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宥宥子

4、改变

　　客厅没有开灯。

　　昏暗中，一件男士西装外套及一双断跟高跟鞋被齐齐扔在沙发角。憬容静静地坐在地上，脚踝仍隐隐作痛，但脚上那双柔软的拖鞋将疼痛的程度减轻了不少。此时，借着屋外的一点光，憬容看清了镜中这张泯然众人矣的脸。不再清晰的下颌线，钝圆的鼻头，微有瑕疵的皮肤状态，全然泯灭了精致二字，与三年前的自己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只一双杏仁眼和内双眼皮，在无声低诉着她的过去，那是叶嘉美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叶嘉美毅然决然地选择退出娱乐圈，她尝尽了“他人即地狱”的痛苦，被无数灼灼的目光和锋利的语言伤得遍体鳞伤，只渴望一份平淡的生活。于是，她取掉了脸上的假体，溶掉了玻尿酸，不再按照苛刻的饮食要求自己，做了千万女孩中平庸的一员。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但这个王安晖，却好像在她的小舟上安了全球GPS定位系统，走到哪儿都能找到她。

　　“叶小姐，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憬容脑海中又闪过王安晖的脸，他说这话时，目光深远而平静，似乎没有在期待她“是与不是”的回答，更像是一种……明知故问的试探，憬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两人静静在秋雨夜中对峙半晌，王安晖率先打破局面，轻松道，“可能是叶小姐长了一张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大众脸，看着特别亲切，所以才总以为在哪里见过吧。”

　　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大…众…脸…

　　如此顺理成章的嘲弄，将憬容心底刚刚存起来的一点送她回家的感激消灭地干干净净，他最擅长的便是三言两语地从她心上剜下一块肉。于是，她没好气地用力将门甩上，“砰”的一声，顺带将王安晖讨厌的笑声也一起隔绝在了车里。

　　那辆迈巴赫在憬容走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望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才缓缓启程。王安晖将窗户再次打开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与默然，秋夜的雨丝带着独特的湿冷之气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反而希望这扑面而来的雨丝能打散他就快抑制不住的烦躁。

　　叶憬容手机屏幕上赫然一张双人合影，而那个叫Alex的男人，连续发来二十余条消息通知。两条线索联系起来，不禁让他揣度，他们的关系已经深入到哪一步？或者说，他在想，能够让叶憬容换成手机屏幕的合照，和深夜密集的信息交流，他们有多大可能只是普通朋友？王安晖揉揉太阳穴，越想越焦躁不安。他不知道刚刚递给叶憬容手机时，有没有表现出失态，但他清楚，那手机再在他手里一秒，他便会疯掉。

　　如何才能扳回一局？王安晖思忖着。他自己都没察觉，他那颗日理万机的心什么时候开始竟会为她分出一席之地。

　　“很有魅力嘛，这么快就有新欢了。”王安晖心里讪讪道。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叶憬容所在的小公司立刻进入收购后的重组程序，除了编剧团队，其他部门都拆散得零零落落，有些下岗待业，有些则一跃进入GW娱乐前途似锦，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GW娱乐将憬容所在的编剧团队整个并入编剧部，成为team 5，办公室在19楼的东南角。

　　“哇塞，GW娱乐就是豪气，你看看人家这公司，买了CBD黄金地段的一栋楼！”郭思边办理入职手续，边对憬容说。

　　“那跟我们有啥关系，就是十栋楼也不是我们的。”憬容笑着说。

　　“嘿，你这人……”郭思说道，“真没劲，净瞎说大实话。”

　　五个原班人马办完手续，跟着人事部的Chloe上到19楼，Chloe介绍说，“这里就是大家的办公地点了。那边是Pantry茶水间，这边是Meeting Room会议室……”一顿介绍后，又挨个敲开了其他办公室的门，介绍了其他4个编剧team。

　　原来在像GW娱乐这样的大公司，编剧部门非常细化，team 1是专门写古装剧的，team 2是写现代剧的，team 3 是负责历史正剧的，而随着近几年网文影视化大爆的几部剧，team 4则专职负责网络小说影视化改编。除此之外，GW娱乐还有专门的翻译组、编辑组、修文组等等，为编剧部门服务。而憬容所在的team 5 则是一个综合组别，说白了就是啥都干，啥都得写。不过这难不倒小公司来的五位员工，毕竟她们以前的公司里没有这么健全的编剧系统，所以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介绍了一天，五个人眼花缭乱，纷纷感慨自己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新层次。下班后，憬容的朋友圈里立刻刷出四条定位GW娱乐总部的动态来。

　　郭思：“人生很短，要跟优秀的人在一起！”（配图：自拍）

　　黄真真：“加油鸭！实习僧！”（配图：入职表格）

　　老伍：“来GW娱乐的第一天就收获满满！”（配图：办公室景）

　　小邓：“越努力，越幸运！”（配图：19楼望出去的繁华城景）

　　……

　　而唯一没有发朋友圈的，只有憬容。现下team 5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愁云惨布，除了愁这离在20楼办公的王安晖只有一层之遥的办公室，还愁着她的新身份——GW娱乐资深编剧，team 5组长。

　　这可愁死个人。自己初来乍到，对GW的编剧部门机制也不熟悉，一上来就当了个小领导，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况且自己平常一直埋头写剧本，也没当过管理层，如此赶鸭子上架，不知如何是好。

　　Alex：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了，走，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我们叶编剧晋升。

　　Alex的微信消息亮起，憬容微微一笑，说到好吃的，体内顿时分泌出多巴胺来。她想，不管怎样，人生能够更上一层楼也是好事，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吧！于是暂时抛开了忧愁，回Alex道，好的，我马上下来。

　　憬容收拾好包，摁亮19层向下的按钮，等着电梯来接。

　　那电梯从5楼一层一层的上来，数字也越来越大，“16，17，18，19”

　　电梯却没有停留，在向上一层，最终定在了20楼。憬容看着那圆钮上鲜红的数字20，瞳孔收缩，心里一沉，这这…这不会刚巧是王安晖坐电梯下来吧？

　　密闭的空间，亲密的距离，尴尬的气氛……憬容在脑海中未卜先知了电梯中奇怪的场景，眼看着那电梯横梁间的数字变成向下窜动的符号，憬容不由分说，转身就要逃回办公室去。她准备躲避王安晖，赶下一趟电梯。

　　可没走几步，“叮”！电梯稳稳停在了19楼，一个男人的声音随着电梯的打开缓缓飘了出来：

　　“叶小姐也下班啊？一起走吧。”

　　叶憬容心里一紧，完了，没跑脱。她心里纳闷，自己怎么跟王安晖的孽缘这么深？千躲万躲，就是躲不过。算了，到这份上，也只得跟他一部电梯走了。于是心一横，脸上准备了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转身向那电梯里的男人一摆手。这一看才知，嗯？小吴？！

　　叶憬容整个人愣了半晌，只见小吴春风满面，左右手一边提着一箱阳澄湖特级大闸蟹，向她打招呼道，“叶小姐，好巧哦，你们并购公司都进来办公了吧。”

　　憬容额前冒出一滴虚惊一场的冷汗，笑着走进电梯里说，“是啊是啊，今天第一天来这边上班，你怎么在这儿呢？”

　　小吴按亮了一楼的电梯按钮，说道，“这不是又有人给王总送了两箱大闸蟹吗？王总让我去他办公室取下来，一会儿送他家去。”

　　“又有人……”这个“又”字就十分灵性，感觉像是很多人天天赶着给王安晖送螃蟹似的。不过回忆正提醒着她，这位出生在江浙一带的高贵的王总确实喜欢吃大闸蟹，而现在是十月金秋，螃蟹肥美，正是吃蟹的好时节。

　　她想起三年前，在王安晖家里吃螃蟹的场景。王安晖和……和李歆瑜两人在餐桌上谈笑风生，拿着小剪子轻挑慢捻，将那螃蟹的黄儿和肉儿细细地挑出来，沾上姜醋，优雅地送入嘴中。而内陆长大的她不太会吃螃蟹，只得在旁边笨拙地模仿身边的两位妙人，将那蟹钳蟹壳剪得乱七八糟，满桌都是。李歆瑜嘴角勾起嘲笑之意，王安晖被煞了风景，嫌弃地抬眼说道，“叶嘉美，你以后在厨房吃饭吧，我这张桌子容不下你这座大佛。”

　　李歆瑜听闻这话，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捂住了嘴里快要爆发出来的笑声。她手上层叠地带着卡地亚扁形、链条、锤子等各样手镯，手一动，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嘉美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轻轻放下剪子，平静地提起还没吃完的螃蟹，连黄带肉，毫不怜惜地都扔进厨余垃圾桶里。随后，她走回餐桌边，高高在上地睥睨着坐着的王安晖，拿起一张纸巾抹掉嘴角的残渣，随即一勾坏笑，将脏纸丢在了王安晖那张华贵的红木餐桌上。

　　一只螃蟹两个钳，是有多了不起的东西？不吃也罢！

　　那是她与王安晖在一起时，为数不多的抗争时刻。

　　“你是不知道王总有多喜欢吃螃蟹！一到十月份，我几乎天天都得帮王总提螃蟹回去！”小吴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特级大闸蟹，两眼一眯，笑了起来，说道，“哎，有钱人就是好啊！”

　　憬容此时暗暗翻了个白眼，切，那么喜欢吃，早晚得“三高”！于是道，“小吴我跟你说，螃蟹吃多了危害特别大！它性寒、胆固醇还……”

　　“高”字还没出口，电梯停在了8楼，王安晖和两个秘书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走进了电梯。

　　他没看憬容和小吴，径直走进电梯中央，继续对秘书说道，“《草叶集》那个电影的女主角就定孙梦妮吧，先报给导演那边，看看有没有意见。还有那个新买了版权的网文改的怎么样了？催一下编剧部，我下周二要看到初稿。对了，后天我要去广州出差，有个商务晚宴，帮我叫总裁办准备电影推介材料……”

　　两个秘书唯唯诺诺，拿着ipad不停得记着。

　　“Nicole……”王安晖叫道，左边的秘书应了一声后，他继续说道，“后天出差帮我叫上新收购公司里的那几个小演员，我带过去见见人，给他们积累一下人脉资源。”

　　Nicole答道，“好的王总。您看，后天的飞机定下午3点可以吗？”

　　王安晖一沉思，说道，“定4点的吧，我后天中午要跟投资人吃饭，可能没有那么快结束。”

　　Nicole答，“好的，明白。”

　　一阵急雨般的工作事宜交待后，电梯里陷入了安静。大老板气场二米八，往电梯里一杵，谁都没敢再出声，憬容也战战兢兢地站在王安晖身后的电梯角落里。

　　“诶？叶小姐，你刚刚说螃蟹吃多了危害大，有哪些危害来着？”王安晖突然转头，向叶憬容问道。

　　憬容措手不及，见两个秘书也端着iPad转过身来看着她，只得慌忙道，“嗯……这个危害啊是……是……”是什么来着？怎么看着王安晖的笑，她的脑子就变一片空白。

　　“叶小姐，性寒，胆固醇高。”小吴提醒道。

　　“啊，对对，是是是是。”憬容站在电梯角落里，忙点头。

　　王安晖说道，“小吴，既然危害这么大，那就把这两箱蟹送给叶小姐吧。”

　　憬容：？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憬容刚要回绝，电梯到达一楼，两个秘书左右帮王安晖挡住电梯门，他心安理得地一步跨了出去，又说道，“让叶小姐好好学习一下吃螃蟹。”

　　说着，王安晖在左右簇拥中出了公司门，上了黑色轿车潇洒离开了，只剩下一脸懵逼的憬容和脚边两箱金装阳澄湖特级大闸蟹。

　　“你喜欢吃螃蟹？”Alex打开后备箱，帮她把两箱大闸蟹放了进去，问道。

　　“不喜欢。”憬容瘪瘪嘴答道。

　　“那你怎么一买买两箱？“Alex又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憬容钻进了车里。

　　“公司发的，员工福利。”憬容道。

　　Alex从车头绕进驾驶位，扣上安全带，边倒车边说道，“特级大闸蟹，你们公司福利真好。”

　　“切，不如发钱呢！”憬容道。

　　Alex咯咯笑起来，说道，“螃蟹也不错啊，我还蛮喜欢吃的。”

　　“那太好了，这两箱你都拿回去吃吧！”憬容道。

　　“哈哈，可以吗？”Alex说，“你一只不留？”

　　“不！留！”这两字从憬容的牙缝里蹦出来。她想起刚刚王安晖头也不回的话语，“让叶小姐好好学习一下吃螃蟹。”不禁身体一抖，我凭什么学？我就不学！王安晖，你还以为这是三年前吗，我可不是任你摆布的人偶！

　　正想着，微信里显示了一则添加好友请求，憬容点开来看，倒吸一口凉气，上面赫然显示着，GW娱乐王安晖。还有他一贯黑暗冷静的头像，像极了此刻憬容逐渐沉沦的心情。

　　憬容想，要不假装没看见？

　　“你不会装没看见吧？”好友请求消息又弹了一条出来。

　　额……憬容盼顾左右，这个王安晖是不是在车里按了监控？

　　“怎么了？”Alex见憬容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温柔地出声询问。

　　“没……没什么。”憬容尴尬地笑道。

　　这下没办法，只有轻点“通过“按钮，随后聊天界面弹出，“你和GW娱乐王安晖已经是好友啦，现在可以聊天了。”

　　“噔噔蹬蹬”

　　霎时，手机连续响了五六下，眼前出现五六条王安晖发来的信息，皆是转发的微信文章。

　　“中国最顶级的螃蟹吃法。”

　　“一分钟学会吃大闸蟹。”

　　“螃蟹哪些部位能吃，哪些部位有毒？关于螃蟹必看的四个真相。”

　　……

　　王安晖：在家好好练习，这周五跟我去见新剧本的导演。

　　王安晖：饭局上要吃螃蟹。

　　随后，那聊天界面的标识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可输入了半天，也不见新的消息发来，反而半晌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也没有了。

　　不知道他打了什么，是不是打好又删掉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是工作需要，老板就是衣食父母，憬容无法推辞，只得弱弱地发送了两个字，“好的。”

　　于是抬头对Alex说，“emm……那个螃蟹，我还是带一箱回去吧。”

　　“嗯？改变主意啦？”Alex笑着问。

　　“嗯，好久没吃了还有点想。”憬容答道。

　　Alex笑着轻瞥向憬容的手机屏幕，两张开怀的笑脸映入眼帘，那两张脸的主人正是这车上坐着的两位。

　　“你还没改呀？上次你过生日玩游戏，输的人换一星期手机壁纸，这一星期早就过了，”Alex两眼笑着眯成一条缝，调侃道，“你怕不是沉迷我英俊的面孔，舍得改了吧？”

　　“呸！我只是忙忘了，我马上就改！”憬容说。

　　“哈哈，你不想改也不用勉强啊！”Alex说道。

　　而手机另一边的王安晖，一直盯着那弹出来的“好的”两字，深深陷入沉思。

　　他刚刚从公司出来，看见在楼下等着的那个穿着黑色针织毛衣的男人，正是憬容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笑脸。王安晖心里一沉，表面仍毫无波澜地走过那男人身前，径直上了自己的车。可车开出公司前的大转盘，王安晖从后视镜里看到憬容提着两箱大闸蟹，欢天喜地地走到那男人的车前，两人有说有笑，甚是亲密。

　　他或许就是Alex……

　　王安晖越想越不安，随即拨响了一个手机号码。

　　“喂，王总。”一个女声响起。

　　“Nicole, 通知行政部下发通知，以后非公司车辆不准停在公司楼下，客户的车提前抄牌登记。”

　　“这……王总，楼下不让停车恐怕……”那女声一愣，迟疑地说道。

　　“照我说的做，做不到就走人。”王安晖还未等Nicole答话，便狠狠将通话挂断了。

　　见老板心情多云转阴 ，小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动了动，手心捏出了冷汗。

　　王安晖将手机向旁边一扔，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可这也没能舒缓他的五内郁结。怎么一个女人会占据他的全部思绪，一会儿要演讲的金融论坛开幕词都已统统抛诸脑后。

　　半晌，他又抄起手机，拨通电话说道，“严经理，我看编剧部team 5的员工踩点下班很闲啊。多安排点工作给他们，以后别让我看到他们晚上9点前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