。
叶东隅:“!!!”
“小熙?宝宝!”叶东隅登时炸了,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呼啸而过,马上焦急地问:“别哭,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哭,说话啊!”
“哥,呜呜呜……”小熙哭得泣不成声,一抽一抽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东隅快要急死了,只不住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恨不得马上钻进电话里,好能瞬移到小熙的身边。
小熙哭了好一阵,终于止住泪水,哽咽道:“哥,我好想你……”
“哦哦,乖啊,宝宝乖。”叶东隅小心地哄道,犹如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耐心引导:“到底出了什么事?跟哥哥说说,不要哭,别怕,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算问题,告诉哥哥好不好?”
“我现在坐在马路边上。”小熙一边打着哭嗝,抽抽巴巴道:“我、我打不到车,我、回不去学校了……”
“回学校?”叶东隅懵了,忙问:“你在哪里?老家吗?怎么要打车回来?”
小熙断断续续报出地址,叶东隅震惊道:“什么?你返市了?怎么这么早?”
“要进剧组拍戏,所以提前回来了。”说完小熙还不忘强调:“我是男主,拍了三天才收工,结果他们都走了,车上没我位置,让我自己打车回去,可是这里好偏啊,没有车,我等了很久也没打到,我快被冻死了。”
叶东隅闻言,重点一歪,连珠炮般追问:“进剧组拍戏?你不是要面试么?什么剧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初六问你你还说在家玩,你怎么都没提前告诉我?”
“这很重要吗?”小熙开始撒泼,特别委屈地说:“你是在质问我骗你吗?我都快冻死了,你还有心情问这些?你根本就……就不爱我!”
叶东隅瞬间清醒过来,忙哄道:“是我不对,是我错,乖啊宝宝,别生气,我不问了,你待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去接你。”
朱小熙嚅诺着嗯了声,叶东隅叮嘱他注意安全,并再三保证自己会很快赶到,继而挂断电话,匆忙换衣穿鞋,跑出小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