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宥宥子

6、改变3

　　嘉美，嘉美，嘉美……

　　他叫她的名字，如山谷里的回音，不断在憬容的脑海里回荡，一声声地催着她从清醒的梦幻中醒来。她的双臂渐渐失去了力气，随之也对未来生活感到再度失望。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憬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猜？”王安晖却是不疾不徐地挑眉道。

　　“签约仪式那天晚上？”憬容说。

　　王安晖摇摇头，“更早。”

　　“收购公司那日的走廊上。”憬容说。

　　“还要早。”王安晖说。

　　“还要早？”憬容不可置信地说，“比这还要早？”

　　憬容疑惑，她在脑海中尽力搜索，没能在更早的记忆片段中找到王安晖的身影，于是支支吾吾没法再答出话来。

　　此时，王安晖平视远方，轻笑，像是周身的静谧黑暗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说，“两个月前在渠道方公司的楼下，看到你和郑总正走出来。我问秘书你是谁，他们说，是现下一部大热剧的编剧。”

　　“那时候……你就认出我了？”憬容问。

　　“嗯。”王安晖轻描淡写地发出一个单音节。

　　“不可能！我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你怎么可能一眼认出来。”憬容忘记身处桌下，惊叫着起身，“砰”的一声闷响，实打实地撞在了桌板上。

　　“哎呦。”憬容捂住头，脸颊因疼痛开始涨红。

　　王安晖温柔地伸手覆盖住憬容的撞伤处，揉了揉，又笑着端详她黑暗中微微泛红的脸颊说，“样子是变了很多，但走路的姿势却是一点没变。慵慵懒懒地叉着八字，一蹦一颠，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真正苦恼。”

　　憬容望着王安晖，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他眼中的珍爱与宠溺，听见他笔挺的西装下砰砰的心跳。她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与他亲近，近得两颗心都快交融在一起。

　　“那你收购公司，是为了……我吗？”憬容神不知鬼不觉地问道，心中竟然生出可耻的期待来。

　　“不是。”王安晖毫不犹豫地答。

　　叶憬容瘪瘪嘴，果然还是王安晖，刚刚的期待不过是自找没趣的片面错觉。只是瞬间，憬容心底的希望被打得粉碎。

　　“主要还是看中了你们公司的商业价值。”王安晖深沉地说，“特别是，以编剧团队为核心动力创造出来的造星链。GW娱乐发展至今，自身庞大的体系带来更大的负荷，艺人的生产进入程式化，我想给GW娱乐注入新的东西。”

　　“哦。”憬容似是而非地应答，心里却想，以编剧团队为核心动力……，编剧团队？那还不是因为我嘛！看来能征服王安晖的不是美貌，而是鄙人的思想和才华。想到这里，憬容仿佛终于受到了某种肯定，她心里美滋滋地，不自觉地竟然嘻嘻地笑出了声。

　　王安晖看她傻笑，似乎已经读懂了自己深层次的话语意义，便轻拍憬容的头，说道，“行了。走吧，回家。”

　　回家，回家。他没有说，回谁的家。

　　而这问题也是在憬容到达目的地之后才发现的。

　　萧瑟的秋夜里，一辆银灰色的迈凯伦静静地停在公司楼下，那是王安晖的私人跑车。王安晖帮憬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憬容犹豫着，迟迟不肯进去。王安晖见状，稍一皱眉头，按头将她整个人硬塞了进去。

　　“诶！王安晖……你这人……”憬容没好气地说道。

　　她有些坐立难安，这辆双门两座的迈凯伦超跑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正在坐的这个位置，曾是李歆瑜的专属座位，除了她，王安晖谁都不让坐，而现在，王安晖竟然放宽这个位置的使用权限，她也成为这辆迈凯伦超跑的座上客。

　　管他呢，有车送总是好的。况且都姓迈，迈凯伦是比迈巴赫坐起来舒服。憬容心想。不过，他和李歆瑜后来怎么样了？憬容正思索间，抬眼看向方向盘上王安晖那双修长纤细的手，指节分明，空空荡荡。

　　没戴戒指，他们怎么没有结婚？

　　憬容疑惑地努努嘴，想问却又觉得这不是她一个局外人该关心的话题。于是，两人此时竟生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来，都只享受着片刻的午夜宁静，绝口不提曾经的如烟往事。

　　车子开着开着，开进了城东的别墅区。

　　憬容看着诺大的独栋屋院在黑夜中静静矗立着，向王安晖问道，“不是送我回家吗？怎么先开到你自己家了？”

　　“我什么时候说送你回家？”王安晖将车子停稳，平静地说道，“下车。”

　　憬容不肯下来。这栋别墅，别说黑夜遮蔽，就是化成灰她都认识，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遍布着她心酸的伤痛。憬容光看到它，便开始胆战心惊起来。

　　“下车。”王安晖加重了语气。

　　“我不下，我要回家！“憬容双脚抵住车底，手抓着安全带，说道。

　　王安晖凑近憬容的耳边，喃喃道，“这里就是你家。” 随即一把拽开憬容的安全带，将挣扎的她从副驾驶上抱了出来，径直走入了屋里。憬容的心跟着身体的腾空猛然抖了一下，她说不清楚，那是抗拒，还是是一种好事多磨后的欢喜。

　　这里，就是你家……

　　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王安晖将她放在沙发上，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带，双手紧紧将憬容的双臂抵在佛罗伦萨出产的皮质沙发扶手上，俯身再次吻上了那柔软的嘴唇。

　　“诶诶！这这……不太好吧！”憬容叫道。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第一次。”王安晖说道。

　　“嘶”，她衬衫上的两颗纽扣随即叮叮当当地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阵后消无声息。他的手掌炽烈而滚烫，随着他摧枯拉朽般的侵蚀，憬容的血液仿佛带着酒精的醉意开始灼灼燃烧。王安晖的每一个吻都认真而用力，她理智上的声声呼喊与警告此时已被全然压制，让她躲不开，逃不掉。

　　他在她耳畔呢喃，“那时候，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为什么？王安晖，你心里没点数吗？！

　　而当憬容再次回想起这一幕时，她已经衣着整洁，手持文件，挤在了早高峰的地铁上。

　　憬容看看手表，8点15分，再抬眼看了看车厢内的地铁提示，默默盘算道：下一站转乘后还有9站的距离到公司，与新戏导演约的9点30分，嗯，完全来得及。

　　于是憬容放下心来。地铁载着满满一车厢昏昏欲睡的人们在黑暗的大洞中呼啸而过，片刻后刺眼的阳光灌入地铁中，憬容眯了眯眼，地铁已经开到了地面上，她望向窗外流动着的城市在太阳升起时一齐苏醒，街道上的早餐店前冒着热气，高架桥上车流如织，来来往往，喧闹的白昼掩埋了黑夜中隐秘的故事，人们不知道那些随着黑暗一起消逝的秘密。

　　憬容想，如果昨夜顺从了王安晖，今日是不是可以在他那幢清幽偌大的别墅中醒来，细品一杯美式咖啡后，优雅从容地坐着迈巴赫穿过人山人海，直达公司楼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早早起身，匆忙地追赶地铁，在三教九流的人群中左挤右撞。

　　憬容开始扪心自问，后悔吗？

　　说不清，好像有一点。但是想起王安晖的嘴脸，又不太后悔。

　　昨夜，黑暗蒙蔽了他的眼睛，也随之蒙蔽了他的道德和良心。突如其来的情欲无处宣泄，他便找一个触手可及的“前女友”来敷衍了事。他说，又不是第一次，为一切找到了顺理成章的证据，有“前科”的人好像一辈子都只能背负着过错生活。而憬容此时才明白，办公室的亲昵不过是虚伪的前奏，回到家中他的禽兽之心才昭然若揭。他一直如此轻贱自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说，嘉美，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憬容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因为失去了一个顺从听话的奴仆竟然开始责怪起她来。是不是在他看来，她不过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玩具，可以随意使用，又随意丢弃。

　　这个王安晖，真是没有心。

　　于是昨夜，憬容的屈辱与不甘熔掉最后一层保险栓，彻底爆炸。她趁一切还没到覆水难收的地步时，狠狠地在王安晖赤裸的肩膀上咬上了一口，说道，“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的我吗？我告诉你，王安晖！你以后休想再强迫我做任何事！”

　　她想，她在王安晖身上学到了一个永恒的人生课题——女孩应当如何先爱自己。

　　以至于她不管不顾王安晖的反应，转身就跑出了那间黑暗的屋子。她好像听见王安晖在她身后急切的呼喊，但那声音仿佛前世今生般恍惚遥远，而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逃离，逃离。

　　她光着脚，在黑暗中不停的奔跑，她想，如果我跑得够快是不是那些痛苦的回忆就能甩在身后。

　　她想起，圣诞节里，热腾腾的一桌饭菜在等待中慢慢变冷，最后等来的却是门口王安晖和李歆瑜在门口拥吻的身影。

　　她想起，王安晖将她的行李狠狠一摔，私人物品滚落一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怒吼“滚出去”。

　　她想起，那个冬天，赤脚在雪上走有多么冷，一步一步，走到双脚失去知觉，可她还是没能走出一个好的结局……

　　她想起那冻结在脸上的泪花，想起兵荒马乱后濒临死亡的窒息，统统都再次让她陷入人生的困境里。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出租车上，她哭得昏天黑地，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为什么？

　　他会这样对李歆瑜吗？不会的，他只会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在手掌心里；而叶嘉美呢，只不过是他随手拾起填满情欲的玩具罢了。

　　她的心突然像是被挖空了似的，世界好像一下什么都没有了。

　　深夜在出租车上嚎啕大哭的女子让出租司机慌乱起来，不由分说的一顿安慰，还在她下车后喊道，“年轻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呢！要加油啊！”

　　怎么加油呢？

　　感情这种事是可以加油的吗？

　　憬容从地铁报站声中惊醒，哎呀！坐过站了！

　　本来早该换乘的，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过了四站！憬容一拍脑袋，赶紧在地铁开门时下车，又坐对面的地铁赶紧回去。

　　憬容看看表，来回奔波会多余浪费8站的时间，开会恐怕是来不及了！

　　王安晖这个扫把星，怎么一碰上她，生活就变得一团糟。

　　这边刚下了地铁，Nicole便来电催促，当憬容以200米冲刺的速度，气喘吁吁地冲到会议室时，导演已经在等她了。

　　“哎哟，金牌编剧就是架子大啊！”一个挑衅的女声刺入耳膜。

　　“对不起，对不起……”憬容赶紧道歉，这一欠身才看清导演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翘着二郎腿，出声挑衅的女演员，不是周纯瑶又是哪个？

　　憬容微微一惊，轻咳一声，静静地坐在王安晖旁边的位置上。余光中，她感受到旁边投来的炙热目光，片刻消散后，她提着的心才放下来。而周纯瑶看清了她的脸，“你……”，眼中带着想认又不敢认的疑惑。

　　“那就开始吧。”王安晖笑着对导演说。

　　“嗯……这个剧本呢，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是有些地方得改。首先，我们这次最大的投资方指明了要给女二，就是我们周纯瑶小姐加重一些戏份。这个女二在30集的时候因为救男主角死了，死太早了，我看可以又在35集的时候复活，继续另外一条线的剧情。叶编剧，你懂我意思吧？怎么个编法就得看你的才华了。”导演说道。

　　听着，憬容捏着笔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

　　随后，导演满面春风地对周纯瑶说，“周小姐，您看看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跟叶编剧提。”

　　“嗯……导演说的对，就该这么写，我不能死太早啊！60集连续剧，我得59集死。还有，别给我整些什么被乱箭射死之类的，拍出来丑死了！最好是跳崖，我一袭白衣，站在孤高清绝的山巅，风一吹，我的头发跟着飘扬，这拍出来多好看哪！”周纯瑶说着说着，手指还跟着比划了起来，随即又说，“叶编剧，你得这么编我才能火你知道吗？我们经纪公司还可以买热搜 #周纯瑶之后再无跳崖 ，到时候阅读量一定很高。”

　　听罢，憬容的额前也开始冒冷汗了。

　　“周小姐，这个……因为这部剧的女二是一位驰骋疆场的血性少女，我们觉得在战场上被万剑穿心更加壮烈，也更能引起观众的情感共鸣……”憬容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我管你什么共鸣！那些血乱七八糟地喷在我脸上，太难看了！不行，我要跳崖！我就要跳崖！”周纯瑶不依不饶地说道。

　　那您赶紧天台请吧！真是无理取闹，憬容在心里道。虽然这样想，但沉思片刻后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周小姐，我们改成敌军大破城门，您从城楼上跳下来殉国可以吗？这样一来就两全其美了。热搜也可以是 #周纯瑶之后再无跳楼，一样唯美，一样能火。”

　　周纯瑶双手一拍，叫道，“诶？这个好！可以，就这么改吧！”

　　说完，导演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而王安晖却忍不住笑了，他赶紧端起眼前的咖啡，遮挡住了这个有些突兀的笑意。

　　他不是左撇子吗？今天怎么用右手端咖啡？难道是……昨天咬得实在太狠，伤了他的右臂……？憬容心想。

　　王安晖朝这边一看，两人四目相对，火光电石之间，憬容赶紧收回目光。

　　新剧本的讨论会开到11点45分，随后一行人又去王安晖的私人餐厅用午饭。走出会议室时，周纯瑶亲切地挽着叶憬容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关系十分要好的样子。编剧部的其他人看了都面面相觑，这个周纯瑶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演技差不说，还要求很多，每次都把剧本改得颠三倒四，实在是“编剧杀手”，如今竟然被憬容治服了。

　　谁能知道呢，憬容曾经在选秀培训的几个月中，与周纯瑶住的上下铺。她虽然刁蛮任性，但其实头脑简单，思想单纯，只要顺着毛捋，很容易便被说服。

　　餐厅里，暖气开得正盛，憬容热的发汗，于是将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个，露出白皙的脖颈。周纯瑶看到，惊呼道，“叶编剧，你夜生活很甜蜜嘛！”

　　憬容顿时像被雷击中，惶恐地问，“什……什么意思？”

　　桌上的人顺着话头都望了过来，随即暗暗地会意。

　　“喏，你脖子上两个大草莓，昨晚很激烈哦。”周纯瑶哈哈着打趣。

　　憬容摸摸脖颈，一下子慌了，身旁的王安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憬容赶紧扣上纽扣将脖子又遮挡起来，说道，“没有没有，这……这是前几天去做了淋巴刮痧排毒留下的，周小姐说笑了。”

　　饭局进行的很愉快，王安晖拿出了私人珍藏的大闸蟹招待一行人。憬容看着服务生将一盘大闸蟹放在精致的转盘上，她突然意识到，我何苦要听王安晖的话练习吃大闸蟹呢？我不夹不就行了吗？

　　正在为自己的聪明而开心时，一只趴着螃蟹的小碟从天而降放在了憬容面前，随即听到王安晖的声音，“我们叶编剧呀，最喜欢吃螃蟹，这盘给你。”说着，他拍了拍憬容的肩膀，挑眉说道，“这次导演把独家发行权给了我们，叶编剧可得好好写啊。”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不就是想整她吃大闸蟹吗？还如此煞费苦心做足场面戏，憬容在心里翻一个白眼。

　　导演听闻，笑着举着酒杯说道，“哈哈，我看叶编剧不错，来，王总，我敬你和叶编剧一杯！王总，你是慧眼识英啊！”

　　憬容随即也端起酒杯，跟王安晖一起起身，三人的酒杯撞在一起，憬容说，“导演过誉了。”

　　王安晖饮下酒后，意味深长的看了憬容一眼，笑道，“哈哈，哪里慧眼识英，还是我们叶编剧争气。”

　　一切圆满结束，王安晖与憬容送走导演一行人，她刚要放心回办公室，突然，身后响起了王安晖阴阳怪气地声音，“叶编剧，真有你的啊。这么大的导演，你都敢迟到，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嗯？”

　　“我……”憬容刚要反驳，却被王安晖略高的声音盖了过去，“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公司有意见？如果今天这个戏没有谈成，公司的损失你能承担吗？别以为自己写了两部好剧本就了不起了，你还差得远！”

　　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批评在公司走廊上激情上演，总裁办的员工们听得一清二楚，见总裁发火，各个皆肃声噤语，不敢多言，手上眼里虽然假装很忙的样子，耳朵确是尖起来听事态发展。

　　“你给我进办公室来！”王安晖说道。

　　憬容惶恐，颤颤悠悠地跟在王安晖身后进了总裁办公室，“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只剩下门外的同事们面面相觑，为叶编剧暗暗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