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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竹林相结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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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江湖虽然险恶至极,却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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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水阁后园荒凉无比,如今似乎连风都不愿吹过,寂静的针落可闻。
想来大约是绿琴香平日里罔顾人命,杀人无数,最终又将残余的尸身埋入后园所至。
路远睁开眼,却见不远处有一摊篝火,火上架了口小锅,而叶孤白正额间冒着汗,手中拿着什么不断搅拌着锅里的东西。
再低头一看,肩膀已被青灰色的布条仔细的包扎好,伤口处微凉,似乎是敷上了药。
试图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不已,嘴唇更像是要裂开般疼的难受。恰瞥见身边有个大碗应触手可及,碗内是看不清颜色的液体。
药液吗?
极度的干渴令路远想不了那么多,只凭本能伸手……手长似乎还差那么点。
向右稍微挪了挪身子,在手即将触到碗边的瞬间——路远眼睁睁见一只修长沾黑的手迅速伸来,拿碗,端起,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好不迅速!
空中似乎只留着那干涸了少许黑血袖摆的残影,一切都仿若一场错觉。
路远抬头,正见叶孤白脸色微黑,手端破碗,本是雪白的衣衫已血迹、黑灰连连。
叶孤白道:“你醒了。”
路远点头,伸手指指叶孤白的脸,挥挥袖子来回蹭蹭,又指指自己的,示意他用袖子擦擦脸。
心道:你的脸脏了。
叶孤白看着路远诡异无比的僵慢动作,歪了歪头,道:“你的袖子直接掀开会扯动伤口,索性砍了,正好用来包扎伤处。”
路远低头看了一眼衣衫,果见切口整齐,绝对利器所致,不禁冷汗连连,决定先搁下这个话题,等能开口了再做讨论。
当下之急,是解决喉间极渴。
便又指了指碗,又指了指自己喉间,示意他把碗递来。
心道:我渴了~
叶孤白再次看着路远的慢动作,歪了歪头,道:“药还未熬好,你等下。”
说罢竟将碗随意一倾,内中液体便在路远面前尽数倾泻而出。
此时路远也管不了浑身僵硬,只想立即冲上前,试图保住最后一些。
叶孤白一边控干碗中残留液体,一边道:“你余毒未清,不要动用内力,否则毒龙草蔓延至全身,就不是这里的草药能解,到时我还要再为你开脉放血,极伤你根底。”
路远听闻不禁浑身僵住,见叶孤白另一只手果真握着一把短剑,剑尖还不时滴下一些颜色暗陈的液体。
只觉得冷汗瞬间出了满身,有几滴甚至自额上滴流而下。
叶孤白拿着空碗重回到小锅面前,路远这才看清,叶竟然用他那短刀在搅拌药液……
火势减小,一旁的柴火没了,只见叶孤白又抽出腰间长剑,利落砍下几根破落的廊木,填火。
路远:“……”
大约又过了一会,路远实在是忍受不住了,便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叶孤白正端着冒热气的碗,一边用短剑搅动着碗内的液体,一边将药液吹凉。
路远:“………………”
“喝吧。”叶孤白将药送到路远嘴边,眼神却失了焦距,不知飘向哪里。
苦涩不堪的药液入口,路远皱皱眉,却忽然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渐暗,竟然已经到了傍晚!
一不留神,药呛的路远咳个不停,却还努力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手也扯上叶孤白的衣袖。
叶孤白从旁拿过一碗水,道:“怎么?”
路远好容易顺过气,当下扯紧叶孤白袖襟道:“武林大会……”
声音沙哑,也不大,却使得叶孤白一怔。
“已经结束了。”
叶孤白从地上拾起一块暗色布条,低头擦着那柄短剑。
有那么一瞬间,路远似乎觉得从叶孤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竟然是……失望……
叶孤白又道:“你身体异于常人,毒解之后无需卧床,只静修一日即可。明日你在这休息,我便出去打听武林大会上的事。”
路远‘嗯’了一声便闭上眼。
声音很小,不知道叶孤白有没有听到。
只是黑暗中一直挺着他擦剑的声音,嚓嚓的似乎很用力。
翌日清晨,路远睁眼之时叶孤白已没了踪影,不为为何心中有些黯然。
独自冥想了一会,还是从踏上下来,想运动一下身体,总觉得昨日竟如一场梦幻一般不真实。
不知怎么绊了一下,失了平衡,整个人跌下床塌,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门口传来一人惊讶的‘阿’声。
路远抬眼,似乎见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人道:“难道就是这么个病秧子将绿琴香那个老妖婆宰了?”
另一人笑道:“段爷可别小瞧这人,奉衣听圣人说,这人可是路秋山路文豪同天下绝色颜家小姐的独子呢!”
段春雷‘啧’‘啧’两声,从里衣掏出一张帕子捂上鼻子,道:“也算是帮了青青一桩忙,我且不杀他。不过升龙宫那位脾气古怪的绿公子能不能放过他就要另当别论了……”
奉衣道:“还有殷圣人,圣人对圣主好得很,若不是此次出了门,恐怕圣主也不会死的这么容易。”
段春雷道:“殷无花?我到是想看看他见了这座废墟后还能说出什么话来!我要绿琴香尸骨不留,琴水阁灰飞烟灭……哈哈哈……”
奉衣道:“段爷说的是,从今往后,我等便再不用受制于他二人了!”
刚说完这句话,门口又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那人道:“你们做什么?”
声音很淡,淡的像水,水里又仿佛有着千万的力气,让人听了三份紧张,无法忽略。
方才那番话让路远听得糊里糊涂,只觉得这二人大抵是不会杀了自己,便也未轻举妄动,一直伏在地上。
直到这一熟悉的声音才令他抬起混沌不已的头……门口,逆着光的白色很刺眼。
叶孤白抱着东西极不方便,只觉得面前二人并无杀意,便未心急拔剑。
奉衣道:“琴水阁虽然失主,但造孽太多,戾气重,我们是来毁了这不详之所的。”
又附耳段春雷道:“段爷,此人功夫很高,圣主便是败在他手上。我看就算是圣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叶孤白道:“你要为她报仇?”
段春雷道:“既然是造孽,便无仇可报。我也不过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如今这饭碗砸了,自然要料理后事的。”
见叶孤白似乎一副并未听懂的样子,奉衣解释道:“我们欲放火烧楼,却不愿伤着你无辜二人,你们还是快快走吧!”
叶孤白道:“他的伤还需要修养。”
两人顺着叶孤白的眼神看向路远,只见路远额角还在渗血,正努力从地上爬起来。
奉衣:“……”
段春雷:“……”
叶孤白正欲进门扶路远,只见一个浅绿色的影子飞快跑来,一把抱住叶孤白的腿,口中喃喃道:“是你杀了圣主!圣主万福的……是你……呜呜呜……圣主……”
竟是一个十三四的少女。
那少女眼睛肿的厉害,红红的似哭了许久,嗓子也有些哑了,只是语无伦次的喊着杀人圣主之类。
叶孤白眉头微皱,身子被连带着摇摇晃晃的,极为难受。
奉衣见了,不禁走进一步,轻声唤道:“阿草?”
少女阿草闻声抬头,用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道:“奉衣姐姐……”
又顺着奉衣向后一看,“段爷?!……他……是他!是他杀了圣主……段爷要为圣主报仇!……报仇……呜”
说着便又哭起来,不知觉松开了紧抓叶孤白的手。
叶孤白见状便入了里屋,把僵在地上的路远扶到踏上。
段春雷问道:“你为何不趁此机会拿些珠宝远走,还要留下来为她报仇?”
阿草道:“圣主待我这般好,离了琴水阁这世上便再没有一处能让阿草不愁吃穿的地方了!”
段春雷道:“你不想回家?”
阿草道:“回去做什么?家里连饭都吃不起……爹爹是将我卖掉换粮食给阿弟吃的!幸好段爷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否则这种地方阿草一辈子都到不了的!”
段春雷看了看满脸脏兮兮的阿草,眼儿红红,泛着天真之色,不禁冷叹道:“有家的不回去,偏偏我这飘零之人时时心中挂着那永远回不去的地方……老天真是事事安排的让人捧腹阿!”
继而又道:“今夜月上之时我便准时来此处焚宅,你们二人去留自定把。”
说罢便不在理睬众人,转身离开。
奉衣见了便也跟了上去。
地上只留下还呆呆跪坐的阿草不知发生了什么,来回晃了晃脑袋,见房中正给路远包扎的叶孤白,眼便又红了起来。
阿草道:“你……圣主待人那么好,你做什么要杀她?今日若不是殷圣人跟圣女们不在,哪里又……呜呜……”
叶孤白不知答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却听路远闭目道:“小姑娘,你来这多久?又怎么觉得她待人好?”
阿草道:“一个月了!圣主虽然会生气,却从不打骂我们这些下人!圣主也会好心收留诸如你们这般的江湖人士……”
路远道:“区区一个月,又如何能看清一个人的好?”
“我只住了两日,便中了她的暗算……绿琴香之前待我那般,也要用我的命去换的。”
阿草似乎不能相信,一直摇头,道:“你们这些江湖人士,武功高强,总要为自己开脱的!我不相信……阿草要……阿草要报仇!”
阿草从地上站起,呜咽道:“若是阿草有朝一日炼成神功,一定要杀了你们两个坏人!呜呜……”
说罢便又如一阵风般跑了个无影无踪。
屋内一阵安静。
叶孤白忽然道:“那人如此之好,却轻易死在我手上,是不是不该?
路远道:“哪里有什么该不该?如果待人好只是为了更方便的伤害,倒不如一开始便恶言相向的痛快。”
又低头道:“原来孤白一直不相信我,便也是对的。”
叶孤白愣了愣,没再说话,待手里的布条缠好,便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路远。
路远未拆纸包,便闻得一股肉香。
当下明白,原来一大早不见人影,是买饭去了。心中顿时黯然全扫,接过道:“好香!”
又道:“武林大会的事如何?”
叶孤白道:“十里铺的剑竹饭,老板说要趁热吃,我便先回来了。”
路远一怔。
叶孤白虽然看似淡然,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却将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而今……看来是愿意相信自己了!
不禁心中汹涌,道:“一会我便自行调息一番,待午时一过我们便去城中一探究竟如何?”
叶孤白不知又从哪里拿来斗笠罩在头上,令身旁的路远看不清表情。
片刻,叶孤白才道:“也好。”
方行完武林大会的泗水城中显得有些空荡,各路武林人士也不知去了哪里,偶尔出现几个也是一看便不入流的小混混。
街上连叫卖的小贩都有些无精打采,似乎一季的好卖头都在昨日结束。
叶路二人连问了几个小贩,都只说书酒剑歌四侠英武,号召大家共赴南疆为连盟主讨个公道,然而再细问下去,却又问不出个六七八来。
走了一会,便听路远道:“看来熟知详情之人大都离了泗水,又或者正欲离开,我们这般无头绪也不是办法,不如去客栈酒楼之类碰碰运气吧。”
叶孤白点头,二人又入了一家‘笑听风雨’,也许是过了饭时的原因,只有几桌还零星的有着人。
距门口最近的一桌坐着的两人十分扎眼,一个极胖,形貌猥琐的很,一个极瘦,凶神恶煞的。
那两人见了叶孤白,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带动桌上的酒杯哗啦拉一阵脆响。
瘦子使劲柔柔眼,才慌忙道:“肥银,是……是他诶!”
肥银道:“我知道是他!就说来这多半能看见,想不到还真给见着了!真是…………见鬼了!”
这二人,正是黑头帮的‘金银兄弟’。
瘦金又道:“老大方跟那邱有山大打一场,伤了左手,咱们后脚就碰上了他!这这这……冤孽阿冤孽。”
肥银道:“你懂什么!就算没他那傻大山也逃不过跟老大大打出手……不过既然碰上了,就要好好沟通一番才是。”
肥银说罢便大声道:“真巧阿~是叶公子!快请入座!”
瘦金看了一眼肥银谄媚的脸,嘟嘟的肥肉,连忙附和道:“……真……真是太巧了……哈哈……”
叶孤白见了他们二人,想起他们曾救过他,便点头示意,路远小声道:“你认识?不如我们便问问他们二人如何?”
叶孤白也想问二人关于楚的事,便道:“好。”
坐下之后,双方先是一阵沉默。
叶孤白是习惯性的沉默,路远是毫不相识,金银二人则是正在寻找最佳切入点——跟这冷漠公子也不是那么好沟通的,弄不好便是横竖一剑下去……以黑朗为首开先河。
肥银先开口道:“想不到才过了这么几日便又见了公子……不知叶公子来这泗水城做什么?”
先拉旧关系,再扯探目的,最后来个随声附和,便是肥银想的第一招。
叶孤白道:“武林大会。”
肥银道:“太巧了!我们兄弟二人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路远有些忍不住,便道:“那你们知这武林大会上主要说了些什么?如何这些武林人士隔日便走了这么多?”
肥银低低眼,有些郁结——原本这第二招,便是扯出老大一举攻下的!不想还有个不定因素在身旁候着。
便道:“武林大会之上,书酒剑歌四侠号召天下人士三日后共同前往止战城外勾流山,穿过勾流山山谷共赴南疆。”
瘦金插嘴道:“据说四侠会联手将边界‘蛊王阵’破开一个缺口,届时大家一起冲进去杀个痛快!为连盟主雪耻报仇!
路远听了心一紧——这些人都是为了恩师,而他这个徒儿竟到现在都未见上哪怕墓碑一眼。
叶孤白道:“你们去武林大会,有没有再见到他?”
瘦金连忙道:“老大受伤了!没来泗水啊啊…………诶!”
肥银收回方踩过瘦金的脚,道:“你是说原来同你一道的书生?”
叶孤白道:“是。”
瘦金恍然大悟道:“那不就是啊啊……没……”
肥银转了转眼,道:“没有。”
叶孤白听了,心中竟有些……失望。
昔流火给的最后一条线索,便也在武林大会上断了……
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同那些人一同前往南疆,寻得奇蛊,方能得再出些新的讯息来。
肥银道:“公子来武林大会便是寻人的?”
叶孤白道:“不错。”
肥银又道:“说起寻人……这可是我们兄弟的好本事阿!对不对?”
瘦金连忙附和道:“阿……对,对。”
肥银道:“不如你将那人的特征于我们说说,到时我们也可帮忙找找!再说我们老大可是升龙宫一把手,别说找个人,就是掀了地皮也不在话下。”
叶孤白道:“当真?”
肥银道:“当真!”
瘦金附和道:“对……对对,不在话下……”
叶孤白想了想,便道:“他叫楚云闲,是个书生。”
“总穿着蓝布衣,拿着把折扇,带着本破旧的书卷。”
“爱吃肉,多话,厌恶杀人……”
瘦金咽了口茶喃喃道:“好……详细。”
话一出口,连叶孤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只是短短一个月,便将一个人记得这么深切,他向来话少,关于这个人,却总能说出一堆事来。
也许……因为这人是他在这江湖上第一个‘结伴而行’的人吧。
肥银掏出一个小刀,跟一个奇怪的竹筒,在上面飞速刻下一些字,道:“我记下了!”
“不过若是我有了这人的消息,到时却找不到你,那便不好了。我这里有个南疆秘蛊,名叫‘丝缕’,这两只小虫子只要分开了,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到彼此。不如我给你一只,待有消息之时,或是你有再用的上我兄弟二人之日,便将这蛊虫放出如何?”
叶孤白点头道:“多谢。”
肥银从竹筒中掏出一个小竹笼,道:“公子的事就是我兄弟的事哈!”
叶孤白将小巧的竹笼别在剑柄处,果见内中的小虫一飞一动,似要回到那竹筒中一般。
但听路远道:“恕路某冒昧,只是这神奇的南疆秘蛊,你们又是从何处得来?”
金银二人对看一眼,肥银堆笑道:“我兄弟二人行走江湖多年,曾去南疆住过一阵子,巧合下助了一个孩童逃离险境,为了感谢我们兄弟,那长老便送了我们这‘南疆十蛊’中排名第八的‘丝缕’。”
路远道:“原来如此。”
又道:“不知你们可知南疆一种巫蛊,只要你有所寻之人曾触碰的东西,无论是什么,蛊虫都可借此寻得?”
瘦金连忙道:“我知道!那是‘天踪’啊啊……诶……”
肥银点头道:“正是‘南疆十蛊’中排名第四的‘天踪’……不过这类蛊虫,只有长老级的人才有,极难寻得,若是公子想借此寻那位楚…公子,便要费一番心思了。”
路远道:“我们此行便是要前去南疆,不论成功与否,都是要做一试的。”
又低声道:“去勾流山,首先便要前往泗水城西的‘无尘渡’,那里的船在三日之内便可到止战城。我们已耽误这些时日,不如尽早出发如何?”
叶孤白点头。
路远道:“既是如此,也时日无多,路远在此谢过。
“我们便就此别过了。”
肥银道:“若有楚…公子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公子!”
叶孤白再次谢过,便同路远出了笑听风雨。
待二人走远,瘦金才捂着脚,满脸扭曲道:“为何不直接告诉公子,楚爷就在楼上喝着酒?”
肥银道:“你这傻子,告诉了他,咱家老大怎么办?我这是给老大留条后路,等他找楚爷找的烦了,哈哈,老大再英勇出现,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瘦金道:“阿……原来如此!妙计阿妙计!!……”
肥银又道:“再者如今的楚爷,还能不能见他也是不一定。”
瘦金晃晃脑袋道:“……说的……说的也是。”
肥银叹了口气,道:“也就咱家老大这么傻……走了个公子无烟,又来了个公子孤白……哎呀呀……”
瘦金这回没应话,于是两人都呆着了。
走在街上的叶孤白,满心想着南疆之事,忽听路远道:“在去南疆之前,你可能陪我再回一趟录西城的通幽林?”
叶孤白疑惑道:“还回去做什么?”
路远道:“我曾发誓再不杀人,便将恩师赠予我的刀藏在路府后山的通幽林中。如今既然已决定前去南疆,我想取出此刀,手刃凶手,以祭恩师在天之灵……”
叶孤白想了想,道:“好。你伤未痊愈,在船上便再做调息,服上几味药。”
路远笑道:“好。”
再回到通幽林中的竹屋已经晚上,路远从门口第三颗树下挖出一个颀长的竹盒,从竹盒之拿出一柄大刀。
路远摸着刀身,刀身在月色下却不折明光,只是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叶孤白望着月色发怔,听路远道:“很久以前我便想提一件事。”
叶孤白半天才回过神,道:“什么?”
路远重复道:“很早之前我便想提了,多日以来,更加觉得你需要如此。“
叶孤白道:“什么事?”
路远低头道:“我想既然道合于意,不如就借此竹林,你我歃血为盟,结义为兄弟如何?”
叶孤白愣了半响,才歪了歪头:“兄弟?”
脑中忽然蹦出楚云闲说过的话:是兄弟,两肋插刀。
这么说来,之前多次相救,原来都是义气啊……
路远道:“这……你不愿意,也不做勉强。都是男人,便只讲一时热血……我也是方才一时有些头昏才……”
叶孤白道:“好。”
路远:“……”
路远道:“你是真的答应了?”
叶孤白道:“为何不答应?”
路远道:“你不觉得……觉得我只是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
叶孤白道:“你我结伴而行,便不算陌生人。”
路远道:“你愿意相信我?”
叶孤白道:“为何不信?”
路远:“…………”
“那便如此说定了!我去屋里取杯子!”
月华如白练,竹林风轻扬。
月光下的二人身影跪的笔直,一个握剑,一个捧着刀。
路远道:“你只要跟着我做即可。”
叶孤白点头。
只见两人同时将食指隔开了口子,鲜红的液体便顺着指尖流出,滴在身前的小竹筒中。
“我路远,”
“叶孤白。”
“从今日起以血为誓,结拜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即遭雷劈,不得安生。”
路远饮下血酒,与叶孤白击掌为誓,清脆的掌音随风回荡在竹林之中,飘摇即灭。
路远满眼的笑意,拍着叶孤白的肩膀,道:“白弟,从今往后,我们便以兄弟相称了!”
叶孤白似乎对这个称呼还没适应,半天才开口,道:“大哥。”
路远听了,笑意更甚,只差舞刀而起,风出卷残云了。
夜月微醺,两人坐在树下,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路远从树下挖出的老酒,酒香飘的四处可闻。
路远道:“这酒还是我跟我弟弟在五年前埋下的。”
又道:“我这一走,其实最放不下的,是家中的弟弟。他还小,又……又总是惹娘不开心,我怕若是我走了,他便要受苦了。”
叶孤白不知该答些什么,便不曾停下手中的酒,喝的嗓根辣的难受。
路远道:“我这弟弟是爹在我八岁之时带回的,虽然那时我还小,却也知道那并不是娘的孩子。他自幼体弱多病,十岁之前从未出过家门,我第一次带他出来,便是偷拿了爹私藏的好酒,来到这后山通幽竹林同他将酒埋起来。”
“白弟……你……你同相逢一样……”
路远像是醉了,自言自语了许久,便又胡说八道起来。
“你们都是我放不下的……”
路远哈哈大笑了一会,便躺倒在草丛上道:“你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家无兄弟,不回明白的。”
叶孤白抓着酒杯的手一抖,眼神有些暗淡,轻道:“我家中……是有一个哥哥的。”
路远沉默了许久,最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叶孤白回头,见路远已经睡着,便继续喝起酒来。
仿若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最后直接拿着坛子喝起,直到喝的脑中混沌不堪,叶孤白才也躺倒在草丛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江湖中……醉酒。
醒来之时天还未亮,叶孤白只觉得头痛欲裂,昏昏沉沉不知所以。
耳边传来路远的声音:“无尘渡每日只有清晨才发船,我们若相赶上勾流山一会,现在便要出发。”
叶孤白抬头,见路远递来一个竹筒,筒里是清凉的水。
叶孤白沙哑道:“好。”
二人便整理一番,上了路。
竹林之中白雾重重,仅能视五步之内的事物,不知怎的,叶孤白却十分习惯这迷雾重重的树林。
两人一路上都未怎么说话,各自心中想着其他,走了很久,叶孤白才恍然觉着安静不已。
路远长刀指向白雾浓烈的远处道:
“前方便是无尘渡了。”
“白弟,在此之前,我有件事要说。”
叶孤白抬头欲回应之时,却见路远已经扛着刀走了一段距离,便也加快了步伐。
风带动着剑柄的绢带扬起。
他剑柄上系着的,是楚云闲曾经塞给他的‘众多’绢巾之一,自从用回了斗笠,他便将面巾收了起来。
昨夜喝酒时,便将这娟巾拿了出来,想了许久,便将这帕子系在了剑柄之上,同那‘丝缕’蛊虫的竹笼系在一起。
以帕系剑,是决意从此不再轻易杀人。
不知如此,那人会不会便能活着回来了?如同往常,吃着肉,说许多话,还口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楚云闲曾说的兄弟,他现在有了,并且正准备体会‘两肋插刀’的感觉。
朋友若回,兄弟亦有。
他想,这个江湖虽然险恶至极,却也不坏。
——既然身边已有楚云闲同路远在,那些险恶还算什么呢?
此时路远忽然回头,表情严肃道:
“我还是觉得,叫你‘孤白’甚好!”
说完便又恢复了笑颜,自顾自的‘孤白’了几声,完全无视了身后还在游离走神的叶孤白。
等路远又走了一段距离,叶孤白才回神。
叶孤白:“……啊?”
见路远只是越走越远,便再次提步追上。
如此两人一追二赶,转眼就到了迷雾深处的渡口。