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条有违》别了仔仔

1、信条有违

　　沿海的富人区。别墅旁的私人会所。

　　防弹玻璃牢牢环绕的房间内，服务生安静地拉上落地窗上的长幔，点缀着金箔的手工刺绣轻盈地披散下来，像是洒下一地金色的星。漂浮在水面上的蜡烛花被点火枪依次挑起细焰，水珠滚动在白色月光花与麝香百合轻盈饱满的花枝上，如同女人摇摇欲坠的泪眼。
　　火光映照着桌边两个女人姣好的面容。
　　“……所以，”朋友滋啦一声拆开桌子上的原味薯片，瞪大了眼睛，“你和你的男朋友分手了？”
　　“没错，我们分手了。”对面的女人冷酷地说，“还有，如果你再不顾我的意愿，在中午十二点用薯片当午饭搞什么烛光浪漫，我就把这顿饭变成你的最后的晚餐。”
　　“不是吧，由佳利。”朋友惨叫，“除了金钱，人生就该充满奶茶、薯片以及爆米花电影！”
　　“那你的人生将充满脂肪。”女人不无讥讽地回答，“离我远点，你的薯片渣溅到我身上了。”

　　西岛由佳利，性别女，年龄二十五岁，收入优渥，身份神秘，人生愿望是“成为生活在横滨的普通市民之一”。
　　“我从未认为自己是某部文学作品里的女主角，但我确实经历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西岛由佳利切着牛排，语气冷静，“我和我的男友分手了，在我知道他是黑手党之后。”
　　“你这个人本身就不太寻常。”朋友先是埋头嘀咕，而后被口水呛了嗓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等等？我没听错吧？你男朋友是黑手党？”
　　“你没听错，”由佳利狠狠剜了对方一眼，显然还在气头上，手中的牛排刀被她用出了电锯一样的气势，“黑手党……黑手党，哈！”
　　“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西岛由佳利冷笑，“但凡我对港口黑手党有一点关注，我就能发现他不是普通人。”
　　“……你因为讨厌黑手党而一直避免接触port mafia，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身份也很正常。”朋友坐在由佳利对面，眼神飘到被她糟蹋成一滩烂泥的神户牛肉上，艰难地安慰，“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呵呵。
　　黑手党。
　　“我为什么这么生气？”西岛由佳利面无表情地反问，“因为你完全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西岛由佳利的前男友中原中也，原本在她心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社畜，也许唯一的疑点就是中原中也所谓的“和港口物流相关”的“森式会社”到底是什么企业，以至于他年纪轻轻就能拿到让人咂舌的薪水。
　　交往以来，由佳利对中原中也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一心一意尽职尽责扮演一位普通女友的角色，每天按时上下班（实际上是找朋友打发时间），为男友准备三餐（同居准备前一周时已经熟背《四季便当·春夏秋冬》全部菜谱、《食肉动物饮食代码》基本内容、《鸡尾酒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调酒之道等等），为了防止男友生疑，连借口出差做任务的频率都直线降低，堪称业界内摸鱼楷模。
　　而中原中也，每日朝九晚五，全年无休，不定期加班外派，有时甚至会错过某些纪念节日，不过值得肯定的一点是，对方不论忙到多晚都会回家休息。偶尔由佳利看到他在书房里处理文书时一副被工作折磨到焦头烂额的模样，俨然普世意义上的究极社畜。试问，谁会无缘无故猜测一个可怜的社畜是否有第二身份呢？

　　“我看这是因为他的本质就是社畜吧。”朋友戳着面前的金枪鱼沙拉，毫不留情地犀利吐槽，“他的老板，那个森、森什么？森鸥外，情报组说他是个只喜欢幼女的猥琐中年男人，啊……真是恶心。哦，说远了，森鸥外可是奴役属下的好手。‘最优解’理论远近闻名。”
　　“我真傻，真的。”西岛由佳利的怒气通过和朋友畅聊八卦——自己的八卦也是八卦——得到缓解，此时此刻语气幽幽，“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我偶尔也是个陷入爱情的、被猪油蒙了眼睛的女人。”

　　西岛由佳利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说来也奇怪，分手和相恋明明都是两个人的事，但两者又不尽相同。好在分手是女方先提出的，就算这段关系是场博弈，对于要强的由佳利来说也不算失败丢脸。

　　半月前，西岛由佳利经历了二十多年来最为荒诞的一次绑架。
　　在被绑架之前，她既没有出行被跟踪的诡异错觉，也没有日常被监视的危机感，她常常收到别人直白或隐晦的打量，也许在这些目光里，参杂了不怀好意的敌人也说不定。
　　大概是太过兢兢业业的扮演当代大和抚子，思绪莫名涣散的刹那，西岛由佳利还在思索着要不要买下前不久刚看好的手工锤纹餐具，配套的高脚杯盛上红酒后的视觉效果相当高雅，中原中也一定会喜欢。紧接着，就和她的昏迷一样毫无预兆，由佳利再次醒来时是被人用手枪后座痛击了太阳穴。当然，这都是她按照以往经验的推测——在头痛到两眼发黑的瞬间，再谨慎缜密的人，也只能看到对着自己额头的黑黢黢的枪口。
　　就当时情况而言，由佳利以为这场绑架只是普通的仇人报复，对方一行人一直用俄语沟通，似乎丝毫不担心身为普通人的绑架对象会听懂，而当由佳利理解对方的交流内容后，便陷入了一个奇异的怪圈。
　　“你，害怕？害了你的人是中原中也。”对方用枪管挑起由佳利侧脸，日本语的水平相当蹩脚生硬，但不难听出他的讥讽，“这女人在发抖。”
　　西岛由佳利摆出笑脸，顺着对方的力气抬起头，笑眯眯地问：

　　“Правда（真的吗）？”

　　紧接着，她松开早已被自己偷偷解开的手铐，就像爆米花电影里的黑寡妇一样，一脚踹在面前男人的脸上，动作利落地将在场所有人揍了个底朝天。
　　而后，爆破声猛然响起，这间密闭的仓库便被人从外破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一支黑西装的小队走了进来，姿态甚至称得上是闲庭信步。
　　黑衣男人两鬓的黑发发梢沾染成白色，面庞却年轻得不可思议，甚至青涩到难掩自己脸上的疑惑与惊讶。
　　“不好意思，你们来晚了。”由佳利冲来人点点头。
　　“在下是芥川龙之介，隶属港口黑手党首领直属部队黑蜥蜴，奉命前来——”他压低声音咳嗽两声，“营救。”
　　“原因呢？”
　　“因为阁下是中原干部的……”芥川龙之介在回答后面四个字时明显迟疑了一下，“……心仪之人。”
　　“是吗？那多谢了。”由佳利表情冷淡，丝毫听不出感激之意，“这群俄国佬聊着聊着自己打了起来，可不关我的事。”

　　说到这里，西岛由佳利不由一拳锤在桌面上，手边的银制餐具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她再次变得怒火冲天，语速飞快地对着朋友辱骂，“哈？营救？营救谁？我？西岛由佳利？如果等你们来救我的命，那我早就魂归西天！”
　　“是的是的。”朋友赞同地点头，深谙“女人暴怒时只需附和对方的言论”的道理，杜绝多说多错，“你说的都对。”
　　“如果这次绑架被透露出去，那我会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架上。在十字架上被同行高吊起来，全新版本的耶稣受难图。”由佳利完全称得上是咬牙切齿，“可我能怎么办？我可是新时代大和抚子，我要继续在男朋友面前扮演一个普通人的角色？”

　　和中原中也相识的契机其实很古怪。
　　瑞士，与意大利紧紧相拥的马祖尔湖边，在开满山茶花、杜鹃花以及马鞭草的海岸上，一家隐蔽的酒馆内。
　　中原中也刚刚结束在意大利的任务，即代表森首领表明港口黑手党的诚意，在西西里与意大利的黑手党教父敲定军ping火走bi私的合作内容。事毕，为了掩人耳目，他顺路来到马祖尔湖，打算从苏黎世飞回横滨。
　　行程安排并不紧张，那日中原中也在镇上闲逛，想尝尝当地的葡萄酒，却遇到警方进行证件排查，然而很不凑巧的是，他身上除了多余的枪支，没有带任何一份有效证件。
　　西岛由佳利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推开了酒馆的玻璃门，毛边玻璃隐隐绰绰的映出女人窈窕的身影，作为一位独身女性，她直接被拦在门前。
　　中原中也在由佳利进入酒馆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她，一个特征明显的亚洲女性，凌厉却萧条的气势，浑身上下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由佳利摘下墨镜，和坐在吧台前的中原中也默契地对视一眼，说出来的是一口地道的意大利语，“那是我的男伴。”
　　当地是瑞士少有的，以意大利语为常用语言的地区，警察听到由佳利的口音后便放下了警惕，耸耸肩对她说：“那祝你们今日愉快。”

　　“就这样？”朋友目瞪口呆，“你们是这么认识的？这么简单？回到横滨之后你们就在一起了？不会吧不会吧！”
　　“不然呢？”由佳利抿了口杜松子酒，“我被绑、不，我遇到芥川龙之介之后，就让情报组详细调查了中原中也那段时间的安排，结果就是这样。他说他是去意大利出差——这种说法没错，顺便在瑞士休息放松——这更挑不出毛病……可这么想想，从一开始，我们之前可能就充满了各种隐瞒和秘密。”

　　被姗姗来迟的黑手党所谓搭救之后，西岛由佳利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中，思绪一片混乱，如果是普通女性，此时必定会因为恐惧而扑到爱人或家人怀中寻找安慰，或者因应激反应做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但由佳利不同，她所谓的匪夷所思，则是因为愤怒而失了智。
　　在绑架发生后的前三日，西岛由佳利抠掉手机卡，将怒火化为实力，变身横滨屠夫，几乎以一己之力拿下横滨市内所有高额悬赏，甚至被同行戏称为和平使者，实乃横滨维和第一人。
　　在第三日下午六点，她才打开安静许久的手机，一键删除所有未读内容，心平气和地开始编辑分手短信：
　　“分手, придурок，con man，殺してやる。”
　　短信送达后，由佳利立刻将对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中原中也还在俄罗斯，与日本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也许他第二天早上才能看到自己被甩的消息。
　　第四日上午，由佳利按照计划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搬空，回到了和中原中也同居前自己买下的公寓里。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西岛由佳利彻底恢复老本行，过起了自己的快乐日子。

　　与此同时，横滨机场，私人停机坪。
　　一行黑衣人神情严肃，井然有序的紧随自己的上司匆匆返回复命。身披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在队伍的第一位，步伐间扬起的锋利衣角几乎要划破空气。等待在廊桥入口的副手快步走到中原中也身后半步的位置，顿时感到队伍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开口，疯狂给身旁辅助干部行动的小队长使眼色。
　　小队长凝重地点点头，又为不可闻地摇摇头。
　　意思是：可以开口，但最好不要。
　　副手偷瞄了一眼上司明显暗藏怒火的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坏心情是肯定的。
　　任谁都无法在收到自己女友莫名其妙的分手短信后还能保持愉悦畅快——除非他不想继续维持这段关系，但中原中也明显不是这么想。
　　在收到短信的第一时间，中原中也便向对方拨通电话，听到的却是运营商告知自己被拉进黑名单的机械提醒。
　　中原中也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西岛由佳利的感情几乎没有太大波澜，平日也毫无矛盾，顺利的像是被玩家费心经营的恋爱游戏，怎么突然就收到了对方充满讽刺意味的、与平时言行大相径庭的分手短信？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可他对待对两人恋爱的关系一向低调保密，住处也常有部下来往，没有人会胆大到冒着激怒port mafia重力使的风险对西岛由佳利下手。
　　走到停车场，中原中也率先开口：“你们先回总部，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可是，大人……”副手满头冷汗，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广津柳浪。
　　一头银发的老爷子正站在车边抽烟，看到中原中也后便掐了烟低头示意，“中原大人，首领命我向您转达，请回国后第一时间亲自向他报告。”
　　“第一时间？亲自？”中原中也重复一遍，紧皱起眉头。
　　“是的。”广津柳浪打开车门，不卑不亢的回答，“请。”
　　“那就走吧。”中原中也说。
　　此刻是日本时间下午六点，横滨今天的黄昏是一种少见的粉红色，云层里涌动着绚烂的金光，大片火烧云像是海平面上涌起的大爆炸，热烈的焰火把太阳围绕在其中，很是绮丽。
　　在到达首领办公室之前，中原中也还在疑惑，森鸥外很少强制性的要求他在任务结束后立刻由本人亲自复命——尽管他常常这么做就是了，在公事之外，森鸥外对待他，还算是一位通情达理的首领。
　　当然，这点疑惑，在中原中也看到森鸥外递给他的资料之后，瞬间烟消云散。
　　“我想你在摩纳哥没有找到任务第一目标，对吧，中也君？”森鸥外似笑非笑，“情报部门的消息出了问题，目标竟然藏身在横滨，这并不怪你。”
　　“除第一目标外，其他人员已全数清理。”中原中也低声说，“我会联系红叶姐，继续注意目标行动。”
　　“不必，一周前，已经有人替我们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森鸥外递给中原中也一份人物信息报告，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疑惑里继续道：“目标已死，处理人是——”
　　翻开报告内容的中原中也神色微变，森鸥外观察着中原中也的表情，顿了顿，继续说：

　　“西岛由佳利。”

　　两个人从午餐聊到下午茶，由佳利说累了，踢掉高跟鞋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这么把他甩了？”朋友又拆开一包薯片，“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可真狠心。”
　　由佳利默不作声，长叹一口气之后才说：“喜欢有什么用？和一个黑手党在一起，说不定什么时候命就丢了。我的目标可是在未来当个普通人，黑手党男友绝对是最错误的选择。”
　　“那何必等到以后？据我了解，你的钱已经赚够了吧？你现在就可以金盆洗手，当个普通人。”朋友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
　　“不了。”西岛由佳利懒洋洋，“世界需要杀手。”
　　“……”
　　“怎么了？”由佳利吝啬的分给朋友一个眼神，“出事了？”
　　“不是，”朋友抬头看向她，“刚刚情报组告诉我，森鸥外的情报部门盗走了你的个人资料。”
　　“而且，”朋友一字一句，极其缓慢地说，“中原中也回来了。”
　　“……”
　　由佳利麻利地坐起身，两人在沉默中对视。
　　“我个人认为，森鸥外、森鸥外这么多疑的人，一旦知道一个其他组织的杀手和自己看中的干部同居这么久……他是不会放过你的。”朋友艰难的开口。
　　“别说了。别说森鸥外，”由佳利穿好高跟鞋，声音冷得掉渣，“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中原中也我的真实身份，他如果知道了真相……接下来我怕是真的要像分手短信说的那样……”
　　西岛由佳利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手枪，打开墙上隐藏的隔间，从里面选出最顺手的匕首和枪支绑在身上，最后套上防弹衣，填好弹夹。
　　做足充分准备后，由佳利转过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慎重地对朋友说：“在他想要杀了我之前，我得先去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