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沧默

3、花灯 “我的国家

　　第二天一早，我便来到酒舍大堂，挂着十二分标准微笑，目视前方，双手放膝，端坐在椅子上。

　　以至于刚出来正在下楼的楚星河看到这一幕，差点脚底一滑直接滚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像看傻子一样：“你疯啦？”

　　我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充斥着不打人的和平与爱，微微抬头，保证自己的侧脸是完美的弧度，然后对他假笑：“...这不是你吩咐的嘛？”

　　事情还要从昨天晚上谈合作说起。楚星河想让我做的很简单，假扮他伴侣，应付流火国皇帝的赐婚。不，更确切地说，应当是流火国太子的指婚。据他所说，他的皇兄给他选了个“良配”，老皇帝也十分满意，但他不喜欢那女子，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耽误对方。太子明日会来劝他回去结婚，他就以我为他心上人，打消他们的念头。

　　话是这么说，我却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王族成婚，牵涉利益错综复杂，个人感受从来都不重要，他如此抗拒甚至不惜撒谎，必定是有更重要的理由。再者，婚配大事，撒个谎就能解决么？当然，楚星河没有说，我也懒得问，左右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我要做的只是帮他演好这场戏，得到蓝袂的消息，此后我跟他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道了。

　　只是，在商讨细节时，他突然说：“对了，我结亲对象是陈柔心，流火国第一才女，从诗词歌赋到女工刺绣无一不会。我得找个喜欢你的理由...你会些什么？”

　　我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如这所谓才女的地方，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但我挺烦别人拿我与他人比较，于是我有意想呛他一下。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下漂浮的茶叶，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缓缓道：“琴棋书画...”

　　“样样精通？”他接的倒挺快，眼睛亮晶晶的。

　　我合上杯盖：“样样不会。”

　　他眼里的光立刻熄灭了，单手撑住头，神色有些为难。我只好又努力想了想，然后灵光一闪：“噢，倒是有一个...”

　　他迅速抬起头，再次充满希望地看着我，我便接着说：“我会做饭。只不过蓝袂哥哥他们吃完都会坏肚子，嘿嘿。”

　　他听完，改为双手捂脸了，非常头疼的样子。

　　其实我还是有很擅长的东西，比如打架，再比如丰富的知识，毕竟我这八年就只做了修行和读书。但我当时就是没有告诉他。

　　我后来想了想，原因大概是，那时的我，打心底看不大上楚星河这个人，不想跟他说更多关于我的事情。只有朋友之间才会慢慢了解，深入接触，而我压根就没想过跟他做朋友。

　　随后，我听见他无奈地挤出一句：“好吧，那你就微笑。这总会吧？”

　　虽然我满心不认同，但，本着合作就要求同存异的态度，我微笑点头：“好的。”

　　于是，就有了今天早上的这幕。

　　“.......”楚星河扶额，“您还是正常点吧。”

　　在等流火国太子的时间里，我悄悄观察了一下楚星河。

　　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衣，相比昨天，衣上花纹装饰简朴了许多，连束发流苏都变成暗色，低调简约，锋芒尽收。我隐隐觉得有点奇怪，但一时又没明白原因。

　　一男一女站在他身后，大概是他的随从。而他此时微微靠着椅背，一手端着茶杯，时不时品两口，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子，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虽然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莫名就是觉得，他很紧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很多人的脚步声。只见一群戴着盔甲，手拿武器的士兵踏门而入，把整个屋子团团围起来。

　　嗬，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被包围捉拿的犯人。

　　紧接着，在众人的簇拥下，一个穿着华丽的男子走了进来。见了他，楚星河一下站了起来，于是我也跟着站起来。

　　我看见身边人接连跪了下去，就连流火国之外的人--酒肆老板，店小二以及店里原本的其他人也不例外。他们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参见太子殿下——”

　　我简直惊呆了。这架势，流火国皇帝亲临也不过如此了吧！而且，就算流火国皇帝真的来了，在这无国界地带，他们也不必臣服的，更何况只是一个太子！

　　于是我看向这流火国太子，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就明白刚才为什么觉得奇怪了。

　　我瞧见了对面的装束，黄色华服，锦绣金线，腰间玉佩流苏，再看看一旁朴素的楚星河...

　　楚星河太低微了啊喂！

　　这哪里是太子和其他皇子？分明是皇帝和世家公子吧？？！

　　场面十分寂静，太子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扳指，视线却来回扫视着我和楚星河。毕竟，我俩是场上除他之外唯二站着的人。

　　我悄悄瞅了一眼楚星河，只见他紧紧握着拳，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太子挑了挑眉，勾起嘴角，道：“多日不见，来时特意拜访了一下真妃娘娘。知道本王是来见王弟，她特意让带句话。”
　　“身体安康，不必挂念。”

　　闻言，楚星河攥紧的拳骤然松开，像是释怀了些什么，又像是本该如此，他缓缓向下，最后单膝及地，平静地道：“臣弟参见王兄。”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站着了，本姑娘感觉压力有点大...

　　果然，流火国太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有千斤，压迫着我的脊梁。我轻轻吐了口气，然后抬起头，面带微笑，道：“久闻流火国太子殿下风采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太子眯了眯眼，上下打量我，问：“你是何人？见本王为何不跪。”

　　我微微一笑，回答道：“小女子骆玉玦。不跪殿下，是因为我非流火国国民，而此处也并非流火国管辖，我没有理由行此礼节。”

　　太子看了看我的站位，又道：“那你为何在此？”

　　一旁的楚星河替我答道：“她便是臣弟信里所说的心仪之人。”

　　听到这里，太子宽慰地笑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语气却肯定地说：“既是如此，妻随夫礼，你应当和王弟一样。”

　　我也笑了，不甘示弱道：“殿下，在我生活的地方，没有女子必须事事从夫一说。在必要的时候，丈夫还需要跟妻子保持一致。”

　　说到这，我侧过头，向楚星河伸出手：“我的国家，不跪他。楚垣，你起来。”

　　我叫了他的本名。声音不大，却足够坚定。

　　楚星河愣愣地看着我，然后搭上我的手。我一使劲，便把他拉了起来。

　　大概是没有人预料到我的行为，包括流火国太子，因此一时竟无人说话。好一会，那太子才狐疑地问：“你是月璃国的人？”

　　我坦然自若地看向他，没有说话。我当然不是月璃国的，但我总不能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吧。于是他便当我默认了。

　　场上僵持了一会，但我还是挺有底气的。我料定他不会跟我深究。也许他会记下来，背后暗戳戳地搞我，但这大庭广众之下，他肯定不会跟一个女子计较这些小事，不然丢面子的是他。不管怎么样，表面的大度还是要装好的嘛。

　　正如我所想，他朝着天哈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对周围人抬抬手：“你们也都起来吧。”

　　说完，便让店小二带路，率先向二楼包厢走去。我也松了口气，随着其他人跟上他。不过上楼梯的时候，我发现一旁的楚星河一直在盯着我看。我顺着他目光擦擦脸，又看了看手，发现也没什么脏东西啊。于是我用胳膊肘戳戳他，小声问：“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喂，楚星河？”

　　我连叫几声，仿佛大梦初醒般，他没接我话，反倒是移开视线，神情似乎还有几分恍惚。

　　后来的场合便如楚星河所说，我基本微笑点头就行。就是在中途，楚星河为了证明我们十分恩爱，不断给我夹菜，帮我挡酒，甚至还牵了我的手。我当时一惊，险些没把他掀在地上，还是反复念着“情报、蓝袂哥哥”才忍下来。

　　送走流火国太子的时候，他看了看我和楚星河拉着的手，对我说：“骆姑娘，据本王所知，月璃国是不接受一夫多妻的，但王弟是流火国王族之人，必然有其他妻妾，而以你的地位，也不能是正妃。那时，你能接受？”

　　我本着“合作就要有十二分诚意，演戏就要演全套”的精神，一咬牙，握紧楚星河的手，偏过头，“含情脉脉”地道：“只要阿垣喜欢，我不介意。不管是娶妻还是其他，我都希望他能不受任何人束缚，自由地追求他想要的人生。”

　　闻言，楚星河也看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眼眶似是有点湿润。我瞬间感觉晴天霹雳，天杀的，你该不会真的信了吧？？这是演戏，演戏啊喂！你清醒点！！

　　不过，很显然楚星河并没有看到我眼睛深处的警告，他深情地回望我，道：“玦玦待我如此，我又如何能爱上其他女子。不论内室多少妻妾，我只对她一人。”

　　尼玛！！我快吐了好嘛？！球球你闭嘴吧，别看我别看我！楚星河你再这样，多大的情报本姑娘也不要了！！

　　好在流火国太子没有停留太久，不然他可能就要见证我裂开的笑容了。

　　太子和他的人一走，我立刻挣脱楚星河的手，轻咳了几声。他失神片刻，稍稍拉远了些距离，微微躬身道：“刚刚多有得罪。”

　　话是这么说，我倒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得罪的歉意来。呵，不愧是阅女无数的纨绔。

　　我忍着没跟他计较，只想赶紧问完情报了事，于是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蓝袂哥哥的事了吧？”

　　他却报给我一串地址：“今夜城东归来阁，我在那里等你。”见我疑惑，他又补充道，“我昨天又派了人去打听消息，今晚之前应该能给我最新情报。”

　　行吧，有理。我点了点头，便打算回自己房间了。他却在背后叫住我：“骆玉玦——”

　　我停住脚步。

　　“今天谢谢你。”

　　我歪着头想了下，大概是谢我尽心尽力陪他演戏吧。

　　于是我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安抚着：“没事。毕竟，人生在世，‘义’字当头嘛！”

　　他惊讶：“噢！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有义气的...”

　　我却不耐地打断：“想什么呢！”

　　“当然是利益的‘益’啊。”在他微微错愕的神情中，我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扬长而去。

　　却没看见，在我身后，少年的眼神从讶异渐转无奈，最后竟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我首先做的就是把身上衣服换掉。因为知道今天见得是尊贵有地位的人，我也换上了合适的礼服，但一板一眼的十分不舒服。

　　换好衣服，看还有些时间，我便去城中转了转。一走出门，我便发现今日的气氛有些许不同。

　　城中小摊变多了，相较于昨日各式各样的物品，今天齐刷刷地摆上了纸灯。而路上的行人也有所增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且大多都往一个方向走。我有些奇怪，路边随意拉人打听了下，才知道今日是三月十五，花灯节。

　　花灯节，有些像我原来世界的元宵节，有着各式各样的灯。不过多在春季三月举行，于北落国发起，盛行在流火国和伏辰国。这小城位于三国中间，那拥有这习俗，也就不奇怪了。虽说我不在北落国，不能看到最传统盛大的节庆景象，但由于从来没见过，我心里还是又激动又期待。

　　我东转转西问问，还了解到，这座城花灯节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城东，因为只有那里傍河，能放河灯，大家也正是前往那儿。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楚星河晚上约在那里，应该是有心为之。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也随着人流去往归来阁。

　　然而，刚到城东，我就被眼前的盛景震撼了。目之所及，是各式各样的灯。天灯随风而上，寄托内心祈愿；地灯沿路伸展，照明脚下方位；河灯顺流而下，诉说种种哀思。而人们手中提着的，屋檐下挂着的，千万种灯同时点亮在千万个地方，伴着人间笑声、闹声、喧哗声。浮世繁华，言尽于此。

　　而我好像在鼎沸声中听到了另外的声音，那声音喊着：“骆骆——这边！”

　　我似有所感，回过头，一眼望见了旁边阁楼上向我招手的楚星河。

　　“轰——”烟花在天空炸响，点亮我的眼，也照亮了他的脸。我看见了他的笑容。

　　不同于花花公子的轻浮，也不像今日在太子面前的谨小慎微，他此时的笑，轻松快乐，毫无防备，天真到有点孩子气。

　　在长灯万千里，在烟花照耀下，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