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这些册子、 ...

  •   江南的冬意来得格外早,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褪去衣裳,大小不一的船只穿梭不息,上面载着精美的丝绸、茶叶和瓷器。

      苏州府衙门前,一群士绅聚集,他们衣冠楚楚却面带忧色。

      正是是本地豪强,在旁人眼里,他们平日里呼风唤雨,如今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为清丈土地的事焦头烂额。

      王知府坐在正堂,望着堂下跪伏的众人,心下暗叹。

      他挥手示意众人起身,沉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朝廷虽下旨试点江南三府,但细则尚未明朗。尔等只需稳住自家田庄,莫要轻举妄动。”

      领头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乃苏州萧氏族长萧维,他拱手道:“王大人明鉴,我萧家在江南经营百年,田产虽多,却多为祖业。若朝廷一刀切,只怕民心不稳。听说钦差已至滁州,不日将南下苏州,不知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萧维虽然只有一个举人的功名,不过族众在朝为官者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三品大员,这让王知府二人不得不慎重。

      王知府瞥了李文翰一眼,后者会意,上前道:“萧老所言极是,只是清丈土地是朝廷的国策,本府相信诸位名下的土地皆是来历清白,自是不会做出兼并百姓田产之事。萧家是本地大户,又是耕读传家的名门,值此之际,萧老更应带头支持才是……”

      闻言,萧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的眼眸暗了暗,心下不由冷哼一声:这李同知分明是在上眼药,萧家虽是士绅大族,可这些年为着避税,隐田瞒报之事也没少做。若真清丈起来,萧家那些挂在族人名下的田产,只怕要翻出天大的窟窿。

      他强压心头不满,拱手道:“李大人说的是,我萧家自当遵从朝廷旨意。只是江南水乡,田亩错综复杂,不少祖田年久失修,鱼鳞册上记载多有不实。若钦差一来就严查,只怕会伤了地方和气。萧某不才,愿捐银五千两,助大人赈济灾民,以示诚意。”

      堂下其他士绅闻言,纷纷附和,有人捐银,有人许诺出力,场面很快就热络起来。

      王知府见状,和李文翰相视一眼,心知萧家这是想要破财免灾买平安。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收了他的银子!更何况区区五千两了,怎么值当他们犯这个险。

      思定,王知府摆手道:“诸位心意,本府领了。待钦差南下,本府自会周旋。尔等散去吧,莫要聚众生事。”

      见此,众人便知道王知府他们并不想掺和进来,不少人的脸上立即就露出一抹愁容来。

      待士绅们退下后,王知府转头对李文翰低声道:“老李,这些人滑不溜手,捐银是假,打探风声是真。高相的密信已到,言明内阁会拖延细则颁布,让咱们借机生事,让江南稍微闹出点动静来。”

      李文翰捻须,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府台,萧维他们与高相有旧,咱们不妨推波助澜,再添一把火,就说是钦差要清丈所有田产,逼得百姓卖田抵税。待民怨沸腾,士绅们自然会围了钦差的行辕。”

      王知府点头:“就这么办,但莫要闹得太大。巡抚衙门那边还有王命旗牌,若真生出民变,你我二人脱不了干系。这几日且先抄几家小商户,给朝廷一个交代,再看风头。”

      两人计议已定,张慎不时就领命而去。

      苏州城内风声渐起,茶楼酒肆中,谣言四散:朝廷钦差南下,要清丈隐田,逼得士绅卖地还税;几日后,百姓们围观了几个丝绸商人被抄了家,起初还联手拍快,不过很快风向就变了。一时又说是清丈土地的前兆,百姓的田产们也将不保,要被充归国库。几日后,几家丝绸大户的余党联合百姓聚众闹事,砸了府衙侧门,喊出了“清丈亡江南”的口号。

      王知府等一众苏州府官员迫于民怨,让李文翰去巡抚衙门通报情况,又派来另外一路人马入京。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钦差行辕。

      户部右侍郎傅浚作为主事钦差,驻跸滁州,正与田鉴、徐景秋、鄢云峰商议清丈细则。

      傅浚年近五旬,须发斑白,乃李寻芳的门生,向来以清正著称。他望着桌上的舆图,沉声道:“苏州已生事端,王知府已经求到了巡抚衙门。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田鉴身为户部清吏司郎中,主掌核实隐田,他拱手道:“大人,江南隐田重灾,士绅豪强盘根错节。咱们不妨直奔苏州城,先从萧家那样的名门大族查起。”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他,心道怎么来了这样一个愣头青。他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不假,可是扯着朝廷的大旗严办这些大族,倒是逞一时威风,可事后呢?

      要知道这些人背后哪个又是好惹的,就说萧家,背后就站着一个巡抚,更别提那些四品以下的小官了。

      徐景秋摇了摇头道:“不可操之过急。”
      他是工部主事,负责绘制鱼鳞册,说罢,跟着解释起来:“江南水网密布,田亩丈量需时。咱们可先召地方官吏,颁布细则:官田、民田一视同仁,新垦之地暂免,士绅田产须逐户核实。若他们阻挠,便以抗旨论处。”

      鄢云峰是监军出身,他漫笑一声:“诸位还是太仁慈了,听说苏州已抄了几个商人的家,百姓们也是怨声载道。这分明是有人在借机生事,意在逼朝廷让步。”

      傅浚思忖片刻,点头道:“鄢御史所言有理。先传令王知府来滁州回话,若他推诿,便以玩忽职守论处。同时,上书朝廷,言江南士绅阻挠,请求增派锦衣卫协办。”

      折子飞马北上,很快抵达东京。

      慈宁宫内,甄娘娘听着周姑姑的禀报,嘴角微勾:“江南果然动了。高巍他们自作聪明,以为生点小乱就能阻清丈。让李寻芳上奏,言江南士绅勾结地方官,阻挠国策。传旨傅浚,严查苏州大户,必要时可动用锦衣卫。”

      周姑姑领命,又道:“娘娘,礼部已定国婚吉期,就在三月初八。尊号一事,礼部为娘娘进了昭仁二字,给宁寿宫拟了慈懿二字。万岁爷看了甚是欢喜,已经下旨恩准了。”

      闻言,甄娘娘面色有些古怪:“慈懿?怎的选了这个字!”

      周姑姑自然知道甄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年先帝还在时,李娘娘的封号就是懿贵妃。自从万岁爷继位后,李娘娘荣升太后,平日里最是忌讳,也最听不得一个妃字。

      这个懿字,怕是要让宁寿宫不大高兴了。

      宁寿宫内,李娘娘倚在榻上,虽然对礼部拟的尊号不大满意,不过却也没闹,只是听杨嬷嬷禀报着江南的事,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王昶他们动作太慢,苏州才刚闹,王知府就上书求饶?东边那位已派李寻芳上奏,怕是要借机剪除江南势力。”

      杨嬷嬷劝道:“娘娘,钦天监的折子已经递上了,天狗食月一事,朝臣必借题发挥。借着天象生事,清丈自会暂缓。国婚虽定,若江南大乱,万岁爷也得三思。”

      李娘娘点头,眼中精光闪烁:“传话王昶,让江南再闹大些。最好是围了钦差们的行辕,便说百姓为生计所迫。记住,莫牵连了高巍。另,让刘德禄去钦天监催一催,天象折子须尽快上御前。”

      数日后,大朝会上,江南折子堆积如山。有人奏苏州民怨沸腾,有人言天象示警。李寻芳出列:“启禀万岁,江南士绅阻挠清丈,实为一己私利。臣请旨增派锦衣卫,彻查萧家等大族。”

      王昶反驳:“李相差矣,天狗食月,乃上天警示。清丈过急,恐生大乱。何不暂缓此事,观望一二再议。”

      高巍附和:“正是,江南赋税重地,若乱了,国库更空。臣请旨召回钦差,改由地方自查。”

      殿中争论激烈,甄娘娘在帘后冷眼旁观,李娘娘则暗自得意。

      姬晟眉头紧锁,扫视众人:“天象一事,钦天监自有定论。清丈关国本,不可废。传旨傅浚,严查阻挠者,锦衣卫协办。”

      散朝后,王昶对高巍低声道:“万岁爷已经偏向东边了,江南那边须要再闹大些了。让萧维他们带头,围了钦差!咱们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高巍的眉头蹙了蹙,对于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意见有些不大认同,不由开口道:“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万岁爷虽年少,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江南闹得太大,慈宁宫那位借机大开杀戒,只怕咱们这些老骨头也要跟着遭殃。”

      王昶闻言,微微一笑,捻须道:“师相多虑了。江南士绅本就心存不满,咱们只需稍加撩拨,他们自会行动。萧维他们与咱们有旧,届时推说民愤难平,朝廷也奈何不得。更何况,宁寿宫那位已传话下来,要咱们‘闹大些’,她自会给咱们兜底。”

      高巍长叹一声,望着宫道上零落的落叶,心下盘算:慈宁宫那位城府极深,这些年处处压着宁寿宫一头。若江南真乱了,宁寿宫或许能借机扳回一城,可若失败,高巍他这个阁老,只怕也要引咎辞职。

      “罢了,就依你所言。但切记,莫要留下把柄。让门生去传话给萧维,先围了钦差行辕,喊些口号罢了,莫要真动手伤人。”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散去。王昶回府后,立即修书一封,命心腹快马南下,信中暗语重重,点明“围而不攻,闹而有序”。

      苏州城外,运河水声潺潺,夜色中几艘小舟悄然靠岸。萧维在族中祠堂召集族人,灯火摇曳下,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朝廷钦差已传王知府去滁州问话,怕是要拿咱们开刀。诸位,咱们萧家数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一旦?今夜咱们聚众去钦差行辕外请愿,喊出民心所向,让他们知难而退!”

      族人中有人低声道:“叔祖,此事若闹大,朝廷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萧维冷哼:“有高相给咱们兜着,只要咱们不伤人,跟其他大族们围而不攻,朝廷又奈我们何?再说,江南诸族皆有隐田,谁敢独善其身?”

      次日清晨,滁州钦差行辕外,人头攒动。数百士绅、百姓聚众而来,高举“清丈亡江南”“还我祖田”的布条,口号震天。

      傅浚等人闻讯而出,只见人群汹涌,杨巡抚领着布政使朱子明姗姗来迟,他们身后还跟着王知府等人,只见王知府拱手道:“诸位大人,苏州民怨沸腾,士绅们为生计所迫,围了行辕。下官已命衙役维持秩序,但民心难违啊。”

      田鉴对着一侧的杨巡抚怒道:“杨巡抚,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生事!还请巡抚请出王命旗牌,速速驱散民众,否则我等以抗旨论处!”

      杨巡抚到底是一方封疆大吏,又怎会跟田鉴这样的小吏一般见识,他给了王知府一个眼神。

      收到上司的意思后,王知府苦笑一声,对着田鉴再次一礼:“田大人息怒,这些人多是本地大族,强行驱散,只怕激起更大乱子。不如先听听他们的诉求?”

      鄢云峰冷眼旁观,心知这是地方官在推波助澜。他低声对傅浚道:“傅大人,可要传令锦衣卫护行辕,同时飞书朝廷,言江南士绅聚众闹事,请求增兵镇压?”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未背着江南一众官员,因此众人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又观望了一日,见并没有消减的趋势,傅浚只得点了点头,折子再度北上,江南的火药味愈发浓重。苏州城内,谣言更盛,有人传钦差要抄家灭族,百姓惶恐,商铺关门,运河船只锐减。

      东京城中,冬意渐浓,宫中梅花初绽。

      慈宁宫内,甄娘娘接了傅浚的折子,眼中闪过冷芒。

      “江南终于闹起来了。高巍、王昶那些老狐狸,以为本宫不知他们的把戏?周姑姑,让李寻芳安排人在朝会上奏请派兵镇压,严拿闹事首恶。再有,你让人暗中去查查西边儿那位的娘家、王家、高家……”

      甄娘娘一连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周姑姑听着,也回过味儿了,明白了自家主子打的什么主意。

      周姑姑点头,又禀道:“娘娘,宁寿宫那边,杨嬷嬷已去孟府探风,似乎在打听孟氏的事。万岁爷这些日子常去文华殿听讲,似对国婚甚是期待。王尚仪那边也说她学礼甚快,颇有中宫的风范。”

      甄娘娘微微颔首:“她是个聪明的孩子……”

      宁寿宫内,李娘娘听着刘德禄的禀报,脸色稍霁:“江南围了钦差,好!让王昶上奏,说民变将起,清丈不可行。钦天监的天象折子已上,天狗食月,正是上天警示。等到大朝会上,群臣们一附和,就算是万岁爷和慈宁宫也得让步。”

      杨嬷嬷劝道:“娘娘,慈宁宫已传旨派兵,只怕要借机清洗江南势力。咱们的人可要小心,切莫落了把柄。”

      李娘娘冷笑:“让他们去查。高巍他们自有分寸。”

      数日后,江南的乱局如火上浇油般蔓延开来。滁州行辕外,人群非但未散,反而愈聚愈多。

      士绅们打着“保祖业、护民生”的旗号,暗中雇了些闲汉混在百姓中,高呼口号,间或投掷石块瓦片,砸得行辕大门咚咚作响。

      傅浚等人虽有锦衣卫护卫,但地方衙役们阳奉阴违,只在外围象征性地维持秩序,杨巡抚更是借口“民心难抑”,迟迟不肯动用王命旗牌。

      傅浚站在行辕二楼,望着窗外汹涌的人潮,眉头紧锁。

      他转头对鄢云峰道:“鄢御史,此事已非单纯民怨,背后必有高人指使。咱们的折子已上,朝廷增兵在即,但若再拖延,只怕江南诸府皆起乱子。”

      鄢云峰点头:“大人所言极是。锦衣卫已暗中查访,萧维等人的族人昨夜与苏州府衙有来往。待援军一到,先拿萧维开刀,以儆效尤。”

      田鉴在一旁插话:“不可轻动。萧家在朝中有人,若无铁证,恐生反噬。不如先召杨巡抚来问话,让他表态。”

      徐景秋叹息道:“事已至此,唯有速战速决。清丈细则已定,明日便颁布出去,让地方官吏知晓:隐田瞒报者,轻则罚银,重则抄家。士绅若再阻挠,便视同叛逆。”

      傅浚思忖片刻,下定决心:“就如此办。传令锦衣卫,夜间潜入苏州,抓几个闹事头目审问。同时,飞书朝廷,请求万岁爷亲下旨意,免得地方上再推诿。”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王知府府邸灯火通明。

      李文翰急匆匆进来,拱手道:“府台,钦差已颁细则,杨巡抚来信,说要咱们全力配合。萧维他们围行辕的事,已被锦衣卫盯上,只怕要出大乱子。”

      王知府脸色铁青,拍案而起:“这些士绅自作聪明,以为围而不攻就能逼朝廷让步?高相的信中虽说有慈懿娘娘给咱们兜底,可若锦衣卫真动手,你我怎脱干系?速去通知萧维,让他们散了人群,莫要再闹!”

      李文翰苦笑:“晚了。萧家已联合其他大族,聚了上千人。听说今夜还要火烧行辕侧门,以示决心。百姓们也被煽动起来,运河上船只已停,丝绸市场关张,民怨如沸。”

      王知府长叹一声:“罢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传话给巡抚衙门,就说苏州局势失控,请求增派卫所兵马镇压。同时,暗中给萧维递话,让他收手,免得玉石俱焚。”

      东京城中,冬雪初降,皇宫内银装素裹。

      大朝会上,折子如雪片般飞来。李寻芳持笏出列,声音铿锵:“启奏万岁,江南士绅聚众围攻钦差行辕,实乃大逆不道。臣请旨增派三千锦衣卫南下,严拿萧维、王知府等首恶,彻查幕后指使!”

      王昶闻言,脸色微变,忙出列反驳:“李相慎言!江南之事,乃清丈过急所致。百姓为生计所迫,再有天狗食月又示天警,何不暂缓清丈一事,朝廷遣使安抚?”

      话音刚落,高巍就跟着附和:“臣附议。江南赋税就占了国库的三成,若江南大乱,社稷有恐堪忧。老臣请万岁爷三思。”

      殿中争论再起,姬晟端坐龙椅,目光如炬。他扫视众人,沉声道:“清丈事关国本,绝不可动摇。传旨傅浚,让他全权处置闹事者。北镇抚司即刻南下擒贼,协办此事。至于钦天监天象一事,朕自有定夺,尔等不要借题发挥。”

      然而王昶还未说什么,他下面的几个刺头就率先站了出来充当马前卒,口沫横飞说了一大堆,甚至还有过激者就要撞柱死谏!

      姬晟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气的面色铁青,指着那几个臣子说不出话来。

      高巍和王昶相视一眼,自是得意的,他们扎根经营数年,岂是小皇帝三言两语就能使唤的!

      然而就在此时,甄娘娘自帘后走了出来,她先是让人将大闹金殿的大臣拖出去,施以廷杖。

      而后又将几个要死谏的刺头拉出去杖毙。

      “请娘娘息怒……”

      群臣跪了满殿,似是没想到甄娘娘会这样直接了断地处置。

      见时候差不多了,李娘娘理了理衣裳,这才跟着走出来。

      她脸上堆满了笑,先是让人制止殿前武士,而后才走到甄娘娘跟前,低声劝道
      :“姐姐,他们到底也是忠心,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闻言,甄娘娘斜瞥了李娘娘一眼,冷笑了一声:“他们既然要寻死,本宫何不全了他们一片赤忱之心!”

      此话一出,就算是刺头也被逼出几分血性来,一个鬓发灰白的老者挣脱束缚,直面甄娘娘道:“慈圣娘娘,老臣是大安元年的进士,先帝的门生。如今天子年幼,您倒行逆施,老臣不忍先帝基业葬送在您的手中,今日就算是死,老臣也还是那句话,清丈土地百害而无一利!”

      “大胆!”

      “放肆……”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李娘娘应声叱了一句,不过心下却满意至极。

      然而甄娘娘却依然泰然自若,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下面的老者,只是自顾坐下,眼眸微抬,“说完了?”

      就在此时,甄娘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姑姑,把那些东西都抬上殿罢!”

      周姑姑闻言,应了一声“是”,随即挥手示意殿外侍卫。

      须臾,几名内侍抬着数个漆黑的木箱入殿,箱子上封条严密,隐约可见“密探呈报”的字样。

      群臣见状,心下皆是一凛,不知甄娘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位灰白鬓发的老者虽被押住,却仍梗着脖子,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箱子。

      甄娘娘端坐帘后,声音不疾不徐:“诸位爱卿,既然今日朝堂上闹得这般热闹,本宫也不妨让大家开开眼。江南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清丈过急,有人说是天象示警。可本宫这里,有些东西,想必能让诸位看清真相。周姑姑,开箱。”

      周姑姑上前,亲手撕开封条,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摞文书和账簿,甚至还有图册等。

      群臣中有人已隐约猜到不妙,王昶和高巍的脸色更是微微变了。

      “第一箱,乃是咱们高相的得意门生,王阁老家的田产和土地鱼鳞册抄本。”

      甄娘娘的声音如刀锋般锐利,周姑姑此时从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几页,朗声念道:“王家在江南隐田三万余亩,瞒报税银逾一万八千两……”

      甄娘娘冷哼一声:“册上详载了,王阁老族人如何兼并百姓田产,伪造文书,挂在佃户名下。诸位,这是锦衣卫从明州王家祠堂里搜出的铁证。”

      殿中顿时嗡嗡作响,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头不语。

      王昶脸色煞白,忙跪下辩道:“娘娘,此必是栽赃!臣家中清白,怎会有此等事?”

      高巍亦强撑着为学生找补道:“娘娘,承均一生为国,何曾有过弄虚作假之事?老臣之愚见,此册来路不明,恐是伪造!”

      “伪造?”

      甄娘娘笑了笑,她有些戏谑地看了高巍一眼,“我倒是把你给忘了,高相,别着急呢,咱们继续看。”

      说罢,甄娘娘示意周姑姑打开第二个箱子。

      周姑姑继续,她打开第二个箱子,依旧是账册和鱼鳞账目,“第二箱,乃是嘉兴高家,高家在嘉兴坐拥田产十万亩,隐田瞒报五万余亩,税银短少三万两有奇。册上记载,高家如何强买强卖,吞并小户田地,甚至伪造官田文书,免除赋税。”

      甄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继续道:“高先生,您老在朝中为相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想必这些田产,都是‘祖业’吧?锦衣卫从高家老宅搜出的这些铁证,与王家册子相合,往来书信中,还详载了您如何指点族人避税瞒报。诸位爱卿,这可不是伪造,乃是实打实的证据!”

      殿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高巍脸色灰败,额头冷汗直流,他勉强拱手道:“娘娘……老臣冤枉!高家田产虽多,但皆是先祖积累,何来瞒报?这些册子,必是有人陷害!”

      王昶在一旁,已是汗如雨下,颤声道:“师相……这……”

      李娘娘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柔声道:“姐姐,何必急于一时?这些东西,来路不明,不如交三法司细查。万岁爷年幼,高相他们乃先帝旧臣,若咱们轻信谗言,只怕寒了百官的心。”

      甄娘娘转头看向李娘娘,她不动声色,抬手示意周姑姑将姬晟和李娘娘二人请进内殿。

      两人被甄娘娘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到了内殿,不容李娘娘多说什么,甄娘娘的目光落在姬晟身上,叹了口气道:“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原不想当着万岁的面说的,只是我瞧着今儿的情景,怕是不得不摊开了同万岁讲讲了。”

      闻言,李娘娘暗自翻了个白眼,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今年新恭的茶,雾气遮住了她晦暗不明的眸光。

      姬晟此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味儿,只见周姑姑利落地将最后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成摞的账簿和信笺。

      她抽出一本翻开,朗声念道:“昭平二年,五月,扬州知府王修平进献宁寿宫白银三万两,桑田百亩,湖珠五瓠。”

      “昭平三年,二月,浙直总督进献李侯府上白银四万两,宁寿宫白银八万两,延平田庄一处,宜兴田产三百亩。”

      ……

      这位李侯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殿内立即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李娘娘闻如遭雷击,她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慈宁宫究竟是怎么拿到这些账簿的!

      她勉强笑道:“姐姐,这些东西……定是有人陷害。本宫怎会……怎会……”

      甄娘娘冷笑一声:“妹妹,你又何须否认?本宫没想到,贪污都贪到宫里来了!日后你又如何去见先帝和列祖列宗!”

      说完,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娘娘,又长叹了口气:“你糊涂啊……”

      甄娘娘话音落下,内殿里一时静得只剩炭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李娘娘脸色煞白,她强自镇定,勉强笑了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说笑了……我这些年谨守宫规,从未私受外臣一两银子。这些账簿……定是有人故意伪造,意图离间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动摇国本。”

      她说着,转头看向姬晟,眼中已带上几分哀求与委屈:“皇儿,自你登基以来,我何曾为私利动过半分心思?这些年替你守着后宫、稳着朝堂,吃的苦头还少吗?如今倒被人拿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来污蔑……”

      姬晟站在一旁,少年帝王的脸庞上青红交错。他方才在殿上已惊得说不出话,此刻看着两宫皇太后当面对质,更是心乱如麻。

      那些账簿上的数字、日期、进献之物,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尤其那几笔指向宁寿宫的银两与田产,更是让他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帮哪一边,只得低声道:“……此事……”

      甄娘娘却不给他继续的机会,淡淡截断:“万岁不必为难。本宫也不想把事闹大,只是今日朝堂上那些人借着天象、借着江南民变,处处阻挠国策,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本宫若再不把话挑明,怕是连先帝的江山都要被他们卖了。”

      她抬手,周姑姑立刻会意,从最后一个箱子里又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密折,双手呈上。

      “这是杨振亲手封存的密报。上面除了江南王家、高家,还有……”

      甄娘娘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李娘娘脸上,“昭平五年,浙直总督借修河之机,绕过户部,直接将二十万两河工银子转入你那好哥哥的账下……妹妹,你说,这些银子,是用来修河,还是用来堵住某些人的嘴?”

      杨振是先帝中庙的奶兄弟,不可能被两宫中任何一位拉拢,因此他调查的东西,可信度极高。

      李娘娘身子猛地一晃,茶盏“当”的一声落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袖。

      她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微微哆嗦,却仍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松口:“姐姐……你这是诬陷啊……”

      话音未落,她转头扑向了姬晟的怀里,“万岁,您要替我做主啊……”

      李娘娘声泪俱下,而后又嚎了几声,“先帝……先帝啊……妾身不如随你去了,好叫这些黑心肠的顺了他们的意……”

      甄娘娘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了两三分真切的怜悯:“妹妹,你也别恼,你我共侍先帝多年,我何曾想过走到这一步?可你看看如今,江南清丈才刚起步,你便让王昶、高巍他们在下面搅动风雨。再有天象的事,也不过是钦天监的几句虚言,你却当真要拿来做刀子砍向朝廷国策。今日若不是我早有防备,怕是万岁爷也要被你们逼得进退两难。”

      她转头看向姬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江南之事已不是小打小闹。士绅聚众围攻钦差行辕,地方官阳奉阴违,背后若没人指点,怎会闹到这个地步?今日朝堂上那些死谏的臣子,十有八九都与江南有牵扯。你若再心软,国库空虚、赋税不均的局面何时才能打破?”

      姬晟喉结滚动,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他看向李娘娘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复杂与疏离:“母后……您……当真……”

      李娘娘见他目光躲闪,心头如坠冰窟,她忽然上前一步,泪水夺眶而出:“皇儿!你我是嫡亲的母子啊!这些年我为你操碎了心,哪一处不是为你着想?如今慈宁宫拿着几本不知从哪里编排来的账簿,就要定你生母的罪?你……你……”

      姬晟眼眶发红,却终究没有扶她起来。

      甄娘娘冷眼旁观,半晌才缓缓开口:“妹妹,事已至此,哭也无用。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江南清丈,必须继续。至于你母家那些与江南纠葛着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骤冷:“看在万岁的面上,我可以网开一面,只抄没隐田,追缴欠税。但前提是,从今往后,你再不可插手外朝的事!”

      李娘娘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她抬起头,眼中恨意与不甘交织,却在触到甄娘娘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渐渐熄灭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这一局,彻底输了。

      输在甄娘娘早一步请姬晟用膳,输在甄娘娘抢先定下国婚吉期,更输在对方早已把江南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她却还蒙在鼓里,以为天象一出便能翻盘。

      半晌,李娘娘一言不发,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姬晟终于忍不住,上前扶了她一把,却只扶到一半,便被李娘娘轻轻推开。

      “孽障!”
      李娘娘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彻骨的疲惫,“早知今日,当初我还不如不生你!”

      说完,她带着宁寿宫的人愤然向殿外走去。

      周姑姑待她走远,她缓步走到甄娘娘跟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问:“娘娘,就这么放她走了?”

      甄娘娘望着李娘娘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放又如何?她到底是万岁生母,闹得太僵,只会让外朝看了笑话。有了今日这一出,让她几年里都在宫里抬不起头了。”

      她转头看向姬晟,声音又恢复了慈母的温柔:“万岁,今日之事,你都瞧见了。我与你母后之间,本该和睦共处,可有些人……总想着把江山当自己家业。本宫今日所做,不过是为你守住这片基业。”

      姬晟垂眸,声音低沉:“儿臣……明白了。”

      甄娘娘满意地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国婚之事定下后,你便安心准备。孟氏那孩子,性子稳重,入主中宫后,也能替你分忧。至于赵淑女……你母后那边,本宫自会慢慢劝她。”

      姬晟长舒一口气,躬身道:“多谢母亲。”

      两人商议一番后再次又返回前朝。

      王昶等人没见到李娘娘的身影,却是心道一声不好,知道坏事了。

      几人还想问李娘娘的踪迹,却被甄娘娘不痛不痒地挡了回去,只道圣母是突然得了急病,回宫诊病去了。

      “高先生,王先生,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就委屈您二位先在家中静待了。”
      甄娘娘隔着帘子抬眼看了殿下的两人,低声道。

      姬晟狠下心,他抿了抿唇,补充道:“江南但有阻碍清丈土地事宜人等,着傅浚可就地拿下,即刻抄家籍没!”

      此旨一出,全殿震惊。

      高巍心知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老臣领旨……”

      王昶深深盯了殿内一眼后,闭目摇头,知道是自己大意了。

      然而平日里两位跺跺脚就能让东京一震的权臣,此时却无可奈何地被请了出去。

      倒不是没有人为他们求情,而是他们的门生,被这么突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旁的,眼下更多的是想如何在这场风波中自保。

      而宁寿宫这边,李娘娘刚踏进暖阁,便再也撑不住,两眼一抹黑,身子一软倒在贵妃榻上。

      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宁寿宫顿时闹的一阵人仰马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单更新。 接档修真文《元君》,各位看官觉的感兴趣的话,可以先看一下发布的试读章节,觉的还可以就收藏嘛。 本文前置文《霜花腴》在作者专栏,写的是两宫娘娘来时的路,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