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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   铃——铃——

      是内线。

      尹震岳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电话。

      “尹总,有一位叫山口一本的先生说一定要找您。”

      秘书等待指示。

      “帮我接进来。”尹震岳说,眼阴沉。

      经过一两秒好听的铃音后,那边传来日语,“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是不是叫贵人多忘事?”

      “山口一本,我已经给了你八千万,你还想怎么样?”

      尹震岳有些激动,但声音刻意压低。

      “你当初答应我的可不是这个数目。”山口一本的声音闲适。

      “我也说过,我只给你八千万,剩余你还能拿到多少钱那全凭你的本事。”尹震岳说。

      “你想过河拆桥?”山口一本说。

      “最近卓尔天下的股票狂跌,你手中持有的股份应该也不少了吧?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小心自焚。”

      尹震岳握话筒的手,紧了紧。

      那边传来了笑声。

      “说实在的,要不是我在澳门输了一笔,我也不会再打电话给你了,只是,还有一件事你想不到吧,我把你之前让我在车子上动手脚的事,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你要不要听听?”山口一本问。

      “你——”

      尹震岳急急地倒抽了口气,喉咙跟着疼痛的咳了几声,像是快喘不过气来。

      “爸——”尹优在这时推门而入。

      “小优?”尹震岳有些慌乱地急忙挂断电话,对尹优一笑,“你怎么来了?”

      “是林叔带我上来的。”尹优把手中的便当秀了秀,“爸,你总是不注意身体,以后,我要每天监督你按时吃饭。”

      “阿青?”尹震岳起身,走到尹优身边,“他出院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也怪难为他了。”

      “我有说让他好好休息,但他不肯。”尹优抱住尹震岳的手臂,“爸,你有没有按时吃胃药?”

      尹震岳不知在想什么,失神。

      “爸?”尹优连喊了他两声,才得到他的回应,“嗯?小优,你刚才说什么?”

      “爸,是不是公司发生什么事了?”

      尹优细眉浅蹙,流露出关切。

      “没事。”尹震岳收敛心神,忽然流露一丝淡淡的萧索,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有时间,帮爸爸画一幅画吧?”

      一股熟悉的酸涩窜过尹优的胸口,她怔住。

      她忙转过头,不敢看尹震岳。

      一间有着浪漫音乐及柔和灯光的高级西餐厅。

      山口一本收起手机,用日语问眼前的男人,“这样说可以吗?”

      安浩啜饮着红酒,表情冷然,没有多大变化,用日语说,“可以。”

      山口一本看了安浩一眼,用日语说,“如果尹震岳不答应跟我们合作打击卓尔天下,停止建筑材料的供给,阻挠卓尔天下开发新的客源并教那些原本与卓氏合作的厂商转而与我们合作,那我们之前所做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现在卓宸轩手里持有的股份占百分之五十四,我们原本手中持有的股份再加上卓松平死后不得不以低价将股份让出的股东手里的股份加起来也只有百分之三十。”

      安浩叉了盘里的一块肉,用日语说,“卓松平曾经是楚芙月的初恋情人,尹震岳深信楚芙月是为了卓松平才会得抑郁症,进而自杀,他太爱楚芙月,所以当一个男人太爱一个女人时,是会为了她疯狂的,男人的妒嫉心比想像中的更有杀伤力,可能他现在后悔了,但是卓松平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所以,他是骑虎难下。”

      并吞卓氏,逼死卓松平的计画他已经暗中策划了三年。

      所以,绝不会失败。

      墓园,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安浩摘下墨镜,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他瞥见墓碑前的百合,弯腰,拿在手中。

      忽地,他把那束美丽的百合花,用力一甩。

      百合花的花瓣脆弱的飘落。

      卓松平,你靠什么毁了那么多曾经爱过你的女人?!

      不就是因为你比我有钱吗?!

      而你今生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从我身边夺走我爱的女人,而且还毁了她!

      我会让你死了都不能冥目,你就在地狱看着你今生最重视的事业跟朋友是如何抛弃你的吧!

      那一定非常有趣。

      松平,我的好朋友。

      你说是不是呢?!

      卓逸要退出组织的消息一出,在烈焰引起不安骚动。

      风炎会的兄弟过半数将近五千人欲跟卓逸离去,自立门户,被卓逸厉声制止。

      但是兄弟们的这个举动无疑是让邰伦下不了台。

      邰伦宣布风炎会堂主由郭桦暂代,卓逸则必须接受烈焰堂主退出组织所要接受的第六嗔。

      大多隶属□□的领袖在三至五年后都会萌生退意,因为钱也赚够了,也就不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可是却身不由己。

      因为在江湖,领袖所谓的退出就等如死亡,以便维系整个□□的秩序。

      第六嗔是烈焰惩罚领袖的手段。

      好像是给了对方生路,但很少有人能活着通过这第六嗔。

      这也是当初余灵霜极力劝阻卓逸不要退帮的原因。

      明亮的办公室里。

      “伦哥,对阿逸是不是做得太绝了?”说话的是胡斌。

      “阿逸太傲了,也是该挫挫他的锐气。”何流澈就不同意胡斌的说法。

      更何况何流澈对卓逸早有不满。

      邰伦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没有开口。

      阿逸,对不起,如果牺牲你一人能换烈焰全局,我只能选择牺牲你。

      豪华简雅的办公室里。

      “还是没有眉目吗?”

      卓宸轩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胡斌面前。

      胡斌的父亲胡承旭跟了卓宸轩的父亲卓松平三十年,最后死于胃癌。

      在临死前,胡承旭曾对胡斌说过,要待卓松平如父,要像他当年一般追随卓宸轩。

      只是事事难料,胡斌因欠余传雄一命,而不得不加入烈焰,因此也断了跟卓家的联系。

      直到,余灵霜跟卓松平出事那天,在医院。

      他以为卓宸轩不会记得他。

      却没想到在第三天,卓宸轩竟然找到他,问他关于卓逸的事。

      关于卓逸的事,他只字未提,因为那是帮里的规矩,卓宸轩也没有多加为难。

      卓宸轩多少也知道烈焰在□□的地位,所以请他帮忙调查卓松平的车祸事件。

      “少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胡斌恭敬地说。

      “那还需要多久?”卓宸轩问他。

      “要找到那个动手脚的人犹如海底捞针,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没有留下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不隶属帮派的小混混也大有人在,所以,我还是希望少爷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胡斌实话实说。

      “你是说完全没有希望?”卓宸轩有点激动了。

      “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需要的时间可能是一年、三年或是十年又或者根本无期,少爷有没有什么可供怀疑的人?”胡斌问。

      卓宸轩走到桌前,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胡斌。

      “这里面是我派人调查的结果,尹震岳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当初绑架他女儿的却是一个帮会,这我就想不明白。”卓宸轩坐在沙发上,示意胡斌也坐下。

      胡斌坐下,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文件翻阅。

      “他的女儿叫尹优?”胡斌皱眉。

      “有问题吗?”卓宸轩问。

      “很熟悉的名字。”胡斌似是陷入回忆。

      等待让卓宸轩的心开始有些不安。

      “曾经有人出高价让烈焰绑她。”许久,胡斌说。

      卓宸轩的心一紧,“那个人是谁?”

      胡斌摇头,“我不知道,虽然我是烈焰的四大堂主之一,但跟对方接头的不是我们,我们也没有权利知道。”

      “那知道的那个人是谁?”卓宸轩问。

      胡斌再次抱歉地摇头,“我不能说,这是帮规,对不起。”

      卓宸轩极力压抑心中的激动。

      “但是,最后我们大小姐取消跟对方的约定,也因此付了违约款。”胡斌说。

      “为什么?”卓宸轩问。

      “因为阿逸。”胡斌没有隐瞒。

      “阿逸?”卓宸轩有些不能反应。

      “就是卓逸,尹优是阿逸的女朋友,所以不能动她。”胡斌说。

      “女朋友?”这三个字像针一般戳痛了卓宸轩的心。

      “是的,尹优被双姝帮抓走的时候,卓逸带了兄弟去救她,所以,兄弟们也都知道这件事。”胡斌说。

      “你说过不能告诉我关于卓逸的任何事,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卓宸轩问。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烈焰的人了,不再受保护。”胡斌轻描淡写。

      “那么,我问你卓逸的事,你都会说吗?”卓宸轩问。

      “不会。”胡斌答,“虽然他现在暂时离开烈焰,但他是我的兄弟,我不会说太多,我能说的也只是对车祸事件或许会有一点帮助的事。”

      “我知道了。”卓宸轩说,“谢谢,不管机会有多么渺茫,也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出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我会的。”胡斌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

      天色灰蒙。

      卓宸轩斜倚着办公桌,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致。

      这时,办公室的门传来轻敲。

      “进来。”

      艾秘书打开门,进入办公室,恭敬地开口:“总裁,这是一位姓何的先生刚刚送来的资料。”

      “拿过来。”卓宸轩淡淡地道。

      艾秘书把资料递上,便离开。

      卓宸轩看着落地窗外的街景好一会儿,才打开那份文件。

      十五年前,清溪最大的□□组织青海盟的盟主王洪纲遭枪杀。而这起枪杀事件过后仅几小时,清溪另一□□组织烈焰盟的盟主余传雄也遭人射击身受重伤。

      由于烈焰盟隶属于一个从青海盟脱离之后成立的新组织,警方当年在展开调查的过程中曾怀疑这两起枪击事件是两股□□势力争斗的延续。

      卓宸轩一字一字往下看,看当年新闻媒体的报导,那泛黄的报纸被剪切粘在下方。

      25日晚8时35分左右,在清溪市中央区鹿茸门的一条道路上,56岁的青海盟盟主王洪纲遭人用手枪射击,头部中弹,最终不治身亡。有目击者声称,在枪击事件后看到有五名男子驾车逃走,清溪市警方立即设立搜查部寻找凶手下落,当晚在清溪市的石门县找到了一辆疑似嫌犯驾驶的黑色面包车。

      据调查,王洪纲是在一位女性朋友的公寓附近,下车时被埋伏在附近的五名男子射杀的,头部和手腕至少中弹四发。

      就在这起枪杀事件发生后几小时,26日凌晨1时25分左右,清溪警方再次接到报警,称在清溪市榆河的一幢公寓停车场中发现一名受伤男子倒在地上。

      警方调查得知,这名受伤男子是□□组织烈焰盟的盟主余传雄。

      据报道,二十七岁的余传雄遭人用手枪射击,下腹和左脸多处中弹,但意识清醒。警方认为,这起事件可能是对青海盟的盟主王洪纲遭枪杀事件的报复行为。

      卓宸轩的眉蹙紧,往下看具体的调查结果。

      青海盟曾是清溪市最大的□□组织,一度成员超过二万人,在清溪市的各县拥有众多分支。但在枪杀事件发生后,由陶永邦担任青海盟的盟主,大部分分支组织表示不满,脱离了青海盟,并于同年12月在烈焰盟的游说下加入烈焰盟。

      随后,两帮派之间的争斗时有发生,至少发生过32起相关枪击和放火事件。

      烈焰盟的势力日渐趋起,成为青溪□□巨头并吃下青海盟,并封为旗下分会,也就是风炎会,一年前,风炎会的堂主就由卓逸接手,起初因年龄原因引起底下各分支的不满。

      但在仅仅一个月后,卓逸便奇迹般地平息了底下各种议论的声音,至今为止,单止风炎会便拥有成员近一万人。

      烈焰盟的总部设在清溪市中心的一座高级办公大楼内。

      如果不知道这是□□组织,很多人都会误以为进出这栋办公大楼的不过是普通的上班族,他们个个衣着光鲜,西装革履。

      虽然貌似白领,虽然他们大都已经放弃了□□最主要的传统业务——收保护费。

      但是他们转手从事洗钱、绑架、贩毒、走私等勾当,然后将获取的利润投资建筑、房地产、娱乐以及股票等新兴行业,他们甚至还注册了合法的公司。

      烈焰的势力渗入清溪市的金融业和证券业,操控上市公司股价,为了使烈焰在金融业的运作更加专业,他们还把在信贷危机下遭裁员的交易员吸收了进来,每日股票交易额达数千万。

      清溪证监会已编列了一份秘密名单,全部是被怀疑直接或间接与烈焰资金有关的上市公司,超过三百多家。

      但近几个月,烈焰内部秘密整顿,具体不得而知。

      风炎会堂主卓逸退出组织,由郭桦接任。

      曾经让人闻之而胆寒的烈焰盟堂主卓逸,如果过得了烈焰的第六嗔惩罚便可彻底脱离组织。

      第六嗔的内容也只有内部的人才知晓,传闻期限是一个月。

      过了一个月,躲过了烈焰的第六嗔,便算成功了。

      传出烈焰盟不再庇护卓逸时,各小帮派也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面对奇高的赏金,不少□□组织成员都抢着追杀他。

      合上文件,卓宸轩整颗心被莫名紧紧揪疼,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敲门声再次传来。

      卓宸轩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放回抽屉。

      “进来。”

      尹优推开门,对卓宸轩一笑,“可以下班了吗?”

      卓宸轩的心莫名一跳,走近她,笑道,“怎么来了?”

      “当然是接你下班。”尹优甜甜地笑。

      “冷吗?”卓宸轩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

      时值二月,天气也变得既干燥又冷。

      尹优牵起卓宸轩的手,“我不冷,我有戴手套。”

      卓宸轩回牵她那双戴着蓝色针织毛线手套的手,“累不累?”

      尹优认真看他,“宸轩,你今天不对劲。”

      卓宸轩牵着尹优就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艾秘书忙唤住卓宸轩。

      “总裁。”艾秘书把手中的邀请函递给卓宸轩。

      卓宸轩的剑眉不禁微挑。

      “怎么了?”站在他旁边的尹优自然没有漏看他的表情。

      卓宸轩拆开信封,看完内容后,唇角勾勒着一抹笑,转头对尹优说,“想看画展吗?”

      卓宸轩把手中的名画慈善拍卖会邀请函递给她。

      “你想去吗?”她怕他太累。

      “是你想不想去?”他笑着再问。

      她似在思考。

      卓宸轩突然抬起她的脸,眼直入她的眼,笑道:“你的脸上写了三个字,我想去。”

      拍卖会的会场是用各式暖色调的顶级欧风画布成一道墙,令人感到放松且舒适。

      尹优和卓宸轩坐下,尹优翻着手中的拍卖目录。

      她此刻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哇,都是名画。”尹优一脸赞叹地要跟卓宸轩分享。

      “嗯。”卓宸轩的头靠在她的肩。

      “怎么了?”尹优激动的神情收起不少。

      “没什么,昨天一直在看文件,又没看到你,就累了。”卓宸轩抱怨地说。

      尹优把头一偏,顶了顶他的脑袋。

      “小优——”卓宸轩笑了,很耀眼,“你可是我的充电器,如果你不在,我一定没办法运转。”

      “那我就一直帮你充电。”

      尹优说着就狠狠地揪了卓宸轩一下。

      这时,慈善晚会开始。

      三个美女推着珍贵的名画上前,开始进行解说,然后揭开底价,下面的人开始竞标。

      “小优,有喜欢的作品吗?”卓宸轩在她耳边问。

      “我都喜欢。”尹优回答他。

      “那我都买下来。”卓宸轩似真似假的说。

      “好啊,如果你不怕公司垮掉的话。”尹优的心很暖,但故意瞪他。

      “下面的作品是脱离。”主持人说。

      尹优和卓宸轩往台上望去,霎时忘记了呼吸。

      画很简单。

      只是一个长发女子的背影,却有着脱离尘世的美。

      脱离记忆。

      脱离生活。

      脱离自己。

      最后脱离了世界。

      这幅画把这样的感情表达得直入心灵深处。

      底价是一百五十万。

      “二百万。”

      “二百五十万。”

      “三百万。”

      有人纷纷出价。

      “五百万。”尹优听到卓宸轩喊价。

      “宸轩?”尹优扯他。

      “我要把它送给你。”卓宸轩信心满满地道。

      尹优抱着怀里的画与卓宸轩相偕走出慈善会场时,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阴雨绵绵。

      司机撑着伞,打开车门。

      夜已深。

      “谢谢。”刚坐进车内,尹优再次对卓宸轩说。

      卓宸轩依然是帅气到迷人的微笑,他说,“这份谢礼,我会讨回来的。”

      车停在尹宅的雕花铁门外,卓宸轩撑伞下车,欲陪尹优进去。

      “我进去就可以了,早点休息,不要把自己当机器人。”尹优一手抱着画,一手拿过伞柄。

      “小优。”卓宸轩望着她,“我可以吻你吗?”

      尹优因为卓宸轩的话怔愣了数秒,然后她主动吻上他。

      一个身影在街上钻动,并在附近一个小雨棚里躲了起来。

      外头是由远而近的叫嚣。

      声音呼啸而过,却没有跟进,过了五分钟后,声音逐渐减小。

      待人走后,卓逸走出来,想笑却笑不出来。

      冒雨小跑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蓦然停住。

      微弱街灯下,互相拥吻的画面,让他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细雨纷飞,他站在原地不能动弹,面无表情的遥望着他们。

      呵,公主找到心爱的王子,从此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孤寂袭来,紧紧包围着他。

      看他们拥吻,看他们依依不舍地话别,看她笑着满足地朝他挥手,看她望着他的车子完全消失。

      他冷眼看着。

      心中的痛楚却越来越扩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他的心。

      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内心的疼痛,卓逸把全身的力气凝聚在脚上,转身。

      手机响了。

      女人的歌唱在寂静的雨夜有些刺耳,那铃声止住了卓逸的步伐。

      微微压抑颤抖的手,他接起电话。

      “喂。”

      他的语气有着颤抖,因为内心的痛楚、因为□□的折磨。

      他嘴角的血混合着脸上刀痕流出的血液,往下滴落在他握住手机的手上。

      已分不清那是血,或是雨。

      “逸哥——”那边传来担忧的声音,“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只要再挺过十五天——”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淡。

      但是他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可以挺过剩下的十五天。

      “逸哥,你一定要……每天都给我们打一个电话,兄弟们都很担心你。”那边的声音有些哽咽。

      卓逸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给他们,但每天他都会接到电话。

      或许有一天,这手机的铃声就会害了他也不一定。

      但他却没有把它改成震动。

      因为它提醒着他。

      至少还有人在关心他,还有人会在意……他是死还是活。

      “我没事,别担心,先挂了。”

      卓逸合上手机。

      雨停了吗?

      他抬头,看到顶上的雨伞,心一紧。

      他慢慢转身,很慢很慢。

      在卓逸完全转过身的瞬间,尹优手中的伞和画一并掉落在地,雨水兜头淋下。

      脱离……

      雨水滴在画框,溅起水雾。

      细雨纷乱得一如她的心情。

      蒙蒙细雨,雨势越来越大。

      她的胃在翻搅。

      酸苦的胃液往胸口直冒。

      在她还来不及预测那股激流的出口在何处时,泪已从眼眶溢出。

      晶莹的泪水和着雨水无声无息的停在她的脸颊。

      逐渐变大的雨势,雨水不断滴进她的眼睛,让她睁不开眼。

      她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眶里的泪水使得眼前的人看起来模糊。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两人已然全身湿透。

      许久,他毅然转身。

      她拉住他,上前拦住他,雨声差点把她的声音掩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跟你没有关系。”他甩开她的手,垂放在身侧的手一下紧握,一下松开,他僵冷地转身,“你跟男朋友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那是你们的自由,我在这里或在哪里都是我的自由。”

      不知是不是雨的关系,他的背影在颤抖。

      “卓逸,为什么……你总是让人这么不放心?……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你的脸上会有刀伤?为什么总是要别人为你哭?为什么啊?!”

      尹优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吼道,大声到她的嗓音都快嘶哑了,但还是被无情的雨声遮去了一大半。

      他听若未闻,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她追上他,再次拦在他身前,雨把她的头发都打得凌乱,她用一种沉静但又带着哀伤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他,大声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离开那个圈子?当初你会呆在那个圈子不是因为余灵霜吗?现在余灵霜死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离开?为什么?!”

      他望进她绝望的眼,简简单单地陈述,“这个世界远比你想像中的要复杂,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的。”

      她呆了、傻了……

      她不懂,也无法思考。

      卓逸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以一种轻浮的态度说道:“这世界有两种人,一种是属于你这种生下来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还有一种就是属于我这种生下来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得到的人。”

      尹优的眼定在卓逸的胸口,想看穿他的心,这样她才能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问你,如果我说让你舍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你愿意吗?”他问她。

      那声音淡到几乎全数被雨声吞没,但她听见了,她用心在听,所以,他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让她有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这明明就不一样。”

      “你告诉我有哪一点不一样?”他咧嘴。

      不一样就在他可以做到,而她不能吗?

      他笑。

      她突然扯着他就往尹宅走。

      他有点不想挣脱脱她,因为他好想有人给他一点方向。

      可是……

      至少那个人不能是她。

      于是他再次用力甩开她,太用力,她脚跟一滑,跌坐在地,原本就被打湿的头发更加显得狼狈不堪。

      不知何时,雨竟停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随心所欲,真正能够主宰人命运的……还是只有……

      老天爷。

      尹优抬头望着在微弱街灯上方漆黑一片的天空,她缓缓起身,幽幽地说,“我只是想要帮你的伤口上药而已……这样……你也还是选择了推开我。”

      或许,能够接近他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所以无论是谁也接近不了他。

      尹优的表情让卓逸的心宛若刀割,几乎喘不过气来。

      “尹优,忘了卓宸轩,全心地爱我,而且发誓,你不会再见他,也会忘了他,否则,我下次就杀了他,你只能看着我,脑中也只能想着我,你做得到吗?”他笑问。

      她一怔,心口有点痛。

      “知道吗?如果真的被我爱上,那是不幸,会被我的爱束缚至死,所以,你该庆幸了,庆幸我推开了你。”他轻扯嘴角,模样玩世不恭。

      人生,真是个难题。

      她霍然抬眸,迎上他漂浮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神,心弦猛地一震,泪已风干,但声音无比干涩,“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让自己跟别人都遍体鳞伤吗?”

      “我也可以给你选择,你选择是他还是我?如果是我,你就必须舍弃你拥有的一切,所以答案不言而喻,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不可能掩饰得住,它会在言谈举止之间不经意的流露出来,但是它对我来说就像一把钝刀,会在漫长的时间里不停地戳弄伤口,会带来痛楚的快感,但终旧它还是痛楚,所以收好你的心,既然已经选择了他,就不要三心二意,你不能自私地不想放弃拥有的一切,又想得到我对你的重视,这不可能。”他冷冷地说。

      抵御不了那份噬心的冲击,尹优面色苍白。

      “所以,我说让你不要再接近我。”他看她,“而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尹优,你再尝试接近我,我不管你是出于同情也好,出于无意也好,出于好心也罢,如果你再尝试接近我,我就一定会毁了你,毁了卓宸轩,听明白了?记得我的警告。”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走离。

      尹优没有再去追他,她也转过身,跟卓逸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拾起有些变了颜色的画,抱在胸前。

      她往前走,眼泪承受不了重量,纷纷滴落在她胸口的画框上,漫开。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到他回头了。

      待她完全消失。

      他走到她刚才停留的地方,拾起那把被她遗弃的淡紫色雨伞。

      因为我带伞的时候,天总是不下雨,不带伞的时候,天就下雨,然后我就每天都带着伞,而我的朋友就总是不带,所以我就带两把,准备一把好借给他,他离开了以后,我也改不了这个习惯,最后也就不想改了。

      尹优,我可不想别人用怪异的目光注视我。

      什么?

      以后,像这样的晴天,你别拿伞了。

      那老天爷要是突然心血来潮下雨了怎么办?

      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当然是我做你的避雨港。

      真话还是假话?

      半真话。

      哪一半是真话,哪一半是假话?

      知道人为什么长脑袋吗?

      ……

      当然是用来思考的,所以,你自己想吧。

      卓逸缓缓把雨伞收拢,拿在左手,右手的拳头渐渐收紧,心有如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终于,转身,真的离开。

      妈妈,黑夜的另一端是什么?

      未来。阿逸,知道吗?妈妈的未来,不能没有你,因为你是妈妈唯一的依靠。

      卓宸轩,你拥有所有我没有的。

      虽然恨不得杀掉你,但你是我所知世上唯一的亲人。

      既然一切幸运都偏向了你。

      那么,我再让你一次。

      仅限这一次。

      我让你。

      一辆黑色的跑车紧急煞车停在街道旁,数名穿着铁灰色西装的笔挺男子迅速下了车。

      卓逸看到了,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他。

      动作真是快。

      卓逸迅速转进一旁的暗巷。

      借着淡淡的灯光,他看到那些人迅速的在离他十米不到的地方聚集,他转过身,背紧紧贴着墙壁。

      不知道是不是深冬的关系,墙壁非常的冷,湿,寒意透骨。

      那些人在他附近跑来跑去,他屏住了呼吸。

      喵一声,忽然一个黑影窜过,原本拿在他手中的伞,因为猫跳过他的手而掉落。

      人生无非就是一场大而混乱的赌局。

      历史总是不断的反复着。

      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全身僵直。

      其实,熟悉别人和被别人所熟悉都不是一件好事。

      特别是在生死关头。

      因为他会很轻易的觉察到你的每一个举动。

      卓逸弯下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淡紫色雨伞。

      不用转头,他已经知道那些枪口纷纷对准了他。

      他转过身,面对他们,没有一丝慌乱,眼神很沉,很静。

      人有时候喜欢用枪口来表达欲望。

      付华的枪瞄的很准,纹丝不动。

      卓逸对他笑了笑,手里拿着的伞跟他冷冽的眼神一点也不协调。

      他一个旋身,利落地从身后掏出一把手枪,直指付华的胸口。

      夜空下,两人持枪对恃,手指扣上扳机。

      无声无息。

      从始至终,身旁的人并没有开枪,就看到两人的身子同时往后颤抖了一下。

      黑暗中,幽幽灯光拖出地板上两条黑色长影和一把掉落在地的淡紫色雨伞。

      六嗔指的是烈焰特别训练出来的六支黑衣死士,每支十人,行事凶狠。

      第一嗔,三天。

      如果在三天内躲过第一嗔,就进入第二嗔。

      依次类推。

      第二嗔,六天。

      第三嗔,六天。

      第四嗔,六天。

      第五嗔,六天。

      第六嗔,三天。

      所以江湖上说,挨过三十天还未死,那么就算过了第六嗔。

      而卓逸现在面对的就是第四嗔。

      付华肩胛骨一阵剧痛,顿时坐倒在地上,枪从他手中滑落。

      卓逸只觉两颗热辣辣的物体射进他的右臂,爆炸开来,握在手中的枪隐隐颤抖。

      第四嗔的头目付华,枪似命,绝不离手。

      枪离手,似没命。

      付华伸手抓起掉落的枪,缓缓起身。

      “放下枪,我输了。”他说。

      卓逸丢下枪,手臂上的血直流而下,一滴一滴汇集在他的掌心。

      他拾起掉落的伞,掌心的血染在了伞上。

      在黑夜,有种娇艳的美。

      “谢谢……”他挺直背脊。

      他只用一天便赢了第四嗔。

      所以,五天,他还有五天时间来想办法面对第五嗔。

      第六嗔,只剩两嗔了。

      他会赢的吧?

      他用力握紧手中的伞,伞印出一点一点的血印。

      他一步步踏离。

      街道,在深夜寂静无声。

      终于抑制不了头部发出的嗡嗡声响,继之眼前一片黑,卓逸坠入黑暗漩涡,倒在街边,手上的伞滚滚远离,上面的红印仍触目惊心。

      “浩哥,前面好像有人昏倒了。”

      开车的阿文转头对坐在后座的安浩说。

      “多管闲事不是我的作风。”安浩的意思很清楚,他的眼直望窗外。

      一辆马自达跑车自卓逸身边慢慢驶过。

      当看清那人的面孔,安浩全身僵直。

      “快倒车。”安浩急忙道。

      “怎么?……”阿文有疑惑,但仍听安浩的缓缓倒车。

      “停车。”

      待车停稳,安浩迅疾拉开车门,下车。

      安浩把卓逸抱上车。

      “浩哥,我们现在是去医院吗?”阿文转头问,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卓逸。

      “他受的是枪伤。”安浩判断,“可能是得罪了帮派的人,回安宅,打电话让王潇雪过来。”

      阿文旋即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朝前方奔驰而去。

      只有遗留在街旁的淡紫色雨伞,一直在原地。

      安宅的大厅,安浩坐立不安。

      “那孩子怎么样?”安浩问王潇雪。

      “可能他淋了雨的关系,加上中了子弹,体力不支才会昏倒,没什么大碍,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他是什么人?”王潇雪揉了揉太阳穴,问安浩。

      安浩叫佣人泡了两杯绿茶,佣人把其中一杯递给王潇雪。

      “谢谢。”王潇雪接过,朝佣人一笑。

      “他可能是卉林的孩子。”安浩的目光蓦地深邃。

      “杨卉林?”王潇雪拿绿茶的手颤了一下,“你还忘不了她?”

      “潇雪,谢谢你。”安浩不回答她,道谢,“这么晚了还让你过来。”

      “你知道我一直要的就不只是你的道谢。”王潇雪放下手中的绿茶,拿起置于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大厅。

      “阿文。”安浩神色有些不安,他对阿文说,“你送送潇雪。”

      “是。”阿文点头,跟着王潇雪走出去。

      而安浩跌坐在沙发,失神地啜了一口绿茶。

      落地窗打开着,久违的阳光像梦境。

      安浩望着床上的俊颜,无法喘气。

      他可以确定。

      他是松平跟卉林的儿子。

      卓逸。

      有人走到他旁边。

      “浩爷,尹优小姐来了。”佣人对安浩说。

      “我知道了。”安浩说,“我马上就过去。”

      他走到门边,再望了卓逸一眼,轻轻关上门。

      尹优在客厅,从落地窗往外望去。

      一大片草地和花园,五彩缤纷的花儿迎风摇曳着,花园中伫立着一座喷泉水池。

      “小优?”安浩走了过来。

      “浩叔。”尹优笑望安浩,走近他。

      “怎么来了?”安浩问。

      “我是来送这个的。”尹优把手中的红色邀请函递给安浩。

      安浩接过,翻开看了看。

      “我一定到。”安浩笑道。

      这时,一个佣人走到安浩身旁,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后,安浩的脸色有一点点不自然。

      “浩叔,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功成身退了。”尹优道别。

      “也好,告诉震岳,下星期,我一定会送他一份大礼。”安浩笑道。

      尹优刚离开,卓逸就出现在旋转楼梯。

      安浩吩咐佣人,“煮些清淡一点的东西。”

      走过花园,喷泉水池,慢慢欣赏周遭的景致,穿过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坪,尹优停住脚步,往回望了一下,然后走出安宅。

      “浩叔?”卓逸走下楼梯,在看到安浩时,完全无法反应。

      “看来我没认错人,真的是阿逸。”安浩走近他。

      “浩叔……”卓逸突然像想到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昏倒在路边。”安浩问他,“你为什么会昏倒在路边?而且还中了枪?”

      “这个我以后再跟浩叔说,好吗?”卓逸避重就轻。

      “为什么当年你跟你妈没有说一声就离开了医院?……还有……你妈她……还好吗?”安浩问。

      “我妈去世了。”

      卓逸看着右臂缠了纱布的手,眼神黯淡。

      安浩脸色蓦然青白,如遭雷击。

      卓宅简洁的书房。

      卓宸轩看着眼前的文件,眉蹙紧。

      “你是说这个山口一本一直在收购卓尔的股票?”卓宸轩问尚革文。

      “是的,少爷。”尚革文又递上另一份文件,“而且尹芙无双的董事长尹震岳也在从旁协助。”

      “尹伯?”卓宸轩倒抽一口气。

      “是的。”尚革文不得不说。

      “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告诉我?”卓宸轩脸色有些难看,把文件甩在地上。

      “少爷……我以为……”尚革文无语。

      “你先出去。”卓宸轩深吸一口气。

      “是。”尚革文离开。

      尚革文离开后,卓宸轩马上打了一通电话。

      “喂,胡斌吗?我是卓宸轩。”卓宸轩道。

      “少爷?””胡斌在电话那边疑惑。

      “可以帮我查一下山口一本跟尹震岳吗?我怀疑爸爸的死跟他们有关系。”卓宸轩的眼神阴冷。

      夜晚,突然有三条黝黑的人影似幽灵般潜进屋内,向睡着的卓逸移近。

      幽暗中,通往花园的阳台落地窗外,两个黑影也在悄悄移动。

      拥有敏锐警觉性的卓逸早已嗅到空气中的不寻常,他仍闭目,但手已探向腰后,握住枪,严阵以待。

      他知道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但这里已经不能呆了。

      浩叔,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阿逸留。

      安浩捏紧手中的纸条,拿出手机,忙拨号码,待手机接通。

      手机一接通,“帮我找一个人。”他说。

      他要知道阿逸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

      双姝帮帮会大厅。

      “人找到了?”说话的是何姝。

      “还没。”回话的是孙强。

      “我说过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何姝笑得妖艳,“卓逸的命迟早是我们的。”

      “那倒是,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孙强笑得狰狞。

      窗外下起了春天来临前的最后一场小雪。

      烈焰总帮会大厅。

      “阿逸怎么样?”邰伦问。

      邰伦面前的是第一嗔的头目陈若且、第二嗔的头目肖云,第三嗔的头目苏青工,第四嗔的头目付华,第五嗔的头目风扬,第六嗔的头目古雨。

      “老大,我们都不懂。”肖云问,“既然你并不是真的想为难卓堂主,为什么还要派出我们?”

      “如果我就这样让阿逸轻松的退出组织,兄弟都不会服气,所以只有为难你们了,既不能让阿逸看出你们在放水,又不能伤到他。”邰伦说。

      “为什么老大要同意卓堂主退出组织,我想如果老大不同意,堂主他会留下来的。”说话的是付华。

      邰伦不说话,目光忽地遥远。

      “我们不懂。”说话的是六嗔里唯一的女人古雨。

      “你们不需要懂,只要知道在过了第六嗔后,就再也没有卓逸这个人,明白吗?知道怎么做吗?”邰伦道。

      “知道。”齐声答。

      “五嗔,六嗔,就拜托你们了。”邰伦挥挥手,“现在都出去吧。”

      尹震岳生日那天,商界名流,汇聚一堂。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一大厅中央被白布蒙住的画板。

      卓宸轩刚走进热闹非凡的大厅,尹优就朝他走了过来。

      卓宸轩收起了刚刚严肃的脸孔,换上柔和的表情,牵着尹优,往大厅中央走去。

      尹震岳扯下画布,一幅人的素描画像呈现在众人面前。

      “爸。”尹优走到尹震岳身边,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

      尹震岳轻抚画纸,一点点滑过那轮廓,那熟悉的线条,是他。

      泪,涌现。

      安浩也走向他们,“震岳,我不会来晚了吧?”

      “哪里。”尹震岳拭了拭眼眶,笑道,“人老了,就不愿意过生日了,唉,在世上的日子又少了一年。”

      “在生日的时候说这种话的人,我看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安浩笑道,丝毫无害。

      “爸,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休息一下了?”尹优抱着尹震岳的手臂,“先是做一整天再休息,然后就变成做一个月、做一整年再休息;最后是做一辈子,终生不得休息,工作也会习惯的。”

      卓宸轩的眼有一抹一闪即逝的深沉,他望着尹震岳。

      人,终旧喜欢虚伪,面具戴久了,也会成为习惯。

      一种无法摆脱的习惯。

      卓宸轩望着胡斌给他的资料,仅存的一点希望变成了奢望。

      寒到心底。

      脸庞一瞬间凝白。

      “少爷,你打算怎么做?尹优小姐那边……”尚革文不安地道。

      “我要想一想。”卓宸轩冷静下来,“尚伯,帮我叫何嫂泡一杯咖啡进来,好吗?”

      尚革文犹豫地看了卓宸轩一眼,离开时,轻带上门。

      卓宸轩把那份资料撕得粉碎,仿佛他的心一般碎成一片片。

      一切情绪无痕地隐藏在那双冰冷的黑眸。

      心一抽,喉咙处有些干燥,他点起一根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讨厌烟味,所以很少抽。

      没想到,今晚,他却爱上了那烟味。

      任由嘴里那股苦涩冲击他的大脑。

      天,晴朗。

      初春的天气,很宜人。

      “宸轩,难得你没有事陪我出来,我们去夹娃娃吧?”尹优笑着建议。

      “好。”卓宸轩笑着点头,一切情绪都藏在深不见底的黑眸。

      尹优牵着卓宸轩。

      他们走进青水城商场。

      “这两个柜子的娃娃好看,其他的娃娃都好丑哦。”尹优对卓宸轩皱了皱眉。

      在尹优跟卓宸轩前面的是一对情侣,他们花了两个币就夹到一个熊娃娃。

      尹优夹的时候,花了十几个币,还是一个都没夹到。

      卓宸轩笑道:“小优,如果我一个币就夹到,要怎么崇拜我?”

      说不如动。

      卓宸轩投下一个币,很快就夹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布卡琪,一个粉色半透明圆圆的娃娃。

      他把布卡琪给尹优,牵起尹优就往外走,咧嘴笑,“实在是蛮小儿科的。”

      “小儿科?”尹优瞪他,一只手抱着布卡琪,一只手被他牵着。

      “小优,你以为人为什么要长脑袋?当然是用来思考的。”卓宸轩说。

      尹优却突然怔住了,停下不走了。

      哪一半是真话,哪一半是假话?

      你以为人为什么要长脑袋?当然是用来思考的,所以你自己想吧。

      卓宸轩也跟着尹优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说,“夹娃娃有个重心点,不要夹立起来的娃娃,只要夹趴着或躺着的,那样,娃娃就可以卡在钩子里不出来。”

      尹优还是一脸茫然。

      “小优?”卓宸轩唤她。

      尹优回过神来,望着卓宸轩,深深地看着他,然后抱住他。

      “怎么?这样就感动了?”卓宸轩的声音里有太多的情绪。

      “嗯嗯,下次我还要去夹,就用你教的方法试试看,如果……我没有办法夹到,你可要帮我夹很多回来。”

      卓宸轩回抱住她,眼望着蓝天。

      小优,要怎么样才不会伤到你?……

      怎么样做?……

      橙色的天际转化成一片酡红。

      海面在夕阳余晕的照映下显出一片灿亮。

      为暮色添上粼粼波光。

      海边的人寥寥可数。

      海边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自达跑车。

      卓逸的眼神阴郁。

      “阿逸,你可以告诉我,浩叔可以帮你。”安浩看着卓逸。

      卓逸甚至还来不及回答任何话,数十辆白色面包车纷纷驶来。

      白色面包车把游人全部驱散。

      卓逸先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枪,一把抓着安浩就跑。

      一瞬间,一大群人从白色面包车上下来,纷纷掏出枪朝卓逸和安浩扫射。

      尖叫声此起彼伏,人都吓傻了,大难来时人人只顾着逃命。

      当卓逸看到孙强时,顿时有了底。

      他朝孙强开了一枪,被孙强拿兄弟挡住。

      “给我上,不能留活口,卓逸,今天,老子要看着你怎么死。”

      孙强挥手,然后上了白色面包车,他在车上看着车外的动静。

      安浩朝远处的马自达跑车大喊,“阿文,快报警!”

      坐在车里的阿文并没有听到安浩的声音,但他看到情势,知道不对,马上拿出手机,无奈手机收不到讯号。

      他低咒一声。

      阿文发动马达,把车驶向卓逸跟安浩,打开车门。

      “快上车!”阿文大喊。

      一阵扫射袭来,车窗前的玻璃被震碎。

      卓逸把安浩推上车,但就在电光闪石的刹那,一颗子弹从安浩头上掠过,卓逸飞扑掩护他,躲避不及的手臂中了一枪。

      “不要管我,先去报警!”安浩大声对阿文喊。

      阿文犹豫数秒,迅速调转方向盘,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但他忍住震痛,猛踩油门,车子朝前方奔驰而去。

      安浩的神经绷得死紧,瞪着眼前冷光闪闪的手枪。

      安浩拾起,眼尾一扫,转身开枪,对方胸口中弹朝下俯趴倒地。

      安浩和卓逸一齐应付眼前更强大的攻击。

      两道攻击火力交织成一片火网。

      卓逸不停射击,但他手上只有一把手枪,弹匣也有限。

      他伸手去抓对方掉落的枪,还未抓到枪,两道火力又连开数枪,他身手矫健地一个翻身。

      他脸上被子弹划过一道血痕。

      下一秒,一道黑影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现将卓逸强行拉离。

      安浩中枪倒地。

      卓逸霍地转身,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安浩。

      “浩叔!”他大喊,只是还来不及上前查看,两颗子弹从他头上飞过。

      “啊!——”卓逸痛彻心扉大喊。

      他看着对方,冰冷犀利的目光,浑身迸散出一股慑人的战栗杀气。

      对方竟也忘了有所动作。

      天突然刮起暴风雨。

      大雨滂沱。

      冥想中,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划破大地。

      海天一线,火光蔽天。

      海浪卷没,吞噬一切。

      海流瞬息万变,没有止息。

      直至警鸣声响起,而后一切才趋于平静。

      尹优轻推开门,走进卓宸轩的书房,他不在。

      怎么弄得这么乱,还都是烟头。

      尹优蹙起柳眉。

      一点一点收拾桌上的文件。

      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尹优的心一惊,一个文件袋掉落在地。

      她拿起话筒,呆呆地听对方用很凝重的口气说——

      “请你是一位叫安浩先生的家属吗?他中枪在医院……医院的地址是……”

      尹优抄下医院地址,手发抖,心吊着。

      她放下话筒,靠着办公桌椅往下滑,跌坐在地,脸色苍白。

      中枪,医院,又是医院。

      为什么又是医院?

      眼不经意被一个文件袋上的两个字吸引。

      尹优手颤抖地拿起那个文件袋。

      那两个字是卓逸。

      尹优的呼吸顿时紧促。

      打开那个文件袋,拿出里面的文件阅读。

      一字一字。

      那一字一字编织成的心网紧紧攫住了她那颗不断收缩的心。

      窗外下着毛毛细雨,一阵微风吹起,飘摇不定的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入夜了。

      到医院病房,尹优看到了阿文跟已经披上白布的安浩。

      阿文很痛苦,她颤颤地走近躺在病床上的阿文。

      “卓逸……卓逸他……他是卓宸……”阿文急促喘气,“他是……”

      听到卓逸的名字,尹优的心重重一扯,“文叔,你先休息……别说话了。”

      阿文挣扎着,他费力地将手伸向尹优,“你一定要……告诉卓……卓……”

      尹优连忙握住阿文的手,泪染上了眸,“你说,我听着。”

      她哽咽,心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阿文重重喘气,他拼命喘气,拼命想凝聚仅剩的力量,可眼神依然渐渐涣散,“卓宸轩有一个亲哥哥叫卓逸,卓逸他跟……卓宸……宸……轩……轩……有……血缘……关系……”

      话才说完,阿文渐渐掩上了眸,手无力地滑落。

      尹优木然地紧绷身子,胸口宛如遭受冰雹重击。

      又冷,又痛。

      她瞪着闭目的阿文好半晌,脑海只是一片空白。

      卓逸跟宸轩有血缘关系?

      是她认识的那个卓逸吗?

      怎么可能呢?

      那……怎么可能?

      她逼自己冷静,快冷静。

      但没办法,她没办法思考。

      “不知道怎么会受那么重的枪伤。”一个护士跟另一个护士说,“流了好多血,我做护士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是太可怕了。”

      枪伤?

      尹优的身体一阵麻,心头猝地抽紧,像是有人掐住她的心脏,她不敢呼吸,全身发抖。

      她突然冲出病房,抓住那个护士的手。

      “受枪伤的人在哪里?那个……受枪伤的人在哪里?!”

      尹优焦急的快要发疯了。

      她怕,她好怕。

      尹优到医院的急诊室时,迎面而来的消毒药水味,让她想要呕吐、让她全身不停发抖。

      她的目光全被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给吸引了。

      从来没想过,她再见到他,是在这种状况下。

      蹲在病床旁边,她看着那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卓逸。

      但她知道,是他。

      她下意识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他。

      原本俊逸的面孔几乎全毁,甚至还有刀痕。

      身上的衣物更沾满了血迹。

      “卓逸……”带着哭音,尹优轻唤他的名字。

      “醒醒……醒醒……求你醒醒……你不是最讨厌医院吗?……醒醒啊?……醒来,我就带你走……带你离开医院……醒醒……”

      她伏倒,痛哭流涕。

      一旁的护士上前催促,“小姐,我们必须赶紧急救,请你让开。”

      护士说完就推开尹优,将病床紧急推进手术室里。

      尹优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抽搐。

      “小优?……”卓宸轩赶来,尹震岳也赶来了。

      尹优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冲到卓宸轩面前,她揪住他的外套一角,两眼布满泪水。

      “卓宸轩……”她紧紧揪住卓宸轩,恶毒的话从她嘴里吐出,“为什么你明知道卓逸会有危险却不报警?!你就这么想他死吗?!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你就想他死吗?!”

      她狠狠地哭,声音哽咽,“卓逸……他是你的亲人……你们有血缘关系的……而你,竟然明知道他有危险也不报警,太可恶了!卓宸轩,你实在是太可恶了!”

      尹优连番的放声大吼让尹震岳跟卓宸轩都呆住了。

      尹震岳上前,“小优,你怎么能这么说宸轩?到底怎么了?!”

      “你也是一样!”她哭红了眼,用力推开尹震岳,“你害死了妈妈,你们都走开!”

      “小优,别这样,你冷静点。”

      卓宸轩用力抱住尹优,制止她的行为。

      尹优用力挣扎,边哭边笑,表情惨烈,“你们都是什么样的人?爸爸害死了妈妈,宸轩害死了卓逸……你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尹优蹲在地上放声痛哭、绝望至极。

      她哭到无声,哭到没有力气,哭到浑身颤抖。

      直到有医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医生拿下口罩,“请问,家属中有没有AB型RH呈阴性血?这种血型很罕见,我们的血库没有,病人失血过多,如果亲属中也没有这种血型的话……我们不得不放弃抢救……”

      “我是AB型RH呈阴性血。”卓宸轩拂起袖管。

      “好,跟我来。”医生带着卓宸轩换上无菌衣。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终于,手术室的灯熄灭。

      医生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他伤得很重,左腿中了三枪,右臂中了两枪,左臂一枪,脸部也有刀伤跟弹伤,但这些都没有大碍,比较严重的是他脑部中的一枪,没有办法取出,没有办法动手术,导致颅内出血,降低脑压。”

      “他……能活着吗?”尹优颤声,捂唇。

      卓宸轩也在这时被推出手术室,他的脸因为血糖低下,而苍白不已。

      医生与护士彼此对望,还是决定说出最残忍的事实,“可以,但是如果没办法清除颅内出血,他会变成植物人。”

      尹优一震,勉强让自己站稳脚步。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她问,泪流不止。

      “有。我们可以为他做电脑断层扫描。”医生面色凝重,“如果可以把颅内出血导引进肚子,但这是风险极高的手术,还必须要看他自己的生命力与求生意志,如果手术失败,那他会连命都没有,如果动手术,必须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那我们……放弃手术。”尹优震惊啜泣,“不动手术,他……至少还活着……所以……”

      尹优向医生鞠躬,声音嘶哑到将近无声,“谢谢你……我们不做手术了……不做手术了。”

      “做手术。”卓宸轩站起来,身子有些不稳。

      “只要有一点希望都好。只要还有希望即便相当渺茫……它也是一线生机……”卓宸轩看着医生,目光沉静。

      “不能……”尹优走到卓宸轩身边,哀伤地望着他,泪流不止,“宸轩,不能……如果手术失败,如果……那我就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不能冒险,不要。”

      “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卓宸轩脸也虚弱憔悴,面色惨白,他扬起苍白的笑,安慰她。

      “可是——”

      尹优一想到卓逸会死,她的心就像被人挖掉了,好慌。

      “相信我。”卓宸轩闭了闭眼。

      看着卓逸从手术室被推了出来,尹优走上前,亦步亦趋的看着病床被推入加护病房。

      她尾随着走进加护病房,没有发现卓宸轩因献血过多而不支地倒在地上。

      尹优走进病房,室内光线有点昏暗,隐约可以看见护士在为卓逸调整点滴。

      另一名护士则拉开了窗帘,顿时,光线满室,刺向尹优的眼。

      努力睁开眼睛,她走向病床。

      她认不出他了。

      躺在面前,头缠满绷带,因手术脸浮肿得毫无血色。

      她拿起一旁的毛巾,沾湿,想擦拭他脸上的血渍。

      但是那近乎干涸的血渍难以抹去。

      她突然丢掉毛巾,不敢碰他。

      呼吸器、心跳机缠绕着各种软管和电子线路,以前傲气的他,现在却憔悴衰败地必须依靠一堆仪器维持生命迹象。

      她整个人跪在床边,紧握住他的手。

      “卓逸,刚刚做完手术,一定很累吧……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她泪水再落,无法抑制地伤痛割蚀着她已几近碎裂的心,“但是……不要睡太久喔……也不要让我等太久……因为这里是你最讨厌的医院……”

      她忽然将她的额头印在卓逸的额头上贴紧着。

      “我给你我的能量……你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你已经很有力量了……卓逸……你一定要撑过来……一定要撑过来!”她的泪落在他在脸上。

      他没有回应,只有电子仪器上闪烁着他的心跳频率。

      夜深。

      尹优到阳台的落地窗前跪下,不停地扔硬币,不停地问神。

      人头表示是,字表示不是。

      “卓逸会好的,是不是?”她问。

      她把硬币抛高,接住,缓缓打开。

      是字。

      “明天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是不是?”她急得快哭了。

      她把硬币抛高,接住,缓缓打开。

      是字。

      “我应该相信宸轩,是不是?”她换了一个方式问。

      她把硬币抛高,接住,缓缓打开。

      是字。

      “我是喜欢卓逸的,是不是?”她不相信神了。

      她把硬币抛高,接住,缓缓打开。

      是人像。

      泪似乎从骨头缝隙里从细胞间隙里不断不断渗出来汩汩流动,突然汹涌濡湿脸庞。

      她抬起脸,望着一望无堤,没有边际的黑夜,神色茫然。

      她不放弃,不停地问,不停地扔。

      她愿意相信世上有神,只要它让卓逸活下来,活生生地活着。

      她哭了又笑了。

      膝盖脚踝已经麻到像有刀在锯,她也不放弃地不停地问。

      她愿意相信神。

      她愿意相信。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的心脏一定也会停止跳动。

      手术很成功。

      医生这么说。

      可是卓逸却三天都没醒。

      终于,医生再做了一次电脑断层扫描。

      发现他的脑细胞正在变异,可以做脑细胞移植手术,但需要另一个有同样症状的脑细胞的主人,愿意冒险。

      因为手术如果失败,两人都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卓逸脑中的子弹又不能取出,所以,医生觉得最好的选择是放弃。

      终旧,奇迹还是没有出现。

      尹优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已经五天了。

      直到卓宸轩找她,递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尹优震惊。

      “给你选择。”

      卓宸轩依旧扬着迷人笑容,望着尹优,但声音却莫名地冷。

      “你为什么会有尹氏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尹优的手不禁一颤。

      “我随时可以让尹震岳从董事长的位子上下来。”卓宸轩陈述事实。

      “卓宸轩,你怎么能这么做?”

      卓宸轩眼中迸射的目光寒透人心,尹优的心被刺痛。

      卓宸轩将唇轻轻的印上她的唇,被尹优猛地推开,“卓宸轩,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优,我要你出国,而且不能跟国内的任何人联系,包括尹伯。”卓宸轩用温柔的语调诉说着,“否则我就用这些股份,逼尹伯下台,你应该知道尹芙无双就像尹伯的生命……如果你不想失去他的话……”

      啪——

      卓宸轩的脸被甩到一边。

      “卓宸轩……在这种时候,在这样的时候……你来逼我?”

      汹涌的酸楚,蓦然泛滥在尹优的胸臆。

      她甚至忘记了如何去呼吸。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卓宸轩,为什么明知道这么做是在伤害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小优,五年,只要五年,五年后,你可以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卓逸,而且我保证不会动尹氏,这样的条件……你还是不答应吗?”

      卓宸轩还是不忍逼她,声音放柔。

      “我不懂。”尹优被弄糊涂了,心乱成像毛线。

      “小优,如果你要继承尹氏,那么你就必须放弃你当画家的梦想,跟这个一样,如果你想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卓逸,你就必须离开。因为我的嫉妒心很强,不能容忍自己喜欢的人喜欢自己的哥哥。”

      卓宸轩冷声道,目光没有温度。

      他抬眸,眸光复杂难解,犹似深潭,“我会用这五年来沉淀我对你的感情,我的心在你身上五年,你赔我一个五年,这样,很公平,不是吗?”

      她的心硬生生地揪痛。

      她问,“什么时候出国?”

      “越快越好,出国手续都在这里,你会直接到英伦COB高级商学院接受五年的商务学习。”

      他把资料给她。

      “好,我答应。”

      接过资料,她点头。

      只要有希望,她都愿意去试。

      “很好。”卓宸轩起身,步向门口。

      在他完全踏出尹优的视线后,他体内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心脏,也在瞬间被拧碎。

      丫头,你会后悔吗?

      有一天会后悔吗?

      因为……

      他的命……

      是拿我的命去换的。

      会后悔吗?

      也会哭得这么惨兮兮吗?

      也会为我哭吗?

      尹优走的那天,来到医院。

      她看着昏睡不醒的卓逸,光滑的脸颊贴着他满是伤痕的脸,轻声说,“卓逸,你已经睡了很久了……为什么还是不想起来呢?……这样宁静的休息,静得让我觉得好怕。”

      一滴泪滴至他的嘴角,她吻去。

      “我要走了,走很久的时间,这么久的时间,你会不会忘记我呢?会不会呢?”她的嘴角扯出一抹灿笑。

      “如果你忘记我了,那该怎么办?”她又哭了,“如果你见到我时,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回答呢?”

      “怎么回答呢?”

      她拿出带来的画笔,轻轻地在他的左手腕画下一朵四叶草。

      绿色的四叶草。

      象征幸福的四叶草。

      她又拿出一枚戒指,缓缓地套进他的尾指,尺寸刚刚好,套进去就取不下来,真的刚刚好。

      那枚戒指的上方刻着独特的四叶草花纹。

      那花纹也是独一无二的。

      “有这枚戒指,我就一定会找到你。”她眼落着泪,嘴却扬着笑,“就算你变了样子,就算你变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会找到你,会找到你。”

      窗外,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春天,原来这么近。

      阳光的光线透过水气形成一道轻雾。

      尚革文犹豫地看着站在落地窗前的卓宸轩。

      “小优,走了吗?”卓宸轩问。

      “是的,早上九点的飞机。”尚革文回答。

      卓宸轩不说话,一直盯着窗外。

      “少爷,这样值得吗?”尚革文一脸凝重。

      “或许会有奇迹呢,你说是不是?”卓宸轩对尚革文一笑。

      曾经,他也对尚革文这么说过。

      但这一次,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这奇迹。

      “少爷……”尚革文转过脸,不看卓宸轩。

      “卓逸的脑细胞也在变异了,他变异的速度比我的慢,所以,如果要救,救长命的人不是更划算吗?”

      卓宸轩依然笑,帅气不减,但眼隐隐透着悲伤。

      “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活。”卓宸轩好轻好轻地说。

      “少爷……如果尹优小姐回来发现……”尚革文的泪忍不住。

      “那个傻丫头……”卓宸轩的俊脸满是宠溺地微笑,“五年会改变很多事,就算是再深的感情都会被搁浅,所以……到时,她会接受的……倒是现在,如果卓逸跟我都没有过那一关,她会崩溃掉的。”

      卓宸轩望着那带雾的喷水池,渐渐清明了起来,他转身,对尚革文说,“走吧,还有一场硬仗必须要打。”

      “少爷——”尚革文唤住他,“你没有想过,我已经一把年纪了,是不是可以承受得了失去少爷的打击?”

      卓宸轩的俊容如果有一丝松动也只是片刻略过的表情而已。

      “尚伯,可以的,因为还有一个少爷需要尚伯啊。”卓宸轩还是笑,那笑,耀眼到阳光都失色。

      手术室里,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卓宸轩很快睡着了。

      医生们并没有打开卓宸轩的头颅,只是沿着卓宸轩还没有闭合的头盖骨,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针管穿刺进他的大脑。

      ……

      “一切顺利。”尚革文对刚醒来的卓宸轩说,泪流满面,“明天……明天的手术也一定能成功……会有奇迹的,上天给了一个奇迹就会给第二个……给第三个……所以,少爷……一定要加油……一定要加油……”

      “尚伯……”卓宸轩的声音很小,很虚弱,他对尚革文一笑,“我想看一下阳光。”

      尚革文拉开窗帘,阳光照射进来,刺进卓宸轩的眼。

      他牵动嘴角笑着,被阳光照得心好暖,他费力地伸手拿过放在病床旁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一遍一遍听着同样的声音。

      从来不打电话的她,打电话给他时,她的声音。

      他录下来了。

      宸轩……

      小优,到底怎么了?你现在是在哪里?

      马路边。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着她的声音,卓宸轩笑着闭眼,脑中那张容貌渐清晰、渐明朗。

      傻丫头呵。

      移植脑细胞是很复杂的过程。

      在总医院的细胞培养室里,两组医生在紧张地忙碌着。

      在吸管里的那些红色液体中,就有将要移植进卓逸大脑里去的神经干细胞。

      让胚胎组织进行神经干细胞的诱导分化。

      手术空前成功。

      卓宸轩身上穿着无菌衣,他跟身旁的卓逸一同被推进手术室,准备进行最后的手术,也就是造血干细胞的移植。

      卓宸轩伸手去牵卓逸的手,十指交扣,紧紧交扣。

      “哥……”他笑着轻唤,“你喜欢诗吗?”

      卓逸面无表情,没有给他回应。

      “哥……我好喜欢一首诗,那是徐志摩的诗……你想不想听我说给你听?”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他还是笑得灿烂。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天空再没有光照,只有黑蒙蒙的妖雾弥漫着。

      没有了太阳,月亮,星光的天空。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他笑着轻吟。

      他们分别被推入手术室,卓宸轩握着卓逸的手也缓缓被松开。

      哥,其实这首诗还有一句。

      你我的心,像一朵雪白的并蒂莲,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他微笑着,他的阳光都在那张脸上,那个女孩给他的微笑。

      在那个女孩八岁那年,他伤害了那个女孩。

      终于不再看到女孩的笑,可是……他却也因此不想笑。

      于是……他费尽心力想让她笑。

      终于,那女孩再次笑了,笑意漾到眼睛里。

      他看见他的容貌在她漾着笑意的瞳孔里,他觉得很幸福。

      他恍恍惚惚还以微笑。

      只是一个笑容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他笑得很傻气。

      丫头,要幸福呢。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下。

      哥,你要用我给你的生命让那个傻丫头幸福哦……

      ——To Be Continued

      ◇御守恋人第一部完,敬请喜爱的读者关注御守恋人第二部,谢谢。

      御守恋人Ⅱ的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77055

      郝幸福•御守恋人第一部•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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